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6-10 19:27:20uni2019

比愛還深,比記憶還淺 94

「如何離開。」

出自一個容易受傷的女人,也是一位出了名的傻瓜。

  1. 邁出右腳。
  2. 邁出左腳。
  3. 開始寫一本關於一個老牌特工的新書,他是個臭名昭著的花花公子,卻仍然愛著多年前遇到的一個女人,儘管他說的每一句話都讓她傷透了心。
  4. 暫別幹事。
  5. 繼續呼吸。
  6. 繼續前進。
  7. 別回頭。也別試著回憶。

「阿妍!」

飛機現在離她只有二十尺遠了。她能做到的,她看得出英俊的飛行員正透過墨鏡看著她。她能做到的。她只需要爬上舷梯,望向窗外,等待她這段偉大冒險的片尾字幕升上螢幕——導演、製片人、編劇、服裝和化妝師、配樂師、燈光和音響師……

緋裳妍,她可以等到飛機飛到高空,沒有人能聽到她的哭聲之後再哭,再擦乾眼淚,再吶喊著喊他的名字!她心裡很清楚,她會哭上一輩子。

「嗨!女士!」

緋裳妍聽到風中傳來這聲音,心想自己肯定又在做夢了。 

「阿妍,等等!不要再走了!」

她這才停了下來,儘管「繼續前進」的字樣就在那裡——那是清單上的第六條。

「阿妍?」他就在那裡,高大英俊,危險至極。他的危險之處遠超過她的想像。 

「你……呃……是不是忘了什麼?」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再平凡不過,臉上也勉強擠出一個笑容。 

「是啊,我忘了這個。」一個輕柔甜蜜的吻,迅速地落在了她的唇上。不是電影結尾的那個吻,而是開頭的那個吻,正是那個吻讓她放棄了所有偽裝,放棄了不哭、不崩潰的念頭,侘寂, 你這混蛋。

然後,他的呼吸拂過她濕潤的臉頰,他把她拉向自己胸膛。她也討厭這樣——討厭自己會弄濕他的襯衫。至少他們站在飛機陰影裡,他濕了的襯衫和陰影融為一體,應該沒人會注意到。謝天謝地。或許,他甚至不會知道那是她的眼淚。

他的雙手捧著她的臉,溫柔、溫暖有力。 「我不能要求你留下,也不能請求你的原諒,親愛的。」

她掙脫開來,怒視著他。 「哦,你已經說得很清楚了嘛——」

「但我不能讓你上那架飛機——」

「那你為什麼還要訂它?」她不知道該笑、該哭還是該尖叫,於是她三種情緒都做了一點。

「因為我愛你。」 

「嗯,我也愛你!」 他們又開始那樣吵了起來,越靠近,聲音越大,緊張的氣氛像波浪一樣在他們之間迴盪,最終,它翻湧而出,將她淹沒,捲入愛的海洋。 「但這不重要,對嗎?」 「哦,親愛的。這才是最重要的。」他試著用袖子擦乾她的眼淚,因為她哭得更厲害了。該死的,背叛的眼睛。 「我不是你的親愛的。」她輕聲說。 

「我們已經討論過這個問題。你是我最親愛的,你是我的一切。」

而正是這一點徹底擊垮了她。或許是壓力過大,或許是精疲力竭,或許是過去幾天的重擔終於從她體內卸下,她於是任由他將她拉回身邊,更靠近他。

「所以,如果你的提議仍然有效,我想和你一起上飛機,和你一起走,和你在一起,無論你願意多久。」這些話漸漸深入她的腦海——現實、承諾和頓悟——

「我不知道我的家在哪裡。」

「那我們就去我的家。」他告訴她。 

「你的家在哪裡?」

「你在哪裡哪裡就是我們的家。」

她把額頭抵在他堅實的胸膛上,感覺到他的雙臂環抱著她——緊緊地摟著她。她不想看到他聽到她坦白時的表情。 「我知道壞人已經走了,但我還是害怕,侘寂,因為我仍然不知道我是誰。」

別管眼淚了,她要把他的襯衫沾滿鼻涕。如果他之後還想要她… 「我了解你就夠了。我了解你。你是個堅強、勇敢、風趣又性感得要命的女人。你就是我的女人。」他撫摸著她的髮。 「還記得那天早上在小木屋裡嗎?你說我讓你犯困?其實不是。是你讓我忘記了。忘記了所有發生過的糟糕事,以及我做過的,更糟糕的事。是你讓我忘記了以前的不快。所以,請讓我用餘生來幫你記起你的一切。」

他額頭抵著她的額頭,她感覺自己被溫暖、安全和希望包裹在一個繭裡。天空彷彿裂開了一道口子,但她卻感覺不到雨水。 「科茲洛夫怎麼辦?還有那些等著長大接替他的小科茲洛夫們呢?你的工作呢……還有……」

「首先,永遠不要再說『小科茲洛夫們』這幾個字。其次,我退出了工作組織,女士。我和我爸談過了…是時候讓我們家有人擁有一個美滿幸福的結局了。現在,如果你愛我卻沒法再相信我…..是時候讓我把我的一生都放在贏回你信任的旅程上。」

哦,那些話語徹底擊垮了她,那些話語、那一刻、這個男人,都如此完美。他讓她感到害怕。因為——「如果我不夠好呢?如果你放棄了你非常重要的人生和工作,有一天醒來,卻發現你為了我放棄了一切……怎麼辦?」

「我這輩子冒險的次數比這多得多。我會無悔。」

「如果最後發現我是個沒牙齒、一周不洗頭、朋友圈都是虛構人物的女人呢?」

「那我偏偏想要的就是像你這樣的女人。」

她想起山上那懸崖峭壁邊的男人,伸手抓住她,穩住她,保護她。她記得自己緊緊抓住他,從未想過要放手。 「我永遠比不過我姊緋忘我。」然後他笑了——她真切地感受到胸口和嘴唇上,他的笑聲。 

「謝天謝地,沒人可以比得上你姊。」

「如果…」但她再也想不起更多的如果。無法擔憂。無法胡思亂想。於是她說:「如果我必須回家見我老公了?怎麼辦?」他笑了,但還是說:「我敢肯定,你姊,緋忘我早就殺了他。」

「或者我男朋友。我那個高大、陰鬱、佔有欲極強的男朋友——」

「我可以對付他。」

「那我的七隻貓呢?」

「我會餵牠們。」

「我的九隻兔子呢?」

「完全沒問題。」

「如果我對皮衣情有獨鍾?」

「你跟我想到一起了。」 

「如果我沉迷編織毛衣,把所有錢都花在了極其昂貴的毛線上怎麼辦?如果我除了多拉A夢什麼都不愛看怎麼辦?」 

「我有存款,而且我喜歡多拉A夢。」是啊,這個多拉A夢可能真的有很多存款!她心想。

他把她摟在懷裡,擋住了她感覺不到的雨水。哦,真是個狗血混蛋。 「我不知道你以前的生活是什麼樣的,寶貝。但我們會一起弄清楚的。我只有一個問題。你想要怎樣的生活?」

緋裳妍肯定在某個時候找到過這個問題的答案。夢想的房子,夢想的男人,夢想的生活。她畢生都在追求幸福的結局,但當她凝視著一個曾以為自己永遠不會擁有幸福的男人,她才看清了自己空白的過去和空虛的未來:一切都是空白的,一切都是新的開始。新的頓悟。

於是他們站在那裡──一個沒有過去的女人,一個有太多過去的男人──其實她只剩一句話可問了。

「如果我願意成為米凱森太太呢?」

他緩緩地從口袋裡掏出一枚閃閃銀戒指。 「已經安排妥當。」

A Certain Smile ~ Johnny Mathis ~ 1958

黎明 Leon Lai - 我愛花香不愛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