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華園天字戲劇團《劍影孤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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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2026年3月29日,周日14:30 地點:大稻埕戲苑
主要角色的取名,如舒陵(吳奕萱飾)、靜宣(鄭紫雲飾)∕叔夜(陳嫵兒飾),看起來都頗有「羅曼史」的味道,甚至是有點中性或性別跨界的意味,乍聽有點性別混淆,隨著劇情開展,倒也逐漸體會其中似乎有點象徵角色的性格及遭遇,像是舒陵,慘遭滅門殺戮,他倖免逃難,避禍於山林陵壑之間,與師父習武期間,暫時過著舒安的日子;靜宣這名字介於靜抑與宣放之間,所形成的拉扯與衝突之感,總是叫舒陵離她五步,保持師徒、男女、情慾的距離,恰恰呼應著靜宣這個角色的內在糾結與翻湧,面對所殺之人的兒子舒陵,明知終究藏不了秘密,但也按耐不了和舒陵與日俱增的愛戀情愫,最終透過易容術,化身為少女叔夜,與舒陵共度良宵。
劇情至此,所有的不共戴天滅門血仇、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相愛相殺玉石俱焚、快意恩仇愛恨交加,全部百纏糾結在一起,情感激烈內馳外張,既類似法國新古典主義悲劇的passion,又像是表現主義的強烈狂躁,飽含著高度的不穩定與危險性;在如此高張盈滿的情緒與仇意當中,舒陵舉劍刺向既是師父又是愛人的靜宣∕叔夜,自己隨後仰藥自盡。
只是劇情結局有點狗尾續貂:舒陵並沒有刺向靜宣的致命要害,且他所服用的毒藥藥性不足,僅毒瞎自己的雙目,故此兩人再次重逢,一傷一瞎,攜手互持。這好像是為某種迎合目的,所寫的後記或外一章,但事實上對整個劇情結構而言,力道銳減,餘韻空散,有點可惜!
戲一開場,就讓滿堆墜落的人造茶花花瓣鋪滿整個舞台地面,且直到劇終都保持滿台花瓣的畫面狀態。首先是大稻埕戲院九樓的挑高並不夠,無法營造「花瓣飄落」的浪漫意象,充其量只是一大坨或一大堆的東西,從舞台上方掉落的突兀感,而完全沒有美感;倒是掉落之後,並不找特定時刻將其掃淨,而是藉由四位舞台助手(他們同時也扮演劇中大反派高宗介的私兵,他們分別為陳庭翊、賴宛汝、謝逸凡、洪亘,而高宗介則由郭佳綾飾演)各自推移著一張榻榻米(疊蓆),在滿地的花瓣之間,遊走、站定、置落疊蓆、瞬間形成所需的極簡場景地板,讓蓆面拍地時的氣流,引動花瓣,而可以捲飛起些許花瓣,刻意營造一點畫面,雖然不見得和前後劇情有所連結,但花瓣捲飛的畫面,至少比花坨掉落的畫面,要好看些。
在表演方面,稍微替劇中幾個角色之間畫個簡單的關係圖,就可以輕易地發現靜宣這個角色所牽連到的線條最多,介於高宗介(大反派,既自小收養靜宣,也培養其成為殘害忠良與政敵的殺人武器)、趙守仁(林源信飾,即舒陵之父)、舒陵(徒弟、愛人)、李存龍(郭信亨飾,師弟)之間,甚至可以再加上高宗介視其為「金鳳」,而她又善於易容術(這表示她不只是我們在劇中所見到的角色數量而已),並以「少女叔夜」的身分與舒陵相戀。在這齣戲裡,她是個內在衝突很大的角色,不只有齡近中年的年華老去與充滿殺戮與罪惡的過往,也有情感壓抑與勇敢追愛的內心拉扯,甚至於還有介於斬殺高宗介與保護舒陵之間的愛恨情仇,情感層次相當豐富,結構也相對複雜,但鄭紫雲演來,拿捏得恰如其分,沉穩消化這個角色,再加上刀馬旦的功底,颯氣十足的扮相,我覺得是這齣戲的最重要支柱。
至於其他角色,相對而言,都比較單面向或單層次,甚至於可以感覺到刻意在武俠快意恩仇、家仇血恨、戀愛的嚴肅與浪漫世界中,妝點一些插科打諢(尤其是師弟李存龍的行止,或是舒陵與靜宣的打鬧),讓演出仍留有外台歌仔活潑逗鬧的表演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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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比較有趣的一場戲,是中年靜宣透過易容術,轉身化為叔夜,巧扮賣花少女,遇見適才得知殺父兇手即是師父靜宣的舒陵,藉由三人的唱詞、身段、舞台移步,將易容前後、得知兇嫌前後的心境、神情、身影,全都堆疊流轉在同一場戲中,同一個舞台畫面裡,看來編(蔡逸璇)、導(宋厚寬)都很善於這種並置、加強情感糾結的手法,讓異質性的戲劇元素冶於一爐、一時、一地,創造出最大化的戲劇衝突與舞台反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