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6-25 08:09:45uni2019

一種大踏步向前的膽怯 9

時間:退回十年前。

地點:維吉尼亞州某處訓練荒野。

 龍疆首先註意到的是黑暗。然後是氣味。接著是汗水滑過皮膚的感覺,儘管當時正值隆冬。現在的他很難辨別方向,因為頭被什麼東西罩住了。他的雙手被塑膠束帶反綁在背後,雙腿腳踝也被綁住。儘管空間狹小,他卻覺得自己彷彿漂浮在茫茫宇宙中,遙遠到看不見星星。或者,他躺在某個墳墓裡,愚蠢到不知道自己是死是活。

但事情也不全然是這樣。 龍疆……記得所有的一切。一直記得。遺忘似乎根本不在他的基因裡。

在黑暗中醒來的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來到裡,這或許是最奇怪的事情。但他微微動了一下——一陣鈍痛襲遍雙臂,他腦海中閃過一個畫面:晚餐後,機構裡的醫生正為排隊等著的特工學生打例行增強營養針。 

「維生素B十二……個B。」龍疆暗暗的在黑暗中重複了自己當時是那麼說過的咒罵。他以為黑影不會回答自己的自言自語。 「結果證明……」卻傳來聲音帶著嘲諷,還有一點點居高臨下——「記住,那些醫師也是間諜,盡都是撒謊的間諜。」

龍疆五歲那年,爺爺買了第一輛沒有輔助輪的腳踏車給他。他們當時住在國外,維也納。事實證明,自行車、百年鵝春石路面和手肘和膝蓋可不是什麼好朋友,所以龍疆從自行車上摔倒擦破手肘和膝蓋成了家常便飯。不管媽媽給他清洗多少遍傷口,他總能感覺到皮膚下有那麼一些些洗不乾淨的沙礫。有人說這是心理陰影,但龍疆心裡明白。這已經成了他生命的一部份,他要嘛得切掉手肘和膝蓋,要嘛就得學會與沙礫共存。

當日遇見緋忘我的時候,龍疆就是這種感覺。

從緋忘我在機場飯店酒吧一眼看到他起,他就知道她是個麻煩。當時酒吧裡人很多,他獨自坐在最昏暗的角落裡盡量保持低調,他貼著牆而坐幾乎成了牆貼紙Wall Flower。

她本不該看到他——但她還是看到了他。他當時恨透了她。現在,當她不知怎樣摘下他頭上的遮頭袋,近在咫尺的俯在他頭上看著他,臉上露出得意的笑容,他更恨她了。 因為緋忘我對著他說。「想我了嗎?」

他甚至懶得回答,因為對,他怎麼可能不想念她呢?她總是那麼無所不在,無時無刻不在。過去一個月裡,她在繩索泥濘挑戰場上匍匐著緊追在他身後,在自助餐廳裡走在他前面搶到最可口的巧克力,她在射擊場上和他並肩作戰比槍法,她槍槍命中靶心。她咯咯的笑聲讓她既像個天才,又像個瘋子。在排隊等注射的時候,她邊捲起袖子邊對他說笑。在人潮擁擠不堪的情況,他以為擺脫了她的跟蹤,就在他蠻得意的時候,肩膀被她拍一下,然後是她一溜煙的來去無蹤。 在她眼看要體力不濟的時候,嘿,是自己捨不得丟下可憐對手而讓自己的手臂與她緊緊絞纏。 是自己累得跪在地上就要休克的時候,是她,事先聲明他可沒要求她,她卻遞了瓶清水在他嘴邊,硬要他喝光。為他打氣。

緋忘我,她就像氧氣,而他卻固執得難以理解卻無法不去呼吸她的寶貴。所以他想,讓她和他一起被困在一個狹小的封閉空間裡,就算吸乾所有氧氣,也算是冥冥之中自有的安排。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他們肯定從外面被監視著,於是龍疆扭動著身體,辨別著方向。他頭頂上方是堅硬的金屬,下面是粗糙的布料。 「我想我們是在汽車的後車箱裡。」他自言自語道,只是想讓自己開始思考。

一束微弱的黃光亮起。在經歷了被包著頭和黑暗之後,這束光就像直視太陽一樣耀目。 「該死。」她一邊把兩根電線擰在一起,一邊得意洋洋地說。「我就說我們是在一輛2012寶馬5系的後車箱裡。」

「比你之前,我就這麼說。」

「不,你不是那麼說的。還好意思啊你。」

不對,我真是那麼說的。雖然他很想糾正她,但現在不是時機,尤其是在她緊緊貼著他,有時甚至壓在他身上,以便隨時調整姿勢完成她需要做的事情時——在這種糟糕的時機下他們兩個靠得太近了,後車箱也太窄了。在金色後車箱燈光下,她的頭髮顯得格外烏黑亮麗。她的體香…噢…等等……燈怎麼還亮著?不過這都不重要了。 龍疆必須開始工作。他試著轉身,用被綁住的雙手夠到緊急鎖扣,但當他用力拉動的時候,卻毫無作用,因為中情局是不會讓他們輕易得逞的。 

「是啊,他們把緊急釋放閂鎖弄壞了,不過這沒關係。」她一邊撕扯著座椅墊一邊說。 「你的手怎麼沒被綁在後背?」他覺得自己被騙了。 「有啊,你醒來前還背著呢。」她不知為何有些害羞,沒有看他,而是繼續摸索著後車箱的內壁。 「我……我……我把腿伸進去然後脫了出來。我都跟你說過了。」

「你……你什麼!」他猶豫了一下。他聽起來像個勢利眼,但其實他是在嫉妒。為什麼他不能有種神柔軟度?

「型號很重要,你看,」她繼續說道,彷彿他沒說話似的。 「因為大家都知道寶馬5型有個設計缺陷……」她把仍然被綁著的雙手伸進自己挖的車後座座椅墊洞裡,彷彿變魔術一般,後車箱彈開了。 

「你怎樣做到的……」

「我是個機械天才。」

「說實話。」他沒心情諷刺。 

「真的。你怎麼不相信——你覺得是誰告訴我這個設計缺陷的?」她轉身,把被綁著的雙腿從後車箱裡也伸了出來……嗯……扭了出來。 「這就是我最終在F1場邊維修組工作的原因。」

他仔細地聽著她的聲音——又仔細地看著她的眼睛。 「我腦袋肯定是神智不清,因為我真的分不清你是不是在撒謊。」

「我當然在撒謊!你那麼嚴肅幹嘛啊!」她大笑起來,彷彿他是她最喜歡的笑點。 「我沒在F1維修站工作。我在F1工程部工作,負責研究賽車功能。」

他停下腳步,在月光下仔細端詳她。秀髮隨風飄揚,深黑色的特工衣與夜色融為一體。他隱約看到她臉頰上沾著一小塊污漬,或許是油漬。他不知道為什麼,但那污漬似乎很適合她,就像是她與這身裝扮的契合——就像她本身就屬於這身裝扮一樣。

他們之間毫無共同點。她張揚大膽,是眾人矚目的焦點,是派對上的靈魂。 緋忘我渾身上下沒有一絲隱瞞,但他始終無法擺脫這種感覺:這本該是他龍疆的世界——他的天命所在——但真正活在這裡的卻是她,緋忘我。他腦中的時鐘滴答作響。她的雙手仍然被塑束帶綁著,他跟她說:「來,把手像我這樣——」話還沒說完,她就用牙咬住紮帶的一端,用力拉的更緊;然後高舉雙手過頭,又迅速放下,塑束帶立即斷成兩截。 「像這樣嗎?牛仔特工零零二。」

「是的。」他不得不承認。 「是的,就這樣。」他模仿著她的動作,而她則找到一根小棍,用它撬開綁在腿上的塑束帶。他意識到,緋忘我身上所有令人惱火的地方——從她過大好看的眼睛到過黑柔軟的頭髮——而且,儘管他極不情願承認,緋忘我這種可以惹得自己分神的情況經常發生。

「所以這是一場測試,對吧?」天氣很冷,她呼出的氣息像冰霧一樣籠罩著他們。 他疲憊地嘆了口氣,在寂靜中,就連這低沉的嘆息聲都彷彿在迴盪。 「是的。一切都是測試。我們必須離開這裡,然後去面對他們為我們準備的其他考驗。」——他指了指周圍黑暗的地形——「就在那。」

他們站在樹林邊緣。也許他們還在皮爾營地?也許已經不在了?只有一個辦法可以知道答案。 「冷。」她咧嘴一笑。 「來吧,如果要計時,我想贏。」

「如果不計時呢?」這是一個荒謬的問題。他們當然要計時。還要錄影。還要用一百種不同的方式評分。然而他卻不得不聽到她說——「我一直都想贏。也一直都在贏。」因為就算龍疆在一件事上錯了。他和她終究還是有著共同點。都要全力以赴的去贏。

https://youtu.be/WbnG3eAGb6Y?is=IUK0_WfFD2RUz2K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