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無聲,淚盡淌
從大學裏出來,發現現實生活和我們想像的沒有什麼兩樣,我們再也不可以把單純當做理由,把浪漫當做藉口了,我們責無旁貸地必須去考慮我們的名與利,學會計算一個月的薪水究竟能買幾束空運過來的鮮花,能喝幾次現磨的哥倫比亞咖啡,能看幾場精彩的進口大片,且不必說吃莊嚴的西餐以及送名牌的手提袋了。沒錯,我們都渴望戀愛,沒錯,我們都理所當然地擁有愛每一個人的權利,可是,當你調整好呼吸準備對她表白的時候,你想好了嗎?“我該拿什麼去愛她?”或說:“我能拿什麼去愛她?”請把你能夠拿出來的一切寫一個清單罷,附在“我愛你”的誓言後面,然後是等待,等待雙方做出綜合統計和評估後的結果。
不要太自信也不要太僥倖,要知道,這種統計和評估活動是非常吸引人的,所以參加者必然雀躍,比如一直將她的某個並不出色的優點作為閒聊資本的父母、每天跟她因為早上誰先上廁所晚上誰行洗澡而吵得天翻地覆的姐妹,許久沒有來往卻剛剛和一個破產房地產商離婚的小學同學,還有好管閒事的姑媽姨夫,閨中密友,還有誰,只要願意參加,應該都可以佔有評審團的一席之地。評審團一向人數不限,多多益善。
去掉一個最高分,去掉一個最低分,這種得分是沒有辦法請公證處公證的,無論怎樣的得分,無論你能不能接受,也就是這樣了。也許你的確很冤枉,可是你到哪能裏去喊冤呢?認命吧,就算你終於得到一個理想的分數,通過了評審團這一關,也還要高興得太早,這只是個開始,只是初試合格,更嚴格的考核還在後面,今後的日子裏,你每一天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反復地詢問自己:“我該拿什麼去愛你?”多一虛張聲勢反思,有什麼不周不到之處,趁青春年少,趕快進取吧。“可是,你知道我有多愛她嗎?我所有的都給她了,還能我怎麼樣?”只要稍有疏忽,稍微對她有一些怠慢,我們便會聽到或自己說出這樣的話,“她還是跟別人好了。”“你說?那個男人哪能一點比我好?”
我說?我能說什麼,我也有過這樣的問題啊,也孜孜不倦鍥而不捨地問過許多人,除了一些無關痛癢和心不在焉的安慰之外,根本不可能找到什麼標準答案。當有人也這樣問你的時候,你就知道了這個問題誰也無法回答。
是就此放棄還是緊追不放呢?我有一個朋友就比較有辦法。他是一位軍人家的兒子,他家裏存放著一把他爺爺從日本人手裏繳獲來的指揮刀。他實在忍受不了女朋友跟別人走掉的事實,衝動間竟將還未生銹的指揮刀拔了出來,握在手,睜大一雙紅色眼睛,直奔情敵的住宅而去。街上行人都好奇地敬而避之,以目光追隨。卻沒有人喝彩。員警以為是拍電影,未加阻攔,居然讓他順利地沖到情敵家中,奪門而入,刹那間已將指揮刀架在了情敵的脖子上,那位情敵和作為當事人的女生都是城市裏長大的孩子,哪里經歷過如此這般的大世面,當場呆住,惟有四只眼睛瞪得大大卻無神;你以為我的持刀的朋友就見過大世面嗎?和我們每一個人一樣,所有關於動刀動槍的事情都是從電影電視裏看來的。這個時候,他什麼也沒做,同樣的瞪著兩只大眼卻空空蕩蕩,先前那麼多的憤怒、抱怨與仇恨一時間蕩然無存,不曉得順著冰冷的刀鋒溜到哪里去了。
足足有三四分鐘罷,三個人靜默著,汗珠從三個人額頭上慢慢滲出,指揮刀有一些顫抖了,不知是我的朋友握刀的手在抖還是情敵的身體在抖,抑或兩者都是。女孩子合乎情理地哭了,卻無聲,淚盡淌。
我是朋友終於說話了,聲音很小,一字一頓:“你,要,好,好,待,她。”
然後他收刀而回,恰如小說裏描寫的那樣,回家的路很長很長,不知他走了多久,才像一個泄了氣了皮球一樣,散坐到自己家裏沙發上,直直地望著極有可能被他望穿了去的天花板。他哭了,流下了許多被人稱為血一般的男兒的眼淚水。
我怎麼去勸他?我對他說過化悲痛為力量,總結好經驗與教訓,捲土重來吧。我曉得我的規勸起不了什麼作用,因為我也這樣規勸自己。但至少他明白了一個亙古不變的道理,就是不管拿什麼去愛她都可以,反正拿指揮刀去愛她是行不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