EX-亞洲劇團《然而,悉達多》
時間:2026年5月2日,周六14:30
地點:桃園展演藝術中心
先說幾句可能無關的……最近因為在學校開了個會,被同事傳染了急性支氣管炎,咳得厲害,每次咳,總有撕心裂肺之感,甚不舒服,最嚴重的時候,停了一些課和社交活動,以求能多待在家裡休養的時間;即便出門看戲,也是戴口罩,遇到熟人,也盡量少說話,讓喉嚨及支氣管盡量休息,因為只要一講話,就又會想咳,有痰有涕,真的是很不舒服!看醫生、回診、拿藥,已經快要兩個禮拜了,咳況稍微沒那麼嚴重了,但就是尚無法根治、回到健康的當初。(心裡頭一直記恨著開會時坐在隔鄰的那位話癆子同事,又囉嗦,且帶咳。)
很神奇的是,我在觀賞《然而,悉達多》時,竟能全神貫注,精神深感明澈、通透;現在仔細回想,我覺得是戲中的智慧話語似乎發揮了一些安心凝神的作用,我已經完全不記得那些台詞話語的內容細節,但那成篇壘牘的人生智慧語錄,在角色的對話間娓娓道來,語氣平和,悠淡穩適,不走跌宕起伏的高張誇飾,也不張牙舞爪、咄咄逼人,應該就是這樣的話語頻調,撫慰了我原本躍躍欲咳的身體震顫,慢慢地也滿滿地享受那兩個半小時的寧靜致遠。
悉達多的求道之途,擺渡於河的兩岸,在拋棄所有與悟得心道之間,他的習得與悟道似乎不像西方戰勝外在障礙的那種,或者說二元辯證、矛盾統一的那種(黑格爾式的),也不太像是中國儒道倫理的統攝與臣服、馴化與皈依;相對於西方的衝突與征服,中國的倫理與道德,悉達多所代表的佛陀或印度似乎是靠近身行苦修的。終究是以人為本,起心動念,身體力行,苦修參悟,不論親情、家庭、友誼、愛情、慾望、財富、地位,擁有或失去,那都是既有與暫有;真正能夠時刻擁有的,是每一個當下的經驗,道在世間萬物,一本初心,心智澄明,即便不能悟得,至少也過得、曉得。從出發、離開、追尋、擺渡於此岸與彼岸、追尋,尋得與否,端視本心初衷為何。
求道之路,無非是關關難過關關過,從傳統戲劇行動與結構的期待上而言,或許有人希望看到那過程中的起伏跌宕,想看看悉達多如何通過一道又一道的難關、苦行與考驗,這毋寧就是前述歐西方式的過關斬將,但我總覺得這齣戲不是這樣的。悉達多的求道歷程,對於熟悉者而言,與其再看一次戲劇如何再現,或許可以試著不同側面與層次地再現,至少對我來說,從聽覺、話語、智慧語錄中所領受的,其實更多。
以前我可能不會想這麼多,甚至搞不好還會覺得講太多大道理,自青少年以來,也一向對勵志語錄或書籍沒甚麼興趣(所以市面上占據大半新書平台的勵志類書,對我而言,根本彷如視而不見的空氣,一直以來都是這樣),也總覺得,自己的問題要自己解決,自己的難關要自己面對。怎知今日下午,再如此生病、心煩的狀態下,看著、聽著這兩個多鐘頭的戲、話語與訴說,竟有身心靈的「止咳化痰」之效!我不敢說是甚麼神蹟,但覺得就是奇妙,總覺得胸中塊壘(是咳?痰?還是涕?)被撫慰了。
直接說了(此文開頭早就該說了),這齣戲我特別喜歡台詞語言的處理。為了求道,悉達多(安原良飾)捨棄了家庭、父親(齊藤伸一飾),和好友喬文達(林沐宏飾)失散,一個人在路途中逐步前行,穿林渡河,翻山越嶺,最終來到一處溫柔鄉,邂逅了葛瑪拉(巫明如飾),他卻迷失了自我。經歷了一番自我內心的掙扎,被大河沖刷到河岸邊,有一僧人陪侍在側,待其甦醒,該僧人正是當年失散的好友;葛瑪拉經過多年之後,也找到了悉達多,斥怨他當年不辭而別,自私,不負責任,最終死於悉達多的懷抱中。不論是獨白或對話,飽含了詩意與哲思,更充滿了智慧,有些是悉達多原本就曉得,有些則是他追尋真理的過程中習得,有些更是他放下、捨得而悟得,又或者說失而復得。
老實說,雖然我當天因為罹患急性支氣管炎、身體不太舒服,或許有些許表演畫面或細節記不太清楚,但是在觀賞演出的過程之中,卻是心情平和、神智清明的,尤其是一整部充滿智慧話語的台詞,完全沒有高姿態說教的意味,也沒有高強度聲嘶力竭的表演強迫推銷,就在演員們平淡自然的說白之間,很順暢地沁入我的耳際與腦海,澹靜、閑雅、舒暢!
原本有點擔心這樣不張揚的表演,會被桃園展演藝術中心的偌大空間與挑高舞台所吞噬,然而舞台設計透過幾道垂掛的白色略透紗幕、一道延伸至觀眾席的走道、一座移動式的階梯樓台等,留下許多演員自由流動走位與表演的空間,從設計層次的巧思與舞台調度的運用,尤其最後白色布幕逐一落下的絲絨流動感,整體舞台美術構圖與流動畫面,煞是好看!
表演一結束,我就跟坐在一旁的劉秀庭說,這是Jayanta近年(尤其是赫曼.赫賽三部曲)的集大成之作,深沉、成熟、好看,引人深思!這的確是一位編導創作者追尋存在本質與藝術意義的用心之作,來自印度,經過幾年的赫曼.赫賽三部曲劇場再現的轉化,德國文學大師重讀、重寫印度哲學文本,印度導演重讀、重繹德國現代經典,這幾番往來的文化重詮,具現的結果落足在台灣,多麼有意思的閱讀轉化歷程。我想不見得是要解決甚麼中年焦慮或創作課題,而其本身歷程就是一種意義,一種原於本質的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