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7-06 19:46:29uni2019

阿龍。阿我。20

「來,把手給我。」

他們開始攀登一片岩石遍布的沙質高原,爬上一座岩石小山,她的腳在沙礫和碎石中打滑,但她並不打算去握住那隻伸向她的手。 

「你最後記得的是什麼?」

「我記得當時在….」她在想…然後他停了下來,轉過身,凝視著她。眼神不會殺人,她對此深信不疑,但它會;在某些時候,在某些地方,以某種方式起到大傷害的效果,而現在的她只想躲開眼前那道刺痛著她的深遠目光。

「到底是在哪裡?」他的語氣聽起來像那個凌醫師,又像回到農場裡的那個他,像那個幾乎是陌生人,從第一眼就出於某種本能輕視她的他。冷漠、堅硬,而且……又傷痕累累的那個他。

緋忘我覺得自己脆弱的外殼,再一次不足以保護自己。

「那你又在哪?」她喉嚨發燙。她吸入了太多灰沙,空氣太乾燥了。這並不是因為她想哭,一點也沒有。 「你還記得嗎?」

「我不——」聲音低得像耳語——「——記得了。我記不起來了。」他聽起來既沮喪又有點憤怒,恨不得把他自己的回應跟她扯開。他低下頭,似乎想甩掉這股情緒。 「我最後記得的是在我家。」最後,他的回答清脆俐落,像冰塊破碎。冰冷,乾淨俐落清脆的破裂。 「現在輪到你了。緋忘我,過去這些年來你一直認為的家到底在哪——」

「我不記得離開農莊後我們一起有多久沒見了。」她說。 

「我只知道你失蹤了有多久。」

「我沒有失蹤。」

「對,你當然沒有失蹤。」他的聲音變得更加嚴厲——更加冰冷。像一根鋒利的冰錐,足以致命卻又是滿滿的傷痛。 「你只是徹底的在我視線裡消失了。」

她別過臉,繼續往上攀登,地平線上的天空越來越亮。遠處似乎有更亮的東西,緋忘我心中充滿希望……「我們需要找個掩護,躲起來一下,然後弄點水,再找支乾淨的手機打電話回機構。」

「緋忘我,你還沒回答———」

「我們還是先想辦法離開巴基斯坦、敘利亞或其他什麼鬼地方吧……」但緋忘我的話戛然而止,他們已經翻過了山脊。她不得不停下來。因為她不知道該說什麼。她甚至不知道該作何感想,她和龍疆俯瞰著腳下那片光海,霓虹燈閃爍、在燃燒在轉動,黑夜與白晝交替,他們凝視著拉斯維加斯這座不夜城。 「嗯,看來情況還不錯。」她身邊的牛仔說。「比對香港來說。」

時間:九年前。

地點:香港。維景國際酒店。

香港國際金融中心地段位處港鐵香港站,是東涌綫與機場快綫的起點站。 此外,香港站與中環站連接,乘客可利用行人隧道轉乘港島綫或荃灣綫前往香港島、九龍半島等地。 如要前往國際金融中心,乘客可乘搭機場快綫或港鐵至香港站F或E1出口。

旺角,曾被《金氏世界紀錄》認證為「全球人口密度最高地區」,每平方公里高達13萬人,是香港最熱鬧、最擁擠的地區,有「九龍不夜天」之稱。

「你好。辦理入住。凌小姐的預訂。」緋忘我努力地讓自己親切微笑——但是是適量的,不會太燦爛亦不會太親切。她跟櫃檯辦理入住手續的客服交代了一些細節——但都是些普通的細節。她與對方目光接觸——但時間不長。最重要的是,她環顧著四周——但時間不長,也不過度,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關注。總之,緋忘我努力回憶著她在農場學到的一切——以及之後六個月學到的東西。但最重要的是,她努力不讓自己緊張的幾乎要吐出來,因為一個女孩夢想著自己單獨去執行第一次的單人任務是一回事,站在香港一家豪華酒店的大廳裡又是另一回事。

「是的,凌小姐。」男人年輕精幹,打字速度快得驚人。 「歡迎來到香港!」緋忘我沒有嘗試用粵語和他交談,因為凌雅玲——這位夢想成為珠寶設計師、網紅、揮金如土的「花中花」——緋忘我不會讓自己會流利中文讓對方發現。因為緋忘我花了好幾個星期才完成身份替換的特訓,可不能在短短五分鐘的交談內就搞砸了喔。於是她環顧四周。 「酒店真漂亮。」一件華麗的水晶吊燈懸掛在高聳的天花板上,燈光的照射下讓大廳裝飾成無數道彩虹,它們在旋轉、飄動,漂浮在閃亮的白色大理石地板和時尚現代的建築與室內設計之上。 「哦,我可以坐在那個吊燈上拍一兩張照片嗎?或者,能不能拍幾段影片?」

「抱歉!不行!」從男人眼中的驚恐來看,緋忘我肯定自己不是第一個想到這個主意的人。她猜想,甚至有一兩個人已經試過了。 「太可愛了嘛,可愛的讓我得問一問試試!」緋忘我輕笑著,然後靠在櫃檯上,努力不讓自己顯得緊張。她不該緊張,但行動細節屬於「只需知道」的範疇,而且,緋忘我離開維吉尼亞的時候只需要知道:她應該入住這家酒店,等待進一步的指示。機構為她安排了身份、毫無破綻的身份故事,這些的一切一切就是一個優秀特工真正需要知道的一切。其他她所不被告知的一切都在這裡等著她——一件武器?一個危機?—個——

「你丈夫…」

等一等,什麼? 「你說什麼?」緋忘我湊近那個男子,男人從螢幕上抬起頭,露出微笑。震耳欲聾的電子音樂從隱藏的音響中轟鳴而出,充滿空氣,在鉻合金和玻璃的碰撞聲中迴盪。 緋忘我心想是自己誤會了這個年輕人了。因為他正在說的話根本不可能是他真正要說的——

「你丈夫已經辦理了入住手續。凌太太。」

外面氣溫高達九十度,濕度八成,但突然間卻冷得刺骨——這或許是因為空調吹在她皮膚上,又或許是因為緋忘我的血液都凍成了冰。

這原本應該是一項單人任務。

這原本應該是她的單人任務。但或許計劃有變?或許她是跟泰勒合作。或其他人。某個陌生特工。也許是個經驗豐富、熟悉香港狀況的老牌特工?沒錯,就是這樣。她原本要上樓去見某個老練的特工,結果卻——「嗨,寶貝。」一隻手搭在她的背上,一個沉穩的身影出現在她身邊——溫暖的唇輕觸她的臉頰,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親愛的,你乘的航班還好吧?」

她已經六個月沒見過他了。時間短到他變化不大,所以緋忘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站在那裡,盯著龍疆。他的頭髮長了一些,她不禁想,是不是像看起來那樣——凌太太會不會是那種會用手指輕撫他柔順的髮絲,然後揪著他的頭髮,直到他像個嬰兒一樣哭著求饒的貴婦。

「你想我了嗎?」龍疆的聲音甜得像加了太多醣的咖啡。

 「想。但我可以重新開始想。」

他低沉地笑了笑,然後俯身在她肩頭輕輕落下一個吻。他那雙靈巧得不可思議的手擺在她腰間——在她裙子後方裸露的肌膚上。那一刻,緋忘我真想殺了露背裝的發明者!她雞皮疙瘩的,希望他沒感覺到也沒看到。她也希望是空調的緣故。肯定是的。但櫃檯後面的男人正用充滿讚許的眼神看著她。就像龍疆是獎杯,龍疆就是她的獎杯,龍疆成了緋忘我的獎品。

「房間鑰匙?」龍疆的語氣裡是盡快離開大眾視線的一點催促。男人眨了眨眼,似乎回過神來。 「噢,當然。頂層房間的電梯在右邊。那是很棒的房間,特別適合新婚夫婦或週年紀念日。」

「哦,是啊。」緋忘我看著龍疆。 「我興奮得都要叫出來了。不過那是以後的事,對吧,甜心?」他臉上尷尬的,臉紅耳赤的表情幾乎讓緋忘我覺得一切都值得了。幾乎。緋忘我朝接待員眨了眨眼,然後順從的讓他拉著她穿過閃閃發光,大理石鋪切的大廳,走進更閃亮的電梯。 

他刷了門卡,電梯門滑上,關閉。下一秒,龍疆把她壓在電梯裡光可鑑人的不鏽鋼牆上,湊近她低聲說:「一個字都別說。」她歪著頭,彷彿在回應他新婚燕爾等不及般的吻,低聲回應道:「知道。」她垂下眼簾,看著他的唇,突然很想把它們含進去,咬掉的衝動。當然不是跟性有關的那種。性感是一回事,這人可恨又是另一回事。

他低頭看著她的眼睛,手指穿過她的頭髮,輕輕地拂過她的脖頸。 「毫無疑問,到處都是攝像頭,可能還有錄音設備。」「一句也不要說。白痴。」她重複著他剛才的語氣,本想推開他,但他紋絲不動。這真是讓人惱火。他很煩人,那愚蠢寬闊的肩膀,還有那雙更愚蠢的手。那愚蠢的下巴和腮邊上,竟然還留著愚蠢好看的鬍渣。

「你忘了帶刮鬍刀嗎?」緋忘我質問道。

「你忘了穿另一半裙子嗎?」

緋忘我不想笑,至少不想在這個笨蛋前笑。於是她用一根手指狠狠地戳了他的胸口,大概是心臟的位置。

 「哎喲。」但他一動不動,也沒皺眉,目光甚至連一絲動靜都沒有。

 「你在這裡幹什麼……親愛的?」

她正要再戳他一下,他卻一把抓住她的手,十指相扣,將她的雙臂高舉過頭頂,更用力地把她壓在電梯間的牆上——他全身都壓著她。從上方角落的攝影機鏡頭來看,他們要不是如膠似漆,就是如痴如醉。或許兩者兼而有之。很可能兩者兼而有之。他們穿著衣服,舉止卻如此不雅,緋忘我對此非常的不滿。不滿極的。

「我?」她試著回到原來的位置,但他卻將手搭在她的腰間,一把把她提了起來。 緋忘我別無選擇,只能雙腿纏在他的腰間,緊緊抱住他,像一隻蛙罩掛著樹梢。 「你在這裡幹什麼?這應該是我的……」攝影機。錄音機。 「……假期。我為了這個假期辛苦工作了好久。」「不,這是我的假期,所以我再問一遍——」電梯停了下來,門開了,瑪格麗特·梅麗特說道:「嗯,你兩個總算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