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愛還深, 真的。 比記憶還淺 81
第二天,侘寂獨自一人去了溜冰場,而且他特意早早地到了。他把緋裳妍的留言反覆播放了十幾遍,總是仔細聆聽她的聲音,試著要判斷她是否在跳下懸崖時受傷,試圖聽出背景裡有什麼動靜——哪怕只是一條她可能身在何處的線索。她夠暖嗎?她有足夠的錢生活、買食物、付房租、支付帳單,甚至買一雙稍微舒服點的鞋子嗎?最重要的是,她的身體狀況,她能躲過俄國人的追捕嗎?她躲過了外界的危險嗎? 侘寂都必須知道。說到底,他需要她在他身邊。
科茲洛夫的手下又在找緋裳妍了。其他間諜機構無疑還在追捕緋忘我,所以侘寂知道必須盡快在別人之前找到緋裳妍。唯一的問題是,他接下來要怎麼安置她?這次真的綁架她?把她關在另一艘遊輪上?萬一她穿皮衣穿上癮怎麼辦?那麼刺激、到底是在折磨她,還是在折磨他自己?真是個難以抉擇的要命決定!
於是他啜著咖啡,目光掃過城外這座露天溜冰場。破舊的音響裡播放著音樂,人群越來越擁擠,人們紛紛繫好冰鞋,孩子們高喊著「看我!看我!」。但侘寂並不擔心自己錯過了她。他鷹鷔般的眼緊盯著週圍。不,緋裳妍再也不會在他眼裡消失。唯一的問題是,她換裝束了嗎?換了髮色?髮型?還是會像她雙胞胎姊姊那樣的打扮?穿著幹練的中性服裝,可隨時準備好應對任何需要融入人群的狀況?或者,緋裳妍又會看起來像米凱森太太? 「米凱森!請注意!」起初,侘寂以為這個名字是他憑空想像出來的——是他夢到的。 「請注意,米凱森先生請到售票亭——」
「我就是米凱森。」侘寂告訴售貨亭裡的女孩。 「你們找我——」
「您妻子為您留了樣東西。」女孩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嚼破了個口香糖泡泡——在判斷要不要開口跟這男人調一回情,然後她拿出一個信封。
「她在哪裡……」他已經開始四處張望。 「米凱森太太在哪裡?我妻子….」
「喔……」胸前名片上寫著叫「䕪麓」的女孩終於回過神來,帶著幾分羞澀,又帶著幾分挑逗,臉上掛著好奇而誘人的笑容,彷彿眼前這位比自己大的男人才是她的真愛。嘴裡口香糖嚼的霹靂吧拉的女孩語氣中帶著寶貝,你想要什麼都行的語氣答道:「你老婆?走了。」
話像迅雷一樣擊中侘寂,本來已經走開了的他,才想起女孩剛說的信封。從眼神中帶著「難道我比不上她?」的女孩懸著的手裡拿過信封。 侘寂完全無視所受過的所有訓練,就在大庭廣眾中撕開信封,傾斜的信封裡一枚小小的純白戒指落在他的掌上。
即使侘寂知道戒指上緋裳妍手指的溫度早已冰冷,可是那灼燒感依然讓他難以忍受,如同烙印般深深烙印在他的心裡,留下只有他自己才能看見和感受到的印記,那個印記將伴隨他一生。他心中僅存的一絲希望也在那一刻徹底破滅。他是個為了正義而作惡的人,這一點永遠不會改變。總有一天,他會救回緋忘我一起扳倒科茲洛夫。但總會又有另一個科茲洛夫出現,總會又有另一個潛伏,總會又有另一個等待著的任務,但會有另一個緋裳妍再出現嗎?
消失就消失,往事如煙,一切愛意已不可追憶。正當侘寂想著這件事的時候,他聽到信封裡的電話鈴聲響了起來。他撕開信封,驚嚇地發現裡面竟然是另一部一次性電話,而且正在響。 「緋?」接起電話,感覺心跳都快要從口中跳出來了。 「你還好嗎?」
「不告訴你!我姊還活著吧?」
「你還好嗎?」他又問了一遍,因為他還能說什麼呢?她摔下來的那座山有八百公尺高。後來他上網查了一下。「緋…緋小姐,你這次沒受傷吧?」
一定有人在溜冰場上摔倒了,因為救護車正朝溜冰場駛來,警笛聲震耳欲聾,他右耳能聽到,左耳因為被手機摀住也能聽到。嚴格來說,這簡直就是立體聲環繞。警笛聲正朝這裡傳來!而且電話裡也傳來了。這意味著緋裳妍也在附近。就在這裡附近!這感覺就像跳進冰冷刺骨的水里,在黑暗中尋找。跟那晚在漆黑的河水裡跟根本看不見她一樣的無處著力。
他感應到了她,感覺自己鎖定她。於是他拔腿就跑,循著警笛聲,穿過人群,繞過建築物,跑進樹林邊緣——「緋?」他環顧四周,那聲音一定嚇到了她,因為她猛地轉身想後退,但無處可逃,撞在了樹上。
「呃,別怕,」侘寂放下手機,舉起雙手,盡量壓低聲音。 「我要給你樣東西,好嗎?」他緩緩地——非常緩慢地——掏出格洛克手槍,扔在緋裳妍前的地上。 「這是給你的。」她只是站在那裡,茫然地盯著他。 「……這,這是你最喜歡的槍。」「我知道,現在是你的了。如果需要,就用它打我,好嗎?」他乾笑了一聲——這是他遇見她之前從未想過自己會做出的舉動。他竟然放棄了自己的槍,這簡直不可思議。她沒有彎腰去撿,而是把槍留在兩人中間,彷彿它能保護她似的,在地上。 「你還好嗎?」他又問了一遍,因為一切都不重要了。 「我沒事。」她的聲音聽起來疲憊又煩躁,他真想走近,撫平她眼角的皺紋。 「我姊還好嗎?」「她還活著。她讓我找你。她就是這麼說的。去找她。所以我來了。還有,如果你不相信我,我不會怪你。」
「我不知道該相信什麼。」他聽出了她聲音裡的痛苦,不是恐懼。恐懼他還能應付,但他想到了一個躺在醫院床位上穿著病號服的四歲女孩。她無所畏懼。當然,她肯定無所畏懼。她永遠不會害怕他,他跟她經歷過的比起來根本不算什麼。 「緋小姐,可以……」
「聽著!科茲洛夫的U盤是假的。」她厲聲說。
那一刻,侘寂的整個世界彷彿靜止了。音樂戛然而止,人群也停止了熙熙攘攘。 「我……知道。可是你怎麼……」
「在銀行裡有兩個箱子,兩個我都打開了。真正的U盤在第二個箱子裡。所以——」她挺直了腰板,站得更直了些。 「我有個話要轉告你老闆。」
「他不是我的老闆,他是我的任務。」
「真可笑。因為你把U盤給他的時候可不是這樣說的。」
「…為了你的安全,我不得不交出它…」
「是你自己為了保護自己才那麼做吧。我可是要跳下懸崖才保住了性命!」
「因為我給了你那個主意。」
侘寂發現他跟她邊說邊慢慢靠近著——-他們永遠都是這樣,越是遙遠越是互相靠近。他無法遠離她,就像指南針無法停止指向北方一樣。
「你沒給我出那個主意!」哦,她既生氣又憤慨。直到她意識到——「等等!是你給我出主意的?不,你只是想讓我離開,好讓你可以完成你的任務——」
「我不想讓你被他們抓到,讓你受苦…我不想再讓你經歷那麼多的傷痛…因為,因為我、因為我愛你!」侘寂再也聽不到警笛聲了,聽不到風聲,也聽不到人群的嘈雜。只聽到自己的這句話,在冰冷的空氣中迴盪。他想把它們收回來,想喊得更大聲的說出來。因為緋忘我說得對,他愛上了緋裳妍。
你這個白癡!你愛上了緋裳妍。
緋裳妍就這樣站在那裡,目瞪口呆,結結巴巴地說:「你…你…」
「我知道,親愛的——」
「我不是你的親愛的!」
侘寂搖了搖頭。他必須讓她明白。她真的沒看出來嗎? 「對,你說的對。你不是我親愛的。 你是,你是我的一切。」他稍微提高了個調。
一股洶湧的情緒如海嘯般席捲了她美麗的臉龐。憤怒、疲憊、希望?狂怒、怒火、渴望?彷彿她在短短五秒鐘內體驗了一生的所有情感,各種情緒層層遞進,最終匯聚成——「你憑什麼給我浪漫電影式的戲吻,說英雄台詞,還擺出一副萬人迷的笑容,還告訴我你只是想救我的命?你憑什麼……你這個無聊透頂的大混蛋!」
侘寂愣了。「我,我不懂….」
然後緋裳妍也提高了音量:「你只是想救我的命?你憑什麼……你真的不懂還是不知道自己是個大混蛋!」她甚至大聲喊道。「我也愛你!」她喊得更大聲了,侘寂內心的冰牆開始慢慢裂開。然後他伸出手。因為他需要擁抱她,親吻她,再次告訴她。他永遠不會停止告訴她──用行動告訴她。他永遠不會停止。但緋裳妍後退了一步,退後了。僅僅一步,僅僅幾吋。然而,就像看著她從懸崖上墜落,她已經又快又走了那麼的遠,她瞬間就遙不可及了。 「我愛你。」她的聲音變得輕柔,雙眼緊閉。 「但我不再信任你。」
這是他感受過的最痛的痛。真實、切膚、深入骨髓,直到最後只剩下斷骨和裂開的肋骨。他渾身是血,傷痕累累,卻始終不願坦白。那些不過是空話,卻會留下傷疤。 「阿妍……」他開口,因為這樣比爭吵容易。 「你必須相信我。」
「不,我不相信你!」她搖搖頭,揉了揉眼睛。
「如果你不相信我……為什麼還要打電話給我?」
她看著他,彷彿他真是個傻瓜——答案明明就在眼前,卻如此簡單。 「因為你想要那個U盤。這是我唯一可以指望的東西。自從巴黎……我一直在尋找我的姊姊,而你……你一直在尋找那個U盤,不對嗎?」她眼眶濕潤,聲音哽咽,揉著流鼻涕的鼻子,雙手顫抖,「這是我唯一可以指望的東西。」
「你可以信賴我。」他告訴她,但她一言不發。這時,他心中又燃起一股新的擔憂。 「你現在還有那碟嗎?」他無法掩飾心中的恐懼,而她也無法掩飾內心的諷刺。 「你當然會這麼問。」
「那個U碟是萬惡之源,阿妍。它會讓你成為眾矢之的,你需要把它交給我。」
「為什麼?」她冷笑一聲。 「這樣你就可以把它交給科茲洛夫了?或許可以交給中央情報局、軍情六處,或者摩薩德。或者……」
「我當然會交出去!那U碟是我們擺脫科茲洛夫的唯一辦法,也是我們唯一的辦法……」他用手捋了捋頭髮。他本來可以用六種語言對她說一百個謊話,但此刻,真相才是最重要的。 「那是我們獲得自由的唯一途徑,那是我們獲得安全的唯一途徑。那是我們的將來。」
我愛你,但我不再信任你。「聽著,間諜先生,那硬碟或許是你的自由,但它關乎我姊姊的性命。所以,如果我不告訴你它在哪兒,原諒我。」
侘寂毫不掩飾自己內心的痛苦。「你是了解我對你的感受的。」
「是嗎?」她反唇相譏,語氣更加堅定。彷彿她仍在從懸崖上滾落,慣性讓她越滾越大,速度也越來越快。 「侘寂,你到底是誰?真的嗎?你是那個說我浪費你時間和彈藥的傢伙,還是那個在舞池裡把我抱起來的新婚丈夫,還是那個把我擁入懷中,告訴我我很美的男人?又或者,你是那個為俄羅斯人效力的惡棍?嗯?你到底是誰?因為我親眼看著你變成了那樣的人,我意識到我自己……我也愛你。」她的聲音顫抖著,但眼神卻像鋼鐵一樣堅定。「但我根本不了解真正的你。 」
樹上有鳥鳴,遠處傳來孩子們的喊叫聲,但世界突然變得寂靜無聲,空虛得令人心痛。
緋裳妍閉上眼睛,侘寂
忍不住想要靠近她——想要觸碰她——想要把她擁入懷中。 「我知道你姊姊之前有一段時間不信任我;我也明白你現在為什麼對我有所顧慮。但我不是壞人。我只是個遇到一大群憤怒的俄羅斯人,不得不隨機應變的人。我知道這看起來好像我沒有選擇你。但我親眼看著你差點死了十幾次,阿妍。我不想再經歷一次。我不能。我不會。所以我要保護你,然後我會贏得你的信任。」她就在那裡。他必須讓她明白……「為了向你證明我自己,我願意去任何地方,做任何事。」
她好像不敢直視他的眼睛,彷彿他的目光太灼熱,她不得不移開視線。她似乎有點緊張,不敢承認:「我本來打算去大使館…」「好!好啊!那就這麼辦——」 「但後來我意識到,我姊不信任中央情報局,也不信任你。但你知道她信任誰嗎?」她發出了一聲笑,那笑聲既像打了個嗝,又像咯咯地笑,可愛極了。 「她信任我,所以我也要只信我自己。」
他看著她挺直脊背,鼓起勇氣,他愛她愛到心痛。
「所以,你需要非常非常仔細地聽,並且完全按照我說的去做。」緋裳妍生平第一次的做出了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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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他愛她。她也回應了。緋裳妍真的不知道以前是否有人對她說過這句話。她更不知道以後是否還能再聽到。但當她坐在計程車後座十五分鐘後,她的手指放在唇上,彷彿那些話還在那裡——彷彿她還能觸摸到它們。她驚訝地發現自己竟然笑了。她努力想止住笑。她真的努力了。因為那不是她會寫的「我愛你」。它可是響切雲霄的三個字。但是,不知怎的,儘管發生了這一切,它真的、真的美好,這卻讓她感到無比恐懼,她開始因為全新的原因而感到恐慌。因為從她在巴黎那條雪街上醒來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侘寂會傷害她。那是她第一次意識到他能讓她心碎——不是她的心,而是她整個人。他能把她撕成碎片,這樣她失去的就不只是姊姊了。她會失去一切。她意識到,為了救姊姊…為了除去科茲洛夫…為了讓她能擺脫這趟糟糕的旅程…她什麼都願意做。計程車轉彎時,陽光透過車窗照射進來。她快要回到城裡,回到她那間平庸的飯店房間,回到她的計畫中了。時間飛逝。於是她掏出一部新的一次性手機,撥了那個她從未想過會使用的號碼。當她聽到一把低沉而略帶困惑的聲音說「哈囉?」,緋裳妍情不自禁地模仿南方口音說道:「嗨!我知道你們可能有很多問題——我也很樂意回答——但是……」她深吸了一口氣,「我是米凱森太太。我需要你們幫個大忙。」
https://youtu.be/demPnBe0UHE?si=0F6drNHrPctC_UQO
https://youtu.be/Cm-rI03s0O4?si=gnYrvMuZDlSF67K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