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種大踏步向前的膽怯 2
乍一看,那傢伙根本沒什麼特別的。他就像個背景板,人生遊戲中一個無關緊要的角色。但這改變不了緋忘我注意到他的事實。現在,她再也無法忽視他了。
酒吧牆上的電視正播放著世界盃足球賽,英格蘭隊對陣某支球隊,英格蘭隊大比分領先,七比零,剛剛又打進一個黃金入球,英格蘭球員在球迷面前驕傲的宣示著他們的實力,酒吧里的人群也沸騰了,但吧台邊的男人卻連看都沒看一眼。他也沒有正式地看向緋忘我,但她從男人坐下的那一刻起就感覺到了他的目光。沉默,審視,評估,不以為然……對他周圍的一切都不以為然,這當然也把緋忘我包括了在內。
她本該梳梳頭髮,塗口個紅,穿上胸罩,一定不可以狼吞虎嚥吃雞柳堡,就是餓著肚子上飛機也要有儀態。因為在這頭二十二年來,緋忘我第一次感到如此尷尬,如此不自在。她開始懷疑一切,從身上那件忽然變的薄得像紙一樣,什麼東西都無法遮掩的白T,到她選擇的食物,再到她可能在事業和人生道路上會犯的一個又一個的大錯。她開始懷疑是什麼把她帶到了今晚這一步,儘管她從不懷疑自己,也從不給自己第二次機會,更不會甘於屈居第二。
緋忘我從不甘心屈居第二。或者說,至少她以前是這樣。一年後,她或許會擁有第二個新名字,住在另一個國家,說著另一種語言,變成另一個人,開啟人生的新篇章。但此刻,她只是一個正常的女人,疲憊不堪,恐懼不安,盼望著她的雞柳皇堡趕緊送到。
餐廳酒吧裡人聲鼎沸,熙熙攘攘。當然,這正值世界盃足球賽期間。機場擠滿了抵達的航班,餐廳裡也擠滿了機組人員、遊客和足球迷。其中有十幾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女人,穿著印有「新娘小隊」字樣的各色短T,還加上一個穿著印有「我是新娘」字樣T的新娘。應該是一群抵達或是準備登機參加婚前脫單狂歡的女人吧。
新娘肯定為她的小隊點了一瓶龍舌蘭酒,因為她們一邊喝著烈酒一邊盯著那個男人看,但那個男人卻一直待在吧台的另一頭,只盯著緋忘我看。所以,緋忘我也只能不示弱地回盯著他。誰眨眼,誰膽小。
「我這就去催一下你的雞柳堡。」心不在焉的調酒師給緋忘我添滿了蘇打水,然後識趣的走向後廚,沒等緋忘我差點就喊「還不快點」。
外面一定開始下起了大雨和颳起了颶風了,緋忘我聽見風在外呼嘯。風聲透門,玻璃窗上凝結了一層水氣──細小水珠順著窗壁滑落,映出幾縷模糊的光影。這時,又有十幾個人擠進酒吧,尋找座位。 「外面颳風下雨。飛機要誤點了。」她身後傳來搭訕。緋忘我轉過身,看到一個陌生男人滑落坐在她旁邊空的高腳凳上。他腕上戴的錶比大多數汽車都值錢。緋忘我看的出這人獻媚顯富的套路:一上場,他會先點杯店裡最貴的蘇格蘭威士忌,飲完一杯後就會豪氣的「徵求」緋忘我要不要也來一杯。省了吧,本姑娘還不至於這麼輕易上你的當。
「今晚這裡人真多。」新來的男人繼續說。緋忘我不情不願,麻木的點了點頭。 「是啊。」「我運氣好,在附近找到套房。來瓶麥卡倫30年。純飲。瓶留下。」大情種先生對酒保說過後,目光轉向緋忘我,「一杯?」他露出一個笑容,本來想表現得溫和不執著,但卻更像是故意放縱的自作多情。緋忘我忍的好難受才沒笑出聲,因為,今晚,終於,她遇到了一個她能看透的男人!一個自以為溝女易如反掌的渣人!從他名貴的手錶到油光滑亮的髮型,一切都在宣示他在學校的成績只是平平、有過一段或數段的糟糕離婚、不靠譜的信用記錄,以及靠父親或朋友介紹才找到的平庸工作。
酒吧另一邊,本該是十幾個伴娘在去牙買加某個全包式度假村的路上卻喝了個得酩酊大醉——她們怨氣沖天,因為她們花錢做了頭髮去參加昂貴的脫單旅行,可是因為天氣影響現在她們只能得四個人擠在一個房間裡直到天氣好轉才可以登機出發。 緋忘我很想對這男人說:「去跟她們說說你的套房吧。」可是那個混蛋盯著她的唇問:「你叫什麼名字?」
緋忘我告訴自己應該撒個謊——編個動人故事。她應該要跟他調一下情、然後假裝動情,假裝自己是那種會被這種男人吸引的女人。緋忘我知道,今晚是最後一晚自己可以享受自由的夜晚——最後一個享受她熟悉生活的夜晚。而且,這個混蛋也並非完全是缺點。也許….
「她是馬特森太太,」她身後傳來一把聲音,大情種轉過身,看到那個男人伸出手。 「我是馬特森先生。這種冷天氣啊,謝謝你幫我的座位保溫。」
他沒有推擠,但那些話語——或許僅僅是他的存在——就輕易地將大情種從凳子上推了下來,就像凳子表面結了一層冰。 「嗨,老婆,」那男人在緋裳妍耳邊低語,那動作大概看起來像個吻。 「抱歉我遲到了。」
然後他坐到空凳上,身體微微側向她,緋忘我克制住自己不張大嘴。 「女士們!我可以加入你們嗎?」大情種拿起他那瓶麥卡倫,朝新娘團走去,緋忘我眼前的傢伙竟然裝作什麼都沒聽到。 「有這必要嗎?」她問。 「完全沒必要。」那傢伙終於喝了一口他一直在啜飲的金黃色液體。他的嘴唇在杯緣上微微翹起。 「不過挺好玩就是了。」
他抬頭看著電視上的球賽,就像在足球比賽上下了巨額賭註一樣,完全不像剛半個小時前一直坐在吧台另一邊,用那種輕蔑的眼神看著她。他那副酷酷的、漫不經心看螢幕的樣子,讓緋忘我氣得渾身雞皮疙瘩,怒火高燒。
「他本來可能是我一生的摯愛。」
「他不是。」
「你不可能知道——」
那傢伙朝她轉過身——只是微微一轉。 「他進來的時候把結婚戒指拿下來了,你看到了嗎?」
她沒看到,但她並不驚訝。 「他只是在跟我說話——」
「他是在撩你。」
她甚至都沒努力忍住笑。 「你說的倒是真的。」
「你嘴也有夠厲害。」
「現在是不是該我說應該把我的嘴也應用在你的上?」
「不。」那傢伙看著她,既覺得好笑又有點生氣。 「我會想出比你更有創意的辦法。」
「去你的。」沒人那麼需要雞柳堡。 緋忘我猛地轉過身。 「我不需要你的幫助,也許我根本就不要你的熱心。」
「你不需要的是他。」
不,她真的不需要那種魯蛇。但緋忘我寧願死也不會在這人面前承認他說的話是對的。 「是嗎?你怎麼這麼肯定?」
他轉過身,把凳子也轉過來,兩人瞬間平視,近在咫尺。 緋忘我感到呼吸急促,儘管在過去三十分鐘裡她幾乎一動也沒動過。
「因為你想的是我。」
他…!他不會就這麼……這麼說吧!對吧?沒人會這麼輕易地說出這種話。 緋忘我從未聽過如此大膽、如此篤定、如此……自信的話。可是她恨自己內心深處那一點點知道這是她現在的真正感覺。他說對了。
「想得倒美,牛仔。但你根本不了解我。」
「我當然了解你。」他的笑容低沉而緩慢。 「我知道你喝的是不含咖啡因的飲料,因為你得早起;也知道你喝的是不含酒精的飲料,因為你得保持清醒。你要求多加冰,因為你出國一段時間了——我猜是歐洲。現在你時差還沒倒過來。我也知道你餓了。你不常吃油炸食品,但你知道明日是個特殊日子。」
他表現得太好了,緋忘我卻不敢對他說出口。
「你今晚放縱自己了……」那人繼續說道,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秒,「你盯著我看了二十分鐘是有原因的。」
緋忘我很想笑。 「先生,事實上,是你一直在盯著我。」
這時吧台另一邊,有人在看著他倆。他甚至都沒看酒保一眼,就說:「記在我帳吧。」一盒雞柳堡滑過吧台朝他們這邊送來,緋忘我恨自己就那樣站在那裡,盯著他,想著。
猶豫不決。她恨透了這種感覺、這一刻、這個男人的一切。但她最恨的是他說的竟然如此正確。她上下打量著他,從他那件樸素的白襯衫到深藍色牛仔褲——近看他略顯粗糙,不僅僅是因為上面長滿了鬍渣。但她最關注的還是他的手——修長有力的手指,散發著沉穩而嫻熟的氣質。也許他是一位音樂會鋼琴家,或是一位外科醫生。這是一雙由耐心和精準構成的手。這是一雙從不淺嚐輒止的手。這是一雙表演之手。 緋忘我內心渴望看看,這雙手會讓她展現出怎樣的表演。 「走吧。」他從吧台凳上滑下來,伸手去拿她打了包的雞柳堡套餐。 「你待會兒會想吃的。」
「待會兒?」這個詞讓她猛地一驚。 「我現在就想吃。我點餐的時候就想吃了,但是———」
「告訴我,你準備好離開這裡了。」
突然間她近到能感受到他胸膛的起伏。近到能看清他黑色眼眸周圍那圈淡淡的棕色。近到能感受到…當她神魂顛倒,發現自己已被他緊緊的靠著,無法動彈。
「你是問我想不想看看你酒店的房間?」
「不,我是問你想不想看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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