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鴿子詩選108首(2006—2025)
《一夜枯坐》
傍晚,在枯樹內部靜坐。
渾然忘我,只聽見很多個瞬間
從光禿禿的枝椏流向夜空
形成一部未知的明日之書。
但它的詞語早已
隨黃葉飄遠,落在逝者口中
成為白菊,或白玫瑰,全部復活。
你看,他們重返枝頭了
繼續演繹著生前的模樣——
熱忱、團結、無畏與善良。
使我深處的枯,頓變成峽谷
千溝萬壑,蔥蘢如昔。
2025、12、4
《甜蜜家園》
對於蜜蜂來說,你捅破牠們的巢窩
與我們喪失家園,其實並無區別。
在此之前,黃昏是金黃的,蜜糖是金黃的,
如今拯救變成黃金時刻:目睹被燻黑、
被搜獲、被祈禱、被痛惜的瞬間,
你可以毫無理智地說出:痛苦是永恆的。
我們慶幸尚可擁有第二天清晨,看著
三兩隻鵲鴝跳躍或飛翔,牠們身上的
黑白二色,看似死灰般的訃文——
(復燃不一定是死灰,也可以是希望。光線穿過
蜂巢六角形結構而抵達內部的
儲蜜區、花粉區和繁殖區,形成堅固的回憶)
我們感性的觸鬚幾近崩潰,而理智的身軀
仍苦苦支撐——像枯荷支撐著自身。那些死去的
軀體靜靜的躺成睡蓮。喚不醒的睡蓮。
在細雨中等待晴天降臨的睡蓮。
誰也無法刻畫,無法撤離的陰霾。
誰還能遞給我們新的鑰匙,把傷口打開,
把家門再次打開,而不感到痛苦⋯⋯
2025、11、29為大埔宏福苑大火災而作
《並非必然之事》
麻雀並不是必然的。
牠展翅高飛,並展開許多可能性
把石頭投進河流中
能再次撿回,也不是必然的
火鶴花上座落著韋瓦第的《春》
此刻卻是霜降時節。
多年來,我面壁、碰壁,
繼而破壁。
你懂我的,也不是必然
痛苦也不是必然,但必須痛苦
2025、10、25
《若缺的泡沫》
我的若有所缺裡填滿了一個個泡沫
被孤立的泡沫
它極佳形狀便是一顆球
正如中秋,明月孤懸
永遠長出合乎時宜的圓滿
泡沫之內的虛無
彈指可破
可這大千世界何嘗不是?
夜幕下荷塘闃寂
只有荷花如燈籠亮著
盈缺、聚散仍亮著
即使螢火滅了,山水枯了
剔透幻變的人世
總在我們眼中如淚水滾動
2025、10、5中秋
《不辜負》
經歷了上坡與下坡,
大自然會贈予你一條
清醒的瀑布。
落葉隨之傾瀉而下
抵達另一個境界,我稱之為
“知秋”。翠竹下那一尊笑佛
寡淡且深知苦樂。
我體會到,世上並無永駐之物
清幽山徑,潺潺溪澗
白鷺鷥或藍雀,都在流逝
我低聲向那株孤挺花告別
不辜負此趟旅程,與她的燦爛
2025、4、25遊十分瀑布有感
《群山蜿蜒如蛇》
遙望群山蜿蜒如一條巨蛇。
牠趴在原地,不動聲色,
林間的鳥類偶爾替牠飛行。
我常常幻想自己也能飛起來,
卻很少聯想到爬行:
以平滑的質感
在人間狩獵。以蛻皮來成長。
以叉狀舌尖探測未知的,
包羅萬象的粒子,如吞吐一首首詩。
正值歲晚,舊鱗片在經過的
每一處所在仍閃爍不已。
2025、1、28
《逍遙散》
隨著藥瓶中的逍遙散飛出
九霄雲外,我真料想不到:
在那片境界中,所有事物都變得很輕,
幾近透明。渾身龍筋活絡舒展,
吐大片苦水於乾旱之地。
稍不留神,便一頭栽向雛菊花海之中,
再翻騰好幾公里。那位養蜂人
並不怪我,他手上還有許多要幹的快活。
是啊,仍可釀出甜蜜於痛苦,
活出自在於自縛。
群蜂飛舞之際,我仍遙遙領先。
世間存在著某片涼蓆,任憑誰也尚未抵達。
2023、3、19
《咀嚼之音》
從何時起,我愛上了自然界中
咀嚼的聲音,與隨附的平靜、安慰。
仔細聽聽,那隻狼狗啃到骨髓裡去,
貓鬚也蘸滿唾液與血液。
我的雙耳比起胃部更饞了,
對世間的尖牙利齒敏感而偏執。
但今天的小徑賦予我
滿地黃葛樹落葉,一片金黃,
像死去的消防員,仍然咀嚼著
焚毀其身的火焰。囚徒咀嚼著牢獄。
嬰孩咀嚼著每一幀光鮮的風景。
宇宙以黑洞咀嚼萬物的
存在與虛無⋯⋯
她最後吐出整條地平線,乾淨而不被吞噬。
2024、3、31
《亮》
天亮了。在此之前,地平線被黑暗
吞噬,等待黎明將它平靜地交出。
那匍匐爬行的光線,愈發堅決,
為我的修辭學鍍上一層保護色。
金燦燦的,刺眼而疼痛。
我樂於其中,往水裡去熄滅一盞燈,
它仍亮著,那就是我的偏執。
這世界總免不了俗,並充斥
免費的悲歡。我所亮出的最後一張底牌,
也不曾被任何人看穿。黑桃的鴉群
飛向紅心的箭靶,那一束束光著實迷人,
稍縱即逝。黃金煙斗在我手中
旋轉而後靜止,瀰漫的詩意久久不散。
2024、1、20
《銀月》
我溫柔以待的事物,寥寥可數
比如她的臉龐,或
那一堆灰燼。
第二天醒來,“我”這個容器煥然一新,
裝載著一棵雨後紫檀、一陣蟬鳴
和一張刻畫著異國風景的明信片。
步伐遙遠得
可以踏出閃電。他見證的滿月
與我將要親嚐的
是同一輪。銀光緩緩瀉下來,
又不復存在。
2023、7、24
《煙霞》
灰蒙蒙的煙霞
彌漫整個臥室。像那
雅緻的鼻煙壺釋放著
尼古丁的幻覺,
我遲早會斷送體內片片肺葉。
仍嘗試打通其他關竅,
使百葉窗透進光來,
好讓塵埃落定。
患上痼疾的豎琴經她
柔指一彈,弦音可於千里外繚繞,
久久不散,不藥而癒。
2022、10、28
《自然療法》
身陷囹圄的我們,光著身子
讓皮膚下的靈魂飛出去。
像刺蝟一樣滾出去,以尖銳作答。
夏天患上重感冒,雨水兇狠得
可焚毀無數把雨傘。
大大小小的漣漪在水面上、草葉上形成,
以寧靜收尾:聽見黑色琴鍵
自熾熱的地心跳動,
使土壤獲得神奇功效,我們的雙腳
變成根。越虛無,扎得越深。
吸飽水份的綠眼只見
青松翠柏,不治而癒。
2022、6、10
《埋下智齒》
每天,感受被愛。
春泥雖爛,卻被最盛的玫瑰覆蓋。
濃霧中難辨前方,我的手卻被牽引
至無知、無裂痕的領域。
埋下一顆智齒,
在每個夜晚發亮、疼痛,
和適時的覺悟。
牙血如溪水般淌出,我任其流淌,
你們是透徹與靜謐的部份。
我永遠是被原諒的部份。
2022、4、19
《因為成全》
天氣好,僅僅因為成全。
她鼓勵我飛得更遠,但要記得
棲息於彩葉朱蕉上,成為一片
絕對寧靜:
以柱狀或琥珀般的形體,
存在於宇宙中的這個日落時分。
接著孵蛋,像醞釀一首詩,
或一部生態紀錄片。蛋殼裡
未知的畫面,吸引著眾神的眼球。
祂們也有無法預測之事,
以成全我們每天的好奇心。
2022、4、15
《水仙之軀》
立春,使我垂直。
把浴缸看成一個
巨大盆栽,我垂直其中,
便擁有水仙之軀。
她們的香氣使屋頂或鼻樑崩塌,
日子卻被上主滋養得完好無損。
花期短暫,僅供欣賞。
我的意思是
在皺紋還沒有漫上膝蓋、額頭之前,
需以耐心來換取恬靜,
以無花果的甜,
抵消鹽的苦澀。
2021、2、5
《清醒》
我活過了某些人沒活過的歲月。
雨後的銀樺告訴我:
可以直接死掉。
生病的蝸牛,表面垮掉,
但內心無比迅速。
窗外景物不斷移動手腳,
最後還是返回原地。
以下一句的誕生,
見證上一句死亡;以明日之境
解決今日所有困窘。
撥正床榻上凌亂的時針,
恢復古老鐘聲,使它綿長,以喚醒萬物。
2021、11、30
《赤麂》
赤麂對善惡有所感悟,
而灌木林與有毒植物
正掩護著牠,不被發現。
牠膽子小得
使其顫慄也成為一首詩。
或立冬裡結在草葉上的薄霜。
那踏足於我貧瘠書桌上的
又是什麼?記憶在肥沃的土壤裏
長出鹿角,吸引我去觸碰。
也因為恐懼,失去更多的觸碰。
牠罕跡於我常見的困惑之丘,這次
卻如醍醐灌頂般造訪。
2021、11、14
《夜聽巴哈》
耳朵裡的蟬鳴最終獲得平靜。
我並沒因此而感到愉快。
年輕時曾變成一匹綠馬,
如今只想怎麼安份如
一塊馬蹄鐵,經得起淬煉與悲傷。
巴哈復活於我聽不見的
另一個平行時空,依舊灌溉他的
每顆音樂種籽,在不完美的盆栽或體制裡。
我憑著耳朵在夜裡飛行,
穿越一切障礙物,直至被晨曦喚醒。
2021、8、22
《青雲》
大理石曝曬於烈日下,
它們仍崇尚真理。
青雲不染而白,
尚未遮掩我這一副機械之軀,
不痛不癢的沒有切膚之痛也
很不好受。
導電的悲傷洶湧而至。
齒輪的回憶不曾生鏽,正如你此刻
不停地旋轉,原地旋轉⋯⋯
同時聽見暮年的鳥鳴
滑入清晨與玻璃杯中純白如初的牛奶。
2021、7、18
《治療課》
懸崖之上,
他們用童真治癒著深淵裡的我。
(雞蛋花與燦爛笑臉。)
以詩與滑梯治癒著我們的靈與肉。
黑板樹治癒著它體內
那根粉筆的粉身碎骨。
紛紛下課的人生,
孜孜不倦的時間。
以《傷寒論》治癒了
整個冬天的枯枝。
當我咀嚼著芍藥的語言時,
他們卻以蜜餞之軀撲向我。
2021、5、28
《小滿詩》
小滿。他也開始灌漿飽滿
於世界的臂膀之中。
子宮早已瓜熟蒂落,
卻能聽見他熟悉的聲音:
心跳聲與潺潺流水聲。
這不僅僅哄他入睡,
更讓我詩句裡的禾稻
漸漸結穗、沈澱,趨於成熟。
小腳丫有大山巨石守候著,
急促鼻息間
有絕對靜止的領域:
我穿梭其中,不著墨,不動聲色,
像孿生般重新學習如何為人。
2021、5、23為小兒滿月而作
《黑色軌道》
——悼台鐵太魯閣號事故
招魂之後,
他們全部拾回自己的遺體,
重返原來的座位,抵達
尚未抵達的目的地。(充滿血腥氣味,
車票臉如死灰。)我們佇立於
無恙的月台,將無數幀風景塞滿的
行李箱一倒而空,
僅剩下一條黑色軌道:
她那奔赴無邪的瞳孔,
他那夏蟬般短暫的頭顱,
以我們喉嚨裡
哽咽住的崩潰隧道作告別。
以黑白色大理花
作為背景。在心中形成千斤墜的大理石。
被砸爛而無用的詩句。
2021、4、6
《遠山》
在彌留之際,總得對世界說些什麼。
“做個深遠的人,
或納須彌於芥子。”
隨即隱遁於層巒疊嶂之中,
成為遠山的極小部分。
極大片樹蔭、幸福、痛苦與恥辱,
統統留給你們或他們。
遠景與筆下孤峰無以復加,
讓林中鵲鴝頓成一聲告別。
2021、3、31
《靜觀之》*
清晨的露珠世界、
吃萬隻螞蟻的穿山甲、
廢置牛奶廠,甚至
造物主所揮動的每一筆,
我以靜觀之。
儘管它們如夢幻泡影。
內在的我以靜觀之
外在或不存在的我。
就算移動毫釐,也會震攝人心。
像那些常綠植物,
它們的視覺足以讓你驚訝:
深知古老的土壤,
與每個人頭頂那片
蛋殼或磐石般的涼蔭。
2021、2、28
*引自蔡瀾先生的同題書法。
《曇花語言學》
眾鳥之中,
只有鸚鵡學會我的語言。
牠的舌頭常常開出曇花。
牠沒有籠子困住,
我卻無奈地困在困惑裡:
窗外構圖澄澈,
有甦醒的動植物,
也有冬眠的、埋得更深的⋯⋯
無法捕捉啊,
它們始終活著而律動如音符,
並向體內的靜穆致敬。
正如此刻的我
在晦暗的房間裡寫詩,
一直寫到天空蔚藍。
像死後的那種蔚藍。
2021、1、17
《取捨》
黃昏,乃取捨時刻。
取蛇膽,捨其苦澀;
取恥辱,捨其面子;
取一人之長,捨眾人之短。
到了夜晚,星光垂直,
我發燙的口袋裡還剩什麼?
好奇如蟻穴敞開一道入口,
把生活的殘渣
變成桌上的盛宴——
每個時刻都是細雨造就的、
可取的。同時又被遺忘,
像手中撐開透明的雨傘。
2021、1、8
《公園中》
我需要的靜謐,
是蛋殼內蛋黃被蛋白
完全包圍的那種。
或從公園中獲得的那種。
群樹包圍著我:
龍柏、白千層、
雞蛋花,大王椰子⋯⋯
枝葉扶疏,或早已凋零。
足夠綠,
足夠憂鬱。
永遠有不安攪混著視野,
除了這一刻——
我複眼裡的世界:廣闊,
萬里無雲,且無我。
2021、1、5
《妊娠反應》
枯枝是冬天裡唯一的語言。
光禿禿的寂靜,
赤裸裸的信仰。
丟了魂的人,
在她的肚皮上長出妊娠紋。
羊水破了,像寫下一首詩。
遺跡將被拆毀(古代的智慧,
如鳥巢般存活久遠。)
埋下種子,獲得一顆善心。
我沈默不語,
只等春天遞來新的金幣,
以孤注一擲。
2020、12、30
《對峙》
每天,有兩個我對峙著。
好事與壞事。
死結與蝴蝶結。
兩個女兒,大的喜歡蓋被子,
小的卻喜歡踢被子。
鋼索上的語言掉下來,
死不去,成為踏實的證據。
聽說雪花懂得音樂性,
愈快樂愈美奐,
愈憤怒愈不堪。
融化的生活,消化不了的詩。
兩顆蘋果在盤子裏互相抵消。
2020、12、29
《嚐到苦》
頭頂的吊燈如一顆
明亮的柑橘。它的果肉幾近綻開,
提醒著我今晚溫飽過後,
要為病床上受苦的人祈禱。
他們正在遠方,或更深之所在,
與我分享顫慄(由甜嚐到苦,也是
顫慄之一)
我無法熄燈入睡,無法直視
扉頁上的刺蝟拔掉身上所有的刺,
血淋淋地迎向世界:
孤零零站著。
站著死去,如一副傲骨。
2020、12、21
《自由山岳》
——致“岳義士”
他只能在牢獄裡,繼續攀爬
那一座自由山岳。
他還看見許多挺直的鳥類
在密林裡圍繞,準備遠行。
遠景不可想像,政治卻可理解成
比峭壁更為險惡的東西。
無法藏匿,赤裸暴露。
他的牆上書法愈顯蒼勁、渾厚,
如大片嵐霧掩面而來,
久久不散,在枷鎖鎖孔的束縛中存活。
2020、12、14
《暖和詩》
喝一碗熱燕麥,像蜂鳥
吸吮那朵花的甜蜜。我的嘴巴
沒牠那麼尖而長,但時間很公平
給予我們同樣的寧靜。
當碗中物被胃所清空,只會迎來
下一場飢餓。而花朵只想著醞釀
她所有甜蜜的事。即使不在春天
仍可長出鳥喙,銜住的橄欖枝不會枯萎
天空不會崩塌,遇溺的小孩仍繼續長大
2020、11、10
《碗》
我的餐桌上
總擺放著一隻永遠盛不滿的碗
它的貪婪與我的飢餓
形成碗底朵朵青花
煙囪若無炊煙升起
它便徒勞無功
米飯無時無刻在煎熬
誰的筷子能夾起
熱騰騰的世事
給予對岸
碗既在吶喊
也在瓦解。
嘴巴豢養跟胃部豢養的兩頭猛虎
每天都對峙著:
以嚼爛的生活與
消化不了的哲學
新的命題在菜餚中浮起:
敲碗如敲木魚
另一道是
暮鼓不如晨鐘
2020、5、9
《父親》
等於阡陌。
老淚縱橫等於阡陌縱橫
漫山遍野的落葉
被他暮年的風吹起來,又奇蹟般返青
2019、1、11
《金不換葉》
只要在苦路上撒下
一片片金不換葉
便能甦醒過來
荊棘叢裡,那冠冕彌漫著茴香
2018、4、17
備註:金不換葉,又稱羅勒,英語為basil。「basil」來自希臘語的「βασιλευς」,意指「國王」,據信是在君士坦丁大帝和聖海倫納發現神聖的十字架地點之上方長出的。
《泰坦之軀》
清風的書法輕而強勁
使我的書桌清醒
它瞬即刮進我體內
刮出骨中隱含的鈦金屬
銀白色一片
像杯盞裡飄浮的雲煙
熔為合金的時刻來臨了:
我扒掉荒廢已久的皮囊
讓它的稀有
與我的僅有成為一副甲冑
在神諭的岸畔上發亮
又無人知曉
那蕁麻叢生的領域
刺傷過我們的血肉
如今一一恢復得
金剛不壞
彷如泰坦
2017.5.21
《入世,出世》
盛夏,爬上松冠
松果紛紛催我入世
還不夠深,不夠積極
被埋葬的松鼠卻突然化掉
叫我出世。
何以無為?
又何以無畏的布施?
抑或知<<春秋>>而涉世*,
再來化作光與鹽*
最後化掉自己
以松明點燃於人間
致幻的汗水滾落土壤
擊出一聲悶雷而消隱
2017、3、24
註釋:
*1:憨山德清(1546年11月5日-1623年1月15日),俗姓蔡,字澄印,號憨山,法號德清,謚號弘覺禪師,為明代禪宗復興的重要人物,被認為是明末四大高僧之一。
曾道:“「不知春秋,不能涉世;不知老莊,不能忘世;不參禪,不能岀世」”。
*2:馬太福音5:13 「你們是世上的鹽。鹽若失了味,怎能叫它再鹹呢?以後無用,不過丟在外面,被人踐踏了。5:14 你們是世上的光。城造在山上是不能隱藏的。
《饑餓論》
夜裡,我在燈塔塔尖倒立
或在你指尖上引爆自己
只為了
被清晨中一份平靜的早餐喚醒
我那短暫的亢奮
只因為長久的饑餓
饑腸之中
還有飽滿的叔本華*
映照著我的精神匱乏
餓癟的群山
如同碗中僅剩的飯粒
它們為了填飽我
正日益壯大著幸福與不幸
注*:叔本華(1788-1860),德國著名哲學家。
2013/3/12
《質樸論》
阡陌縱橫如她暮年
安祥的皺紋
她曾經那麼年輕
熱愛田野間的一切:
牛屎如燈盞或浮屠
遠處的山巒
像一聲翠綠的招呼
稻草人下的蟋蟀與蚱蜢
每天比拚著跳高與跳遠
放棄比拚就剎那間淡泊了
飽滿的稻穗
彎著腰,向恬靜的時刻致意
若再彎下去一點
就觸碰到堅實的土地
那裡曾養育過,也埋葬過幾代人
龜裂時,淚水充沛
豐收時,笑容如谷物堆得老高老高
2013/3/2
《素食論》
田埂上一排排整齊的蔬菜
是初春超逸脫俗的書法
她那麼隨意的
又在我疲倦的身上
添上神來之筆
我楞住得
彷彿那噎到的菜蟲
瞪著綠意盎然的雙眼
她曾經讚美過炊煙下
清淡的素食
與平靜的餐桌
如果再清淡一點
就能淡出我的舌頭
甚至舌底下被壓抑的靈魂
近乎無味的生活
其味蕾已飽嚐五味雜陳
如果再清淡一點
菜汁可以取代墨汁
在宣紙上
淡出一塊塊蕩漾的田疇
我隨著它們也蕩了很久
寡言亦寡歡
但並不是悲傷
像舌頭上安放著從未說出的語言
2013/3/11
《燦爛論》
今晚的夜空擺放著
我那張晦暗的餐桌
它因自身的顫慄
引來一條劃時代的金魚
牠的躍動卻穩住餐桌的四腳
使它像星群那樣明亮
金魚盛開滿身向日葵的鱗片
幾近逼瞎了我的雙眼
牠自由地游弋於
本時代混亂的秩序
與我堅守的孤獨之間———
一個翻身
便跳躍到下個時代的茫茫人海裡
繼續無畏那眼前的乾涸
而我筆墨下的稻田與蛋黃
終將攪混在一起
在家鄉的蛋殼裡
耐心醞釀新的黃金時代:
新的秩序與新的語言
彷彿重返榮耀的重返餐桌上
那份更為饑餓的早餐。
2013/3/5
《因果論》
這個匠心獨運的清晨
房屋彷彿是肉做的
它們連繫在一起
電線成了血脈
人類流動成
自然的規律與旋律
整顆既老又新的心臟
在眼前撲通地跳著
耀眼的補丁
乃幸福的靈感與經驗
她種下葵花
而獲得葵籽
有時候,因自身的不足
而枯萎
第二天,又靠著熱愛與忍耐
復活而盛放
屋簷下也溫暖著另一個家
燕子勞勞碌碌地築巢
只為了春天裡一場短暫的夢
以玄思的唾液
以來回的飛行與快樂的佔有
2013/3/1
《本質論》
若夜空的本質是黑暗或星體
我們的本質
就是一片大海,或一朵
毫不起眼,又隨即消散的浪花
那些海水沖不散的腳印
告訴我們:
“返回家鄉的唯一途徑是,
離開家鄉。”
牽掛家鄉
猶如牽掛最初的自我
那堵不曾坍塌的牆
那個沈睡又甦醒的庭院
掩護又暴露著
我的生與死,枯榮與悲欣
點點滴滴
彷彿溫暖的一磚一瓦
2013/2/24
《收割論》
我是唯一在自己的墳墓上
收割莊稼的人。
那段墓誌銘
猶如一粒粒飽滿的稻穗
或你笑得開懷的眼淚
暮色中的鐮刀
迎來了寧靜之秋
十年如一日的燦爛
點綴著彼此
成熟的額頭
土地溫暖而肥沃
只因為我們長久以
愛與忍耐去施肥
當然還有夢想
還有稻穗中逐漸成型的家園
它們沉甸甸地
慰藉著我們的雙手與心靈
金黃色的窗景
遼闊地鋪開
遠遠的,彷彿那遠道而來的愉悅……
2013/3/14
《致冥王星》
它遙遠而靜的懸在邊境之上
一語不發
隆起的冰山撒上點點骨灰
冷峻得
突出我的新視野與一座懸崖
依然存在著更多的冥想:
不僅僅是那一條
孤獨的鯨尾
觸碰著我們腦葉中的每塊礁石
不僅僅是晦暗本身
也存在著光芒
它永遠不會被踢倒
它仍然活躍、年輕
剛誕生似的
裸露著光滑的皮膚
被造物主輕輕撫摸
2015,7,17
《遮蔽與裸露》
清晨
我在一片冰霜上甦醒
赤裸著身軀
但還有什麼遮蔽著自身?
陶瓷燒煉成型
古道迂迴曲折
在下一刻霜降中
顫慄的心能否裸露
穩住的橋樑?
骨架塌下來
世界如此疲倦不堪
被眼皮遮蔽的流水人家
乾澀如口中的舌苔
我終於嚐到了
那片荒野、那群猛虎、那種愚昧
當你揭開我的墳墓時
春來草自青的美景
一一呈現出來
唯一不被遮蔽的
永遠是那個撼動一切
最終只屬於你的詞語
它正冒著熱氣衝口而出
2013-12-05
《潛龍勿用》
不遇風
我便自己製造風
風中有一條龍
牠不是烏有之物
牠便是我的化身
不遇青天
我便藏身於夏荷之下
或連綿如山巒的浮雲之中
沈潛著一顆
韜光養晦之心
一番輪迴後
我一擺尾
偌大的神殿與人間的屋瓦
也微微顫動
2013/6/8
《無邪》
今晚所有事物都黯然無光
只有那一群螞蟻
徹夜明亮
牠們亮出了牙齒、手腳與觸角
組成一支銀河般的隊伍
向世界的黑洞
與我們的臉孔進發
如今貪婪地
噬咬那如甜蜜般消失的無邪
2013/3/26
《第二生命》
從廢棄的羽毛上
剪出另一片羽毛,另一群鳥類的翅膀
成為它的第二生命
闖進一扇門
在面前自然敞開另一扇門
看著窗外
寂靜中,另一扇窗也漸漸形成
視野像一聲鳥鳴彌漫而去
愈來愈遼闊
我正凝聚著自己
同時又分拆出另一個我
他確切地活著
痛苦與快樂是兩顆心臟
一顆墨綠,一顆金黃
都新鮮欲滴,與我的截然不同
2013、1、18
《葵盛》
我的歇斯底里,使葵花頹敗
我的清心寡欲,卻使它盛開
鎖孔裡
塞住一座泰山
鑰匙往往先於它崩塌
花瓶瓶身裂出的皺紋
是她暮年的可愛與平靜
2013/2/5
《死亡的意義》
向死而生的旅途
原來如此可愛
像母親形容那些
山坡上的“墳墓仔”
和嚮導老張比喻的
“只是離開這美麗的世界。”
那些喪失、悲傷與孤獨的針葉林
高聳入天
無所牽絆
我一會兒輕,一會兒重
到最後,竟一望無際了
2012、10、29
《一日百善》
誰會料想得到,我的偽善
竟迫使我塑造出一個百善生活:
給每天神跡般的清晨問好;
把死去的麻雀,
安葬在“並非終曲”的迴響裡;
在長途跋涉之中,
不讓座於疲倦,
只讓座於歇息片刻的孤獨;
安慰你的鐐銬,你的身體,你的
被量身訂造的生命……
最後,把世界還原成
它那可愛的模樣,
有碎裂也有彌補,
有笑有淚,也有耗不盡的慈悲。
2012、8、20
《常在與無常》
柴米油鹽醬醋茶
我一一品嚐過
舌頭尚在
但心靈幾近崩塌
與我常在的
殘忍得美麗
忘記下一個詞
忘記門前那條熟悉的街道
抹過昨天嘴臉的紙巾
突然蹦出幾朵
末日似的茉莉花
2011、12、2
《覺醒之年》
沒有什麽再值得我期待的了
除了步入覺醒之年
紙上與夢中的秋天太過虛無、荒涼
我要返回現實中
這副還感到微溫又飢餓的軀殼
讓它盡情的沉浸於
可感可知的秋天裡
你罪孽深重,你至少得每天
殺死自己十次,每次都能活過來
我才寬恕你
那也是寬恕我自己
水面的廟宇無法形成
心中的牢獄卻時刻翻新
中秋將近,我們也將步入寒冬
抵達那最後一個結冰的詞語
在那裡,我們還活著
互相取暖,明白“解脫即發芽”的春風
將吹醒披在各自身上的片片屍骨
2011、9、8
《花卉》
人們只爲了活在幸福的當下
才選擇在愛人面前開花
開得滿地都是
滿眼都是
瞎了眼該如何呢
所有的嘴巴都說心甘情願
口袋空空
他們塞給我什麽
我就掏出什麽
隨身攜帶的只是
唯一的
孤獨的心靈
陽光,燦爛而又悲傷
我開花,替別人枯萎
2011/6/28
《盲者以光》
時至今日,我該問問自己
還能以什麽
活出我自己來?
成千上萬的蝴蝶
從萬花筒中涌出
只有一隻認出我來
浩瀚的宇宙
神奇地濃縮成桌上的硯臺
只有一顆超新星
跳到我的頭顱上爆炸
墨水弄瞎我的雙眼
墨水是另一雙眼睛
病人以蜜餞
盲者以光
2010/11/18
《蕨類之淚》
我能活得古老而新鮮
且恒久忍耐
像一棵蕨類植物嗎?
它只是活著,以愛回答它自己
2010/12/3
《數沙者之書》
何時起,我甘於如此折磨自己
在別人還在熱愛星星的夜空下
我卻孤獨地細數沙粒
沙粒般的世界難以勘破
為何還要執著於一沙不漏?
我盲目多年,指縫愈來愈寬
將漏出八座告別的沙漠
2010/12/10
《芫荽》
生活要淡泊得
像把青翠的芫荽
撒在白粥之上
母親懂得這道理
不見得父親就懂得
我滿口芫荽
故作鎮定
餐桌卻越來越淡,越來越遠了
還有薑絲沉在碗底
麻痹著我沉默多年的老舌頭
2010/10/23
《藍鯨之鑽》
終於如釋重負了:從這條貝殼項鏈
游出一尾藍鯨,牠巨大而安祥
沿著無比寬闊的海岸線
一直游向那條貝殼項鏈的中心
海洋保持深邃、靜謐
像在我的杯中,凝成晶瑩的冰塊
整個初秋的下午
我到底要凝視些什麽?
那一路鋪過去的枯紅
灼傷了我的雙眼
卻喚醒麻木多年的舌頭
嚐出舌尖上的那一點湛藍……
就那一丁點
隨時散淡而去。時鐘停在此時此刻
它的永恆在閃亮著
我的昨天逐漸消隱
我的不合時宜的臆想
繼續攪混杯中的殘餘物
藍鯨突然掀翻海面
磷蝦狀的困頓不解
連同數以噸計的海水
盡被牠一口吞飲……
我要抵達的地方
是一片藍圖,牠是座標性的
一顆藍鑽石
卡住我無以傾訴的喉嚨
2010/10/25
《果樹上的釋迦》
果樹下的我顯得更愚鈍
我只對著結瘤似的果實問道:
“你到底是番荔枝,還是釋迦?”
它掛在那裡,沒有作答
風吹走了我的舌頭
但仍吹不響那顆“能仁寂默”的果實
它掛在那裡,是否意味著
果仁從善,便獲得寂靜與默想
在不動聲色中,悟得“三明”與“四諦”?
我站在那裡,只覺得
風已吹走沙漠裡的沙粒
與我身上的所剩無幾
2010/11/6
《顛簸的車廂》
對於日常沒完沒了的衝擊
我們祈求的不過是
在最後能站穩身子
試想想,車廂擠滿乘客
顛簸的車身正提醒著
要站穩身子
我抓緊扶手,閉起雙眼
看到模糊中
有一株殘荷漸漸清晰
她被寒風吹得晃了幾下
最後還是站穩身子
我不禁想到,那單腳站立的人
何以能站穩身子?
拐杖被按壓著何以能站穩身子?
被三番四次戲弄的不倒翁
何以不折不扣地站穩身子?
廣播系統說著:下一站是“彩虹”。
彩虹在此刻實在是不著邊際
它憑什麼在雨後的晴空中
站穩身子?
我睜開雙眼
看到的臉孔只換了幾張
但彼此緊靠的舊皮囊仍維持原狀
我多想棄扶手於不顧啊
就這樣抱緊雙膝
仿佛在漸遠的膝蓋裡重新站穩身子。
2010/11/11
《春讚》
萬物柔中帶剛
貓玩詠春
魚耍太極
綠柳可懷抱露水
也可將我彈起
2011/3/21
《草蓆上》
撫心自問
什麽才是寧靜的?
你的暮鼓
與我的晨鐘
什麽才是無盡的?
你的窮山
與我的惡水
撫熱而後荒涼
猶如躺身於
世間這片頭暖腳冷的草蓆上
2011/1/28
《等》
又是雨景
在這濕漉漉的畫面裡
我這麼固執的等待些什麽?
等大雨下的石頭醒來?
等它開花,甚至
開出一隻不被淋濕的花豹?
花豹只是個隱喻
你不必因牠感到恐慌
牠的憂傷僅僅爲了
不被淋濕
本來暮色美好,覆蓋一切
卻被石頭統統
藏進每一滴雨水之中
我只好等待秋色無邊的彌漫
等她把花豹渲染到
不能再成熟的地步
使牠甘心回到石頭渾沌的中心:
等天晴時,屋簷渾沌得很
等颱風時,屋簷異常平靜
是的,我訝異於
日常生活中的異於尋常
連一場長久的等待
也可以四分五裂
也可以毫無知覺
2010年9月25日
《狹縫的宴會》
如此狹隘的縫隙間
還要大擺筵席?
大象說可以的
針尖閃著光
幾乎要瞎了我的雙眼
被邀請的座上客
亮出他們時而大、時而小的軀體
沒有人會預料到
魔幻的時刻何時終止
像成熟的果實淌出甜汁
是時候滲出縫隙之外了
我搬出軍艦之心
浩浩蕩蕩
它曾假寐於針尖之上,忍受長久的疼痛
這是暴露之苦
為它而敬上飲不盡的一杯
2010/10/1
《摘星之旅》
這片讓我靜靜觀望二十四年的夜空
仍是遠古的、深邃的那片
群星閃耀,永無耗盡
我們疲倦的雙眼只能專注於一顆
你看,肩頭上的鳥糞在摘星
癟掉的輪胎在摘星
保持微笑的海豚在摘星
面臨著冰塊融化的北極熊在摘星
煙囪在摘星,蜂巢在摘星
孤獨的青蛙,情願變回蝌蚪去摘星
生命頑強的紫羅蘭,以第一朵花去摘星
碎瓷以碎裂本身去摘星
這一切,迫使我的心臟恢復律動
正撲通撲通地摘星
能夠銘記或遺忘的只有這一顆
茫茫人海,卻只能被自己掩埋
我總要揭開自己啊
為下一段旅程揭開序幕
2010/10/5
《在場與不在場的證明》
目力所及,望遠鏡在那兒
遠景不在那兒
它存在的意義到底是什麽?
當一聲“在”像一顆橢圓的雞蛋
被猛擲過來
到眼前就變成渾圓的了
但雙眼不必瞪圓,你看
貝殼在那兒,撿貝殼的手不在那兒
海浪聲在那兒,大海不在那兒
不存在的在那兒,一直存在的卻不在那兒
2010/10/17
《貔貅》
側柏像古刹一般靜謐
這個時刻
全用在諦聽之上。
我聽到了德勝門城門大開
聽到了一尊石貔貅
漸漸恢復肉身
發出隱忍的吼聲。
它吞萬物而不瀉
我們卻耗盡了春山秋水、
心肝脾肺。
我拒絕撫摸它
全憑清澈的諦聽
抵達一朵雷霆兇猛的烏雲
在觸電的一刹那
聽到了萬里晴空
正安放我那遙遠、在側柏之下的屍體。
2010/9/13
《大羊之美》
琵琶上的籬笆
具“大羊之美”
草地牽來這一隻大羊
在我的胸膛逗留了很久
牠緩慢、散淡
遙遠又無處不在
牠又漫步到我的牙齒上
剔出癌塊般的殘垢
這一夜無法超越
只有琴聲超出身體之外
在另一場諦聽中
清洗著昆明湖上的灰燼
2010/9/14
《秋天的猛虎》
秋天,我的十個指尖
醒著十頭猛虎
統統嗅著我體內的荒蕪。
荒蕪佔據的時光裡
總缺少養活我的晚餐。
“晚餐是什麽?”不是聖餐,
也不是可憐的救贖。
它可以是一場謀殺、風暴,
或將我的頭顱
與虎頭交換
將無病呻吟換成一聲長嘯。
十座孤島秘密地滴著血
我塗抹過的燈籠
總疲倦地亮了又熄,熄了又亮著。
2010/9/18
《秋聲賦》
秋葉又苦又香
秋葉在一夜之間
竟取代了整片屋頂
屋頂下的蟋蟀
喝乾墨水之後
將一幅前世的潑墨畫
低低唱出來了----
空白的地方不是白晝
那是更深的黑夜
我擁有更深的寂寥
像珍妃井被幽竹掩蔽多年
井口狹隘又開闊
月光如棄嬰
啞掉了哭聲
蟋蟀跳到秋葉之上
跳進它的脈絡裡,艱辛地
像跳進二胡的斷弦之中
跳進她嚥下的最後一口氣裡
我也將斷絕一切不幸的造訪
我已是最後一個
見證決堤、又心若止水的人
2010/9/17
《消逝與重現》
逝去的本身
不是毫無意義。
譬如說:一份早餐
在桌面上的逝去。
你的消失卻逐漸地、點點滴滴的
像沙漏的默劇:
這場在水中消失
下一場,也許在霧中消失
在畫中消失、皮膚中消失
在尾音中消失
在窗紗與風之間的空隙中消失……
你的遁世術如果只爲了避世
那根本毫無意義。
光環不曾減弱它的一分一毫
它寧可消滅殆盡。
消失的意義不過是
重現於桌面,在飢餓之際。
2010、3、7
《勿忘書》
我知道
秋天的寧靜之中
一片片垂落的枯葉
是一個個逝去的老教授
抽出新芽的學生們
一個個返回那枝頭上的
生死課堂,不忘他們
春天裡的不老的教誨
2010、3、27
《苦盡甘來》
毛毛蟲以蛻變成蝴蝶
證明了“守得春來有新枝”
母親在新枝下,溫語勸誡著我:
“甜的吃,苦的也吃。”
西瓜與苦瓜
在同一片星空下,漸漸成熟
它們是親兄弟
久居於我那肥沃又貧瘠的書房
2010、1、11
《杯具》
導火索被烏有之手點燃
它燃燒的速度
每秒約1釐米
痛苦就每秒接近1釐米
心臟1釐米之旁
可感受另一顆心臟的顫慄
那些杯具,承載不了
無法自抑的水:
殺人鯨殺死飼養員
母女跳樓,最後讓她成為孤雛
你為何如此委婉地
把“悲劇”說成了“杯具”?
它們永遠得不到應有的清洗
像非洲貧苦兒童那種
赤裸裸的一貧如洗
整條街道願意為他們
盡收一切,盡情哭泣
不是清洗掉所有污垢
就能換來和平
不是熄滅掉火的源頭
火就從此罷休
距理想1釐米的
無數雙眼睛之中
1釐米竟如此漫長、遙遠
讓人看著煎熬
他們的塵世早已煮沸
他們的喘息竟可不吭一聲
2010、2、27
《破瓦之光》
那麼多問題孵蛋般漫長
醒目如荷花的答案
卻久久未曾孵出
每天必然如此:
把一個脆弱的自我
塞進蛋殼之內
在蛋黃與蛋白的渾濁之間
嘗試使雙眼澄澈
軀體堅實
另一顆仍在醞釀中
它直立起來,面對我的委屈與掙脫
總有一天,它的“某個東西”會破殼而出
驚動沉靜的暗啞時光
那個東西無法命名
它介乎靈魂與石頭之間
被拋擲又重新拾回
2010、3、1
《微笑標本集》
昆蟲、動植物標本種類繁多
但表情全無
只有這本獨有,罕貴。
它使我相信,並不是所有人為
都那麼殘忍,比如製作這一標本。
輕取一枚,掛在臉上吧
悲傷的終將止於悲傷
若要結束而甘於結束。
參與的製作者,每人擁有一枚
每天都是新的(又永不損毀)
被框住的,還有小丑的微笑
鏡頭裡的,孩子們的集體微笑。
有時笑開了,玻璃碎成一地
在陽光照耀下
如一條閃亮的河流
它緩緩運送的長椅上
安穩地躺著這本標本集
(又永不沾濕)
輕取一枚,掛在臉上吧
不管這張臉正在痛苦,或者幸福。
2009、7、15
《心如盆栽》
與盆栽談話
身體由灰轉綠
瑪利亞的花園
每個清晨都獲得祝福
窮人辛勤
補丁遍體
古墻斑駁
看來補丁更多
園中他那一隻手(像跨越了時空)
仍然撫著她隆起的小腹
廢物利用
家園重建
天堂需要每天
澆水、施肥、安靜守護
與盆栽交換禮物
再次復明
2009、10、4
《瀑布圖》
在屋檐掛上一條瀑布
它愈加浩浩蕩蕩
我愈加清醒
我面對著它,像面對一個太平盛世
一個巨人的吶喊
或一場劫難的爆發與終結
爆發如生之磅礴
終結如死之靜美
它每天給予我這些教誨
使屋檐升得愈來愈高
2009、12、10
《室內有一束花開得燦爛》
我有時安靜得
就像是安靜本身
有時又痛苦得
就像是痛苦本身
但我現在很安靜地
把“很難”說成“很藍”
2009、5、6
《星期二的課堂》
----致Morrie教授
他的晚年多麼可愛。
他變回了一個嬰兒,時常笑得
眼睛眯縫成一條線。
你若跟他交談,他的眼中只有你。
他會對你說出:“我們不是海浪,
只是大海的一部份。”
死亡只是自然的一部份,
超脫自我與恐懼也是很自然的事。
他被歌頌成一棵
永遠年輕的紅杉,他歌唱出新葉,
唱出“相愛或者死亡”。
墓碑立於斜坡上。
池塘重複著生前滾燙的教誨。
“你說,我聽。”
學生們自己提出問題,得自己去解答。
善良的他願意當終生的教師,
在教室裡或病榻上。
2009、6、13
《時青時黃的年代》
世事沒有絕對的:
芒果由青轉黃,
我卻由黃轉青。
香蕉、麥田、無數片樹冠,
日復一日地由青轉黃。
青銅鍛打成黃金,
翠鳥從畫中噙住一朵向日葵。
“你看,黃澄澄的一片,
有什麽不好?”
暮色不需再添一筆,
入夜之後,
月亮醉於亮相。
黃皮膚有什麽不好?
中國人常常引以為傲。
我只是偶爾從人群中
探出一張刷綠漆的臉,
以假亂真。
可我不是來亂的。
我還年輕,不成熟,不穩定。
2009、6、22
《平衡木上》
答應過山河的事,
魚兒可以再甩著尾巴,答應一次。
抗拒太多,
威脅就來了,我不需要妥協,
不再受到委屈,或痛苦,
像春風吹過田野般。
青蛙摔斷了一條腿,
還有另一條腿供牠彈跳。
這世界本來就是相對的,
一直教我們在平衡木上,
把身體擺成十字。
但你不能說不公平,不和諧,
當孩子們站在哈哈鏡前,
擺動手腳,
肢體扭曲著,他們不會憂心忡忡,
卻報以一笑。
笑開了就會看見陰天裡,
有一架白燦燦的飛機,
像魚兒一樣游過天空。
它轟鳴的引擎不斷發熱,
如雷聲滾動。
2009、4、6
《難測》
我終於體會到
做一個弧形比做一個圓形
要輕鬆得多。
她的斷臂
丟在歷史廢墟中,
何必苦於為她找尋。
我終於在某些詞語裡
獲得慰藉,
又轉身告別它們。
生於這個時代不是不合時宜,
更多的是不知所措。
你有你的護城墻,
你選擇了這一條街道。
我在另一個城市,
沒有固定身份,
像天氣般難測。
2009、1、9
《巨人傳》
在侏儒群醞釀的一場風暴中
他走出來時已成巨人
事實是這樣記錄著:
石頭被軟化成棉花
鐵軌兩邊
長滿向陽植物
他將帶領新的成員
像活動自己的左右手一樣
拍去身上的灰塵
探囊取物
2009、2、25
《鑽探者》
秋林靜謐處
他往孔洞越扎越深
只裸露一節鬍鬚
傳出濃郁的樹木與麝香的氣味
2008、10、2
《剝殼記》
母親剝蝦殼的手,通紅一片,
又呈海浪之勢。
在更晚的時分,
獻出她細膩無比的縫紉術。
滿碟子的心甘情愿。
滿腹破舊的輪胎。
我喉嚨中卡住的那一塊,
由哪隻手來剝去?
突然想起“處女地”一詞,
與她們的絢爛。
牠們與我曾有過對立的關係。
又滑入我的深處,開始新的追問。
而綻開的皮肉擁有絕對的自由。
2008、10、5
《省略》
當我找不到更合適的詞語享用時,
我會直接地引用到省略號……
它的空白或無限蔓延,
像遠去的人抹掉了所有痕跡。
該省略掉的事物,
正一一重現於眼前,如此礙眼。
我要鋸去的,不只是尖角、亂枝、多餘的悲傷,
還有一套假惺惺的肢體語言。
我最終尋獲的棲身之所,
必然是簡潔的,沒安裝門鈴的,
室內掛滿沒有面孔的油畫。
被人銘記的那些遺址與種種細節,
必定遭我省略,
像熊熊烈焰完全吞沒所有灰燼。
2008、9、5
《嶄新的容器》
湖上的野鴨
換了第一百次的羽毛與面孔。
湖面倒映的群山
總是起伏不定的
滾遍了松果、圓木樁、圓睜睜的眼珠。
一顆接著一顆
滾到你的腳邊,植入水份充足的根部去。
她挽著的竹籃,
她撫慰麋鹿的舊傷,都是新的。
赤腳登山的獼猴,總是雀躍地
飲用又溫熱又清涼的泉水
2008、4、24
《無盡的玩笑》
---向David Foster Wallace與Heath Ledger致敬
還記得嗎?他那張小丑的臉,
咧著嘴對我傻笑,帶點苦味:
“何必如此認真?”
他的箴言,
在夜裡被流星越傳越遠。
你再仔細聽著、看著吧,
那些咧嘴的事物,
它們僵住的,木訥表情。
我無法忍受那隻倒掛的鳥,
做鬼臉,拍打雙翅地開著玩笑。
掃地僧背影很深,
整個秋天都在拿落葉來開玩笑。
他們有時默不做聲,
放棄了長滿枝頭的比喻。
我還一臉正經地,閉起黑色尖喙,
跟自己過不去。
2008、9、17
《 無止息的和諧 》
你有慈眉善目,把刀刃與棉花
摟成一團。這裡有一灘血跡
掀起一陣海浪,把它覆蓋掉?
你說不,它正好可以當作口紅
或把旗袍染得更深
在田野懷裡,莊稼與蝗蟲
摟成一團。沒有歌聲或噪音
睡眠也可以長久持續。
這些可愛的景象
釋出溫馨氣息,使我們不再躲藏
摟成一團。
像自然界的大合奏,或出於偶然
2008、3、30
《施比受有福》
鵝卵石像棉花一樣撲面而來
我毫無防禦
讓千軍萬馬持著刀刃,撲面而來
傷口會慢慢癒合
“心藏大扇”
時時刻刻地施予清涼
迎接撲面而來的避難者
練習針灸、縫紉、鐵打與切割術
他們是我心愛的陽台
擺放放晴的盆栽
2008、5、30
《綠郵差》
要在炎夏到來之前
寄出所有青蛙內心的癢與池塘
他才能在濃蔭下納涼,陪木偶下棋
輪子停止轉動
太陽到了下午,擰出一把大汗
他恍惚,手中有不熟悉的地址
或陌生人帶著微笑的臉
那些門鈴按不響了,風聲蓋住雙耳
輪子充氣、膨脹,再馳向若干街道
遇上飄著藥香或胡椒粉的胡同
他不知疲倦地上坡、下坡,再上坡
有時被障礙物耽誤片刻
大多時候被腦中的信箋遮蔽了視線
2008、2、25
《 解藥 》
天花板掛滿了綠色葫蘆
飄著藥香,略苦。天氣有點潮濕
她烏青的印痕
褪了一大半。窗外有電線放出電流
像突發的雷擊,捎來春天的信息
她摘下其中一個大的
喝掉所有藥汁,並解開藤蔓
藏進橢圓的臥室
2008、1、20
《 燦爛之夜 》
今夜,有人衣衫破爛,但精神飽滿
他飢荒的胃裡
養著一隻老虎,隨時隨地向著山林
唱狂歡之歌。煙花盛放之際
唱一首傳世的頌歌:她滴著汗,流著血
誕下了第一胎,臍帶燦爛
就算痛苦還會延續。
就在今夜,我再次生病,不再敲鑼打鼓
只吃苦薬。並記住她的話,要保持笑容燦爛
2008、1、7
《開放日》
螢火蟲飛舞的暗室也終於開放。
那麼,我要說的,不只這樣:
空中的留言板開放。
雨中的獨木橋開放。
緊閉的窗戶、眼皮、書本、化妝盒開放。
手心開放。
花房開放。
幽徑開放。
拒絕被撫摸的裸體開放。
擠滿登高者與牛羊的泰山山頂開放。
逝者帶不走的骨灰盅開放。
懷念開放。
隱居者的紀念冊開放。
筆下的曇花難得開放。
刑場上的頭顱,滾到溪水邊,洗凈了臉,繼續開放。
廢墟含著淚地開放。
綠馬廣場無限期開放。
他獻給她的胸膛,印有桃花,一瓣兩瓣地開放。
社會開放。
嘴唇爬滿螞蟻,不得不開放。
天鵝的刺青開放。
菩提樹大慈大悲地開放。
公園與墓園開放。
眾人圍觀的、盤旋而上的白色階梯開放。
觀光塔開放。
孔雀屏開放。
斑斕的夢境夜夜開放:
敲碎的萬花筒,滿山坡燦爛地開放。
2008、6、3
《 荊棘之冠 》
漆黑之中,我伸出十指
妄想地摸索那些光明之物
他們是帶刺的,滾燙又冰冷的
使我疼痛不已
又不能放棄。彷彿取之不盡
2007.11.12
<<不朽>>
窗外下起細雨
我們在屋內搭鐵架,擰螺絲
嘗試在救人之外
讓浮屠高高矗立在我們眼前
姓鄭的木匠,一心善良
用上乘的酸枝木與花梨木打造凳子
讓我們稍作歇息。但雨一直下著
木槌的敲打不可停止
他提及的下葬的棺木將不可複製
2007.8.26
<<破曉>>
要早起床,引雞項長啼幾聲
飲暖暖的鵝血
要讓第一道晨光直抵爛熟的骨頭
透徹烏黑的心肺
還要大口吐納山間空氣,扮神鳥
繞著楠木快活地飛
<<重重難關>>
在最後關頭,我可以甚麼都不要
虎紋瓷器摔碎了可以重新燒製
藍色毛衣經母親日夜編織
能再次貼近我的胸肋
若只剩一刻的短暫
手指仍在紙上變魔術
變出一個,或十個天堂
我要適時地享受快樂
從頭到尾地由黃轉青
口含糖果,把膽汁替換成蜜汁
2007.8.24
小夜曲之(59)
春天裡,我答應了翠綠的山河
不放火,不喝酒,不憂鬱,不抱怨,不動腦筋。
池塘上的荷葉
一個個綠色的牛蹄
我感受愛情與理想
像母牛和公牛,在溫熱的胸口留下深深腳印
2007.4.21
小夜曲之(30)
傍晚時分談及前途啊
都是枉然。
大片煤氣泄露,擁有金屬腦袋的啄木鳥
狠狠地撞落松果
你想在樹枝上保持新鮮也是枉然
2007.3.23
<<嵐>>
山與山之間,隔著大片的嵐
僧人翻山越嶺,佛珠滾到山下
溪水潺潺,魚兒若干
你與我之間有著說不盡的苦難
2007.2.23
<<逝水>>
芳草無意生長在涼亭邊,但宋詞
被深深地刻在石桌上
黃昏來臨,誰都擁有一顆安逸的心
飛鳥站上了樹冠,餘暉漫過了窗緣
一本本佛經散落在屋頂
碎瓦慢慢變成琉璃
一陣秋風,突然有了出家的念頭
它為野狗削盡了毛髮,看見了河水流逝
2006.7.30
<<最初>>
早晨如一頭猛獸踏步而來,那一聲轟響明亮,驚醒酣睡者
我能聽到的聲音,來自嬰兒的第一聲哭泣,比鳥鳴清脆乾淨
叢中的蛇蜷縮起來,像樹木的年輪,但她更短命一些
去年蛻的皮,現在看上去還很鐵青。一雙洗白米的手,比魚兒
比黑眼睛更早接觸到清水。有人在河邊自剜雙目,
彷彿要回到胎中的朦朧一片,這比現實更可靠與安靜
2006.5.8
<<苦心發明>>
在森林和原野處,萬獸俱靜
只有一頭機械母獅在獨自掉落著身上的零件
我收到她的來信,在黃昏時刻
她二十五歲,定居羅馬,是個業餘的發明家
她最近發明了生活的苦況,說比那頭母獅更無能為力
這一切有點不合時宜,草叢最深處,
一頭有血有肉的母狼在一片霞光中難產
2007.2.2
<<飲涼水>>
我容易患上小疾,父親熬起涼茶
替我解毒。他常常在紙條上
寫著醒目的三個字“飲涼水”,而不是“喝涼茶”
是語言文化的衝突,抑或是他有所暗示
飲水思源,中毒也有本身的源頭
我終於明白了,這一地的涼水漫過來
帶著蒼老、沉默,與難以入口的苦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