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續且積極地書寫下去
自從答應秀娟要為這本新書寫點東西之後,我就花了半年左右,從暑假到寒假,利用教學與工作之餘零零碎碎的時間,一路從《一百零一個活下來的理由:如何面對自殺情結》(2023,https://www.books.com.tw/products/0010962085?sloc=main),到《無臉雌雄:一個自殺者遺族的積極想像》(2024,https://www.books.com.tw/products/0010984134?sloc=main),再讀到這本《繼續微笑的薛西佛斯:關於自殺與其遺族的講演小說》(2026)書稿,作為一名自殺者遺族母親的持續書寫,是我在這趟階段性的閱讀旅程中,感受其最強烈的積極行動。
二十多年前秀娟12歲的小兒子從住處高樓的頂樓跳樓自盡,秀娟的人生從得知消息的那一刻起,便全然地崩解、轉向。當時她仍在就讀戲劇研究所碩士班,我作為系上專任老師兼所務行政,發揮一己之能,參與校內募款,盡量在能力範圍內幫助她度過當下的緊急狀態。知道她後來去了英國,拿到了戲劇治療碩士後文憑,之後又繼續在Essex大學攻讀精神分析博士班,也知道她就是以遺族角度研究自殺情結作為其博士論文題目而取得學位的。在她選擇回到台灣之後,陸續在一些看演出的場合,還偶遇過幾次,只覺得在她的深邃眼神與淺淺微笑之中,多了幾許歲月的滄桑與愁容,不過一頭紫亮的頭髮,是我對後來再相遇的她最鮮明的印象。彼此的人生也都各自增添了歷練與繁複的厚度。
認識她這麼多年以來,我認為書寫一直是她人生中極為核心且重要的行動,持續至今的戲劇評論、痛念亡兒的筆記、博士論文、近年開展的自殺者遺族撰述與出版等,書寫可以將她所讀、所感、所思、所想像、所解與不解的一切,透過文字紀錄或轉譯下來,即便面對自殺情結的巨大無邊、修辭匱缺、語言欠準等失衡狀態,她仍不斷地書寫,在書寫之中尋找繼續活下去的理由、悼念亡兒、對話、詰問、自我修復、積極想像等。有太多維度的情感糾結,在書寫之中釐清或理還亂,有太多的問題,在書寫之中叩問卻毫無回應,有太多關於生死的疑惑與哲思,在書寫之中辯證,最終答案仍在不確定的風中飄盪。
繼前兩書的書寫目標、內容與策略之後,我們可以看到這本新書更開新局了,秀娟說這是一種「講演」(lecture performance),我會說這是一種「框架敘事」(frame narration),應該是異曲同工之妙。書的內容描述一位在英國《衛報》從事戲劇評論的男性敘述者「我」,受到感情的雙重背叛而試圖自殺,送院治療之後,認識了一位兒子自殺的遺族母親,兩人在參加心靈復原團體的過程中,「我」同時接受心理諮商以面對自已的孤兒情結,以及其所導致的自殺情結;在整個敘述過程之中,「我」還閱讀了「人類野史第一個自殺者」寫給遺族母親的十二封信;而身為戲劇評論員,「我」在「講演」中,也穿插提及了好幾部與自殺或自殺者遺族相關的劇目、神話、哲學作品,尤其是相關的心理學與精神分析論述(如果讀者們願意的話,可以去把它們找來讀,都是很不錯的經典);最終,「我」和愛人迎來了他們明年即將報到的新生兒。
這個框架故事場景完全設定在倫敦,不論是《衛報》戲劇評論專欄,或是場所地景、自殺遺族復原團體、歷史名人、時事、演出等,都是真實的,甚至提到獲得Harold Pinter(1930-2008)正式授權撰寫其傳記的Michael Billington,也真有其人,現年86歲,我的研究室正好有這本傳記的中譯本。書中也述及了幾對母子關係,而且都是自殺兒子與遺族母親,這當然令人聯想到秀娟與她的小兒子,不過秀娟說母子關係其實具有類似原型神話般的巨大力量,我非常同意。至於書寫的文體,除了表面上的「講演」或「框架敘事」之外,細讀其文字會發現,這裡頭有詩歌、書信、神話、理論、獨白、魔幻寫實、意識流、對句、組句、記述、抒情、譬喻、夢境、哲思……,集大成於一書,繁複而札實。
除了秀娟的博士論文《自殺情結——以敘說與劇場探詢的遺族研究》(2015)我尚未讀過之外,過去這半年來,沿著她的書本,閱讀著她嘔心瀝血、刻骨銘心對於自殺情結的多面向考掘,不但拓展了國內關於自殺者遺族的書寫界域,也倡議自殺者遺族的相關社福機構與資源的建置,冶自身的創傷經驗、心靈情感漫長的修復、相關的心理學及精神分析理論、戲劇文學藝術哲學經典作品、神話原型於一爐,虛實互文建構並且積極想像真實,夾敘及議,筆鋒溫柔而堅強。
我相信秀娟仍會持續且積極地書寫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