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種大踏步向前的膽怯 13
十五分鐘後,緋忘我離開了心理治療室,她感覺輕鬆多了,心情也好了很多。她的檢查結束了,心理層面也來了個淨潔,而且整整六天都不用再做了。她終於可以騰出手來專注於其他事情了,真正重要的事情——例如真正重要的間諜諜報受訓。
「記住,任何時候你有需要,我的大門永遠敞開著,緋忘我。如果你想談談緋裳妍的事…」凌醫師在門口朝緋忘我喊道,緋忘我回頭勉強擠了個笑容。
這番話聽起來熱情卻更像是一種軟體威脅,緋忘我猛地沿著長長的走廊跑去,繞過拐角,最後倚在走廊兩側的玻璃展示櫃靜靜的停了下來。
通常,緋忘我很喜歡這些展品。那裡有口紅,其實是微型相機;有相機,其實是致命的槍;有鞋底藏著刀子的樂福鞋;還有戒指,上面的紅寶石其實是氰化物。這是間諜學校裡唯一像電影裡的地方,她在這些遠比表面看起來更複雜的物件中感到自在。她告訴自己,它們就像她自己一樣,表裏不一。但此刻,她只覺得全身酸痛,氣喘急倐,感覺格格不入,好像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緋忘我忘了所有無數個夜晚的溫習、考筆──還有褲子。她彷彿又回到了高中時代,赤裸裸地站在擁擠的課堂上,想著將要進行的畢業考。只不過,她現在清醒著,孤單一人。然而,她還是覺得少了點什麼,必須立刻找回來,趁現在還來得及。她得打一回電話回家。但她突然想起,自己已經沒有家了。於是,她靠在玻璃上,閉上眼睛努力集中註意力在呼吸上。她告訴自己,這個時間這裡應該沒人;她可以想打多少東西就打多少東西,想打多久就打多久—,完完全全的來一頓發洩——「那小毛頭真的讓人佩服。」
兩個男人正穿過大廳。 緋忘我看不見他們,但她聽見他們的腳步聲,也能輕易聽清他們的談話。 「他當然應該如此,畢竟他的出身。」第二個男人低聲乾笑了一聲。然後他們停了下來。 緋忘我能聽到其中一個男人轉過身來。 「你知道他有過目不忘的本領嗎?」「像那位老人家一樣?」第一個男人的聲音聽起來既驚訝又佩服。 「就是。」第二個男人吹了一聲低沉緩慢的口哨,緋忘我立刻明白他們在說誰。她從他們輕聲細語、充滿敬意的語氣中就能聽出來。
說龍疆是馬屁精很容易,但他並非如此。恰恰相反,教官們似乎都想給他留下好印象。 「阿疆,讓我自豪的孩子!」在他們訓練第二週的一次客座講座後,副局長就這樣說道。
「你爺爺怎麼樣了?阿疆。」兩週前,他們的爆破教官拍了拍龍疆的背,「代我向你父親問好。」
就在那天下午,射擊教官就只看過一眼龍疆的靶子就說:「這樣的命中率,連你爺爺也會懺悔。」
不言而喻,龍疆是令人緋忘我憎恨的。緋忘我一直都是班上的尖子生,因為她是最努力的。而現在龍疆卻成了班上的尖子生,儘管在她看來,他根本沒怎麼努力過。
大廳裡,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兩個男人正朝正門走去。 「你遲早會接到他父親的電話。」其中一個男人說,「事實上,他打過電話給我。」「廢話。」腳步聲停了下來。 「讓我猜猜,他想知道你什麼時候會負責尼古拉的案子?」男人的聲音很平淡,但語氣中卻透著一絲異樣,讓緋忘我汗毛倒豎。 「你怎麼跟他說?」
「等我們完成復活節兔子那一單元就去跟進。」第二個聲音笑著說,好像他們覺得這很有趣。但對緋忘我來說,這笑聲聽起來很刻薄。 「當然,我們得留點時間給聖誕老公公。」他們推開雙扇門,笑聲變成了狂笑。 緋忘我站在那裡很久,直到笑聲消失在風中。她不知道自己剛才聽到了什麼,但她感到很內疚。因為她偷聽了。胡思亂想了。那段對話甚至不算機密,但不知為何,她覺得那是她聽過的最絕密的訊息。
「問我吧。」她嚇了一跳,猛地轉過身,恨自己剛才竟然沒聽到他的聲音——也沒感覺到他的存在。也許她真的不適合待在間諜學校,她心想,但她寧願死也不願承認這一點,所以她只是上下打量著他,像因為她已經覺得無聊了。 「抱歉,你是在跟我說話嗎?」
「你是知道我是在跟你說話。所以問我吧。」
「啊……你真的有過目不忘的本領嗎?我是說,我剛才在想……」 她看得出來,他很驚訝,但這並不是讓他擔心的地方。
「專業術語是圖像記憶。」
「你有嗎?」
「嚴格來說,就是過目不忘。嚴格來說,沒有這種能力,而且——」
「你有嗎?」緋忘我眼裡盡是既嫉妒又是嚮往的星星眼眸。
「關於……」
就在這時,她看到了。或許她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又或許是她潛意識的運作,以及六週以來關於如何觀察倒影和捕捉細節的訓練。那感覺就像迴音──如同置身於夢魘,置身耀眼光線的幻象。因為他就在那裡──看著她。他就在那裡——英俊地倚在牆上,一張無匹的黑白照片。
他也站在那,心裡是說不出口的膽怯: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