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來魔影評：《大濛》（A Foggy Tale）。評分：95分

◎【一言以蔽之】：一場穿越迷霧的旅程，也是一場替歷史完成告別的儀式



得到金馬獎最佳影片等大獎的台灣電影《大濛》，是一部有關於｢白色恐怖｣的電影。

所謂的｢白色恐怖｣，指的是國民政府在1949年開始實施戒嚴之後，在政治上面，長時間的實施一種超乎想像的高壓統治，成為當時台灣人的惡夢。那個時代最可怕的地方，是政府不喜歡的言論，你就不能說，甚至連想都不可以想，因為就連｢思想不純正｣也是有罪的！至於判斷的標準在哪裡？那就是政府說了算，只要他認定你是叛亂，或者認定你是匪諜，甚至可以直接槍斃，經常造成冤死或者冤獄。所以在那個時代，你根本不知道什麼話能說、什麼話不能說，你可能只是看了一本政府不允許的書，或者只是認識某個朋友，甚至可能只是被人檢舉，就可能被抓走、被監禁，甚至被槍決，還有更多的人，則是在恐懼裡面活了一輩子。

如果你問我，｢白色恐怖｣留下來的最大的後遺症是什麼？我覺得不是監獄，不是槍決，而是沉默。很多家庭幾十年不敢談過去，很多父母不敢告訴孩子自己經歷過什麼事情，很多受害者甚至到死掉以後都沒有說出真相，因為他們已經習慣了害怕，習慣了不要多問，習慣了不要多說，所以我們今天回頭看這一段歷史的時候，會發現很多資料找不到，很多故事沒有人知道，很多人的名字甚至沒有被記載，而《大濛》這部電影，就是在試圖把這段沉默的歷史重新找回來。



故事背景是在1950年代，由方郁婷飾演的女主角阿月，知道她的哥哥已經被政府抓去槍斃，所以決定獨自踏上旅途，想要把哥哥的屍體帶回家，她在這一路上遇到很多人，而這些人就是那一整個時代的縮影。這個故事從｢人｣的角度出發，真正關注的，是當悲劇已經發生之後，那些活著的人該怎麼辦？因為歷史裡面大多數的人其實都不是英雄，他們只是家屬，只是想把家人帶回家而已！

《大濛》在台語裡面的意思，就是很大的霧，也就是霧太大，讓人看不清楚。它不是單純形容天氣，而是｢白色恐怖｣時代最真實的寫照。在當時那樣的環境裡面，大家都知道危險存在，卻不知道危險在哪裡；大家都知道有人消失，卻不知道原因是什麼；大家都知道不能亂講話，卻不知道哪句話算是亂講！這種模糊不清的恐懼，其實比直接告訴你規則更可怕。當規則不存在的時候，每個人都會開始自我審查、開始懷疑自己、開始懷疑別人，這才是｢白色恐怖｣最可怕的地方。

本片導演陳玉勳，以《熱帶魚》、《總舖師》、《消失的情人節》等草根喜劇聞名，如今的《大濛》不改喜劇本色，可是並沒有因此而減少那些歷史的重量，反而讓那個年代變得更真實，因為人不是24小時都在悲傷，即使活在最黑暗的時代，人還是會開玩笑、還是會談戀愛、還是會期待明天會更好。這種悲喜交織的處理方式，也是這部電影特別動人的原因。他是從這些小人物的故事出發，帶你去感受那一整個時代，可是又沒有急著告訴你誰對誰錯，也沒有一直向觀眾灌輸特定的政治立場，只是邀請你陪阿月走完這段路，而當你陪她走完全程之後，那些歷史的重量，自然而然的就落在你的心裡。



《大濛》最打動人的地方，其實不只是｢白色恐怖｣的歷史描述，更大的意義，是那個｢把事情做完｣的過程。女主角只是一直走，然後把哥哥的屍體帶回家，把該完成的事情完成，但也正因為如此，這件事情反而顯得特別珍貴。當我們坐在戲院裡面看著阿月一路向前走，最後終於完成這些事情的時候，某種程度上，我們也是陪著那些曾經被歷史遺忘的人們，完成一場遲到了幾十年的告別。

以現代的角度來看，即使已經解嚴很多年，進入民主時代，可是那段黑暗的歷史，還是殘留在無數個家庭最深的記憶裡面，有很長的一段時間都沒有說出口。而現在所謂的｢轉型正義｣，真正的意義不只是追究責任，而是讓整個社會可以理解一件事情，就是那些沉默的人，其實都是很真實的存在過。歷史或許不會因為一部電影就變得更清楚，但至少無論是戲裡或是戲外，都還有人願意把那些沒做完的事情做完，也還有人願意把那些沒說出口的故事說出來，我覺得這或許就是這部電影最大的意義了！



◎本文是從我的Podcast《電影圈什麼》的節目內容擷取而來，完整節目內容如下，歡迎收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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