緋裳妍隱約聽到那男人說著什麼關於行李和飛機的事，但她沒在意。她正目不轉睛地看著侘寂走過停機坪，他用手撥弄著濃密的頭髮，那頭髮將來會像他父親一樣變成灰銀色。 「這個人是你爸！他是你父親！」緋裳妍再次從夢中驚醒，驚呼道：「什麼！怎麼可能？啊！你剛才說的我一句都沒聽懂！」

侘寂搖了搖頭，臉上迅速浮現出一個笑容——他自己都沒意識到這個笑容對她來說有多麼迷人。迷人是那份情意….

她看著侘寂捲起的襯衫袖子、濃密的鬍渣和疲憊的雙眼。她想起自己曾漫步在巴黎街頭，列了一張清單，稱他為她見過最帥的男人。當然，她錯了。他遠不止如此——遠比那好得多。她努力不去想他已經準備好的行李箱——還有那架正等著帶她離開這位帥哥先生指派的私人飛機。她不想去想任何真實的事情，所以她只能喃喃自語：「我是在做夢，還是沒再追夢？」

「我們真的應該讓中情局的人再檢查一下那個頭部傷口。」

 「但是……你是中央情報局的人？你不是嗎？」她問道，彷彿這是唯一重要的事，而事實上，這恰恰是唯一不重要的事。

「其實，我是，我兩者兼具。我父親是軍情六處的，母親是美國人。我是中央情報局的人。我並非有意撒謊。但當我意識到應該告訴你的時候，一些更緊迫的事情分散了我的注意力，讓我無法親自告訴你。懸崖邊太黑了，俄國人也太近了，而且我意識到我傷你太深，以至於我失去了理智……對不起，阿妍，不，應該是緋小姐。」

他眼中充滿了憂慮──彷彿他不是在為自己做過的事請求原諒，而是在為自己正在做的事請求原諒。

「把那玩意兒收起來。」緋裳妍只能勉強擠出一句話。「收什麼？」「你不能一直捲著袖子到處走，你不能那樣笑，你不能那樣看著我，你是想再傷到我的頭嗎？你是想讓我心臟病發作嗎？」侘寂咧嘴一笑，低頭看著地面，緋裳妍的心跳真的停止了一秒。這倒好。也許這樣可以防止它融化。「這一切都是真的嗎？」她脫口而出，聲音再次哽咽，這無疑雪上加霜！眼淚太不爭氣了！事實上，一切都太瘋狂了。因為飛機還在怠速運轉……還在等待……還在準備帶她飛越整個海洋離開。 「這一切是真的嗎……」

「哦，女士。這一切都是真的。」他的手掌溫暖地貼著她的臉頰，她真想撲進他的懷裡，像……像那種會挖洞的小動物一樣鑽進去，她想，暗自懊惱自己竟然想不出更好的比喻。但她的眼睛濕潤了，喉嚨滾燙，一切都讓她難以承受，一切都來得太突然了。

於是她伸出雙臂環住他，感受他胸膛的起伏──他手指的按壓，他的手輕輕托起她的臉。這和他在巴黎時做的一模一樣，但這次，她感受到的卻是另一種截然不同的痛苦。 「別哭，女孩。」他擦去她濕潤的臉頰，低頭凝視著她的眼睛，她這才看清了真相。他不是因為不愛她才把她送走，而是因為他愛她。 「我發誓，我會為你做最好的。永遠如此。Always。 而且你會更安全……」

他要我遠離他。

間諜不會有好下場。她不得不提醒自己，就在她問「但如果他們能呢？」之前。

「跟我來。」她掙脫他的懷抱，懇求道。 「什麼？」「上飛機。現在。就…你和我。跟我來。」他踉蹌後退，彷彿中了槍。 「我不能——」

「不能？」他的話語尖銳而沙啞，彷彿要讓她和他都遍體鱗傷。 「還是說你不想？」她要搞清楚。

他什麼也沒說，但他也不必說。緋裳妍從他的眼神中看到了真相——她可以和科茲洛夫、柯林斯，甚至她自己的雙胞胎姊姊緋忘我決戰，但她根本不是這個小男孩的對手，那個在木屋地板上擺放著多米諾骨牌，等著看它們一個個倒下的小男孩。所以她甚至懶得嘗試。 「好吧，特工帥先生。」緋裳妍強顏歡笑。 「我知道你一定很忙——」

「緋裳妍——！」

「我知道，我知道，你還有壞人要抓，惡棍要斃……安全屋要炸毀，電力盒要切斷，火花四濺，有橋要跳，有河等著要潛，有還沒吃完的早餐……」

「親愛的，求你了——不要再說——」

她可以一直說下去。她不能讓他這樣說。 可是她不敢直視他的目光。她知道自己無法阻止他，無法，無法改變他。於是，緋裳妍做了她一生都在做的事：她拯救了自己。 「我會道別，然後我會自動讓開。」

他臉上的表情是痛苦嗎？還是恐懼？或許是悲傷？她分辨不出來。她認識的侘寂已經夠多了，但她完全看不懂眼前這侘寂。當她意識到自己永遠也無法看透他，她的眼睛開始灼痛。

於是她最後一次靠在他身上，感受他的雙臂環抱著她，深深吸了一口氣，感受他的氣息。 「謝謝你陪我跳舞，謝謝你用米凱森太太的內衣勒死別人去救了我回來。還有……謝謝所有的一切。謝謝你。」她踮起腳尖，在他兩頰上印下一個吻，先是左邊，然後是右邊。

這個吻停留的時間比她應該停留的時間長了一拍。 「親愛的。我永遠不會忘記你。」然後她轉身邁向飛機，踏上回家的路。

Pet Shop Boys - Always On My Mind (moreno J Remi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