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想你還想,比以前更切 79
當一行人抵達科莫湖畔的科茲洛夫莊園,太陽幾乎已經升起。 侘寂本來應該在回來的車途上睡一覺的,但每次他閉上眼睛,他都會看到緋裳妍消失在黑暗中。每次他動一下,都覺得自己要伸手去抓她,抓回來的卻是一把冰冷的空氣,或是雪花。每次他試著思考,都會聽到她的聲音說:「我錯了,你和你父親根本就是一模一樣的德行。」侘寂告訴自己這也沒關係,他父親本來就是這樣的。
湖面平靜,莊園裡一片寂靜,但侘寂知道這不會一直如此。
科茲洛夫的得力助手正從聖彼得堡飛來,帶著一台特殊的、高加密度的筆記型電腦。筆記型電腦一到,科茲洛夫就會打開U盤,複製一份。一旦他不再需要U盤……嗯……那麼他就不再需要緋忘我。
科茲洛夫的所有莊園都跟這裡一樣,這裡也是座名副其實的堡壘,到處都是守衛、鐵閘大門,戰略制高點瞭望哨和隱密的鐵柵欄。因此,堡壘雖沒有那種冷峻的軍事氣息,但卻具備了所有軍事堡壘的元素。 侘寂到來的時候,已是深夜,又經歷了漫長的車程,所以主生活樓顯得空蕩蕩的。 侘寂邁步走向長長的走廊,循著……有人好像被捂著嘴卻在哼著曲子的聲響走去。
像極了阿妍。 侘寂心想。推門走入空蕩蕩的舞廳中央,他來到一張綁著一個女人的椅子前面。緋忘我嘴唇爆開,眼睛青腫,可是即便扯掉嘴裡的布條,她依然像個高貴的宮廷女王,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哼著。 「我要慢慢地殺了你。我要讓你痛不欲生。把你剁成五十塊。」她真的也會這麼做,侘寂心知肚明,但這個念頭讓他不禁笑了。 「準備好了嗎?」他低聲問。 「準備什麼?」女人朝侘寂吐了口血水。
「離開這裡。」一側身,侘寂輕易的躲了開去。
「去你的!」
「拜託,阿我,——操!你知道這是鍊子吧,他們真的用鐵鍊把你鎖在椅上。所以你需要我……」
「當然是鐵鍊。要是他們用的是塑膠紮帶,我會非常生氣。」
侘寂的目光從握在手中巨大的鎖頭抬起。 「要是你妹妹沒拿走我最愛的開鎖工具,這事兒就容易多了……」 他意識到緋忘我正怒視著他,便沒再多說。
「別叉開話題,你難道不知道,等你打開了鎖,我就用它來勒死你,而且還有比勒的更多方法。你是知道的。對吧?」
突然,笑容消失了。他侘寂追著她跑,擔心著她,琢磨著她,已經超好一段時間了….「緋忘我,我不知道你為什麼不再信任我,但我們是同一陣營的,記得嗎?如果我被策反了,我現在還要救你出去嗎?」
她確實需要好好想想答案,而侘寂意識到這是一個機會。 「緋忘我,你為什麼要這麼做?我們本來應該一起偷U盤的。你為什麼不等我?你為什麼要一個人跑掉?」
「我聽到科茲洛夫和謝爾蓋說,他們知道我是中情局的。」
「所以,」——侘寂火了,但隨即意識到緋忘我所認為的——「你以為我暴露了你,告訴了他們你的身份。」侘寂感覺這句話像一記重擊。 緋忘我第一次露出了羞怯的神情。 「我不知道該不該再信任你。」緋忘我承認道,話音未落,她的目光就變得像刀鋒一樣銳利。 「然後你帶著我妹妹出現了,我就不再懷疑了。」但她話語中的某些東西——像她眼中憤慨的神情——讓他忍不住笑了。 「你妹妹?別忘記,你們是雙胞胎!哪來姐妹之分?」
「我比她大十五分鐘。」緋忘我說道,語氣中帶著一種就是被綁在椅子上也根本不可抹滅的優越感說。 「你這計劃還不錯,這點我得承認。把我妹妹帶到歐洲來,把銀行卡塞給她,再讓她冒充我去銀行。」
「我沒把她帶到這裡!直到我在巴黎發現她奄奄一息地躺在街頭,我以為她是你!」
「你利用了一個可憐的、手無寸鐵的女人—— 」
侘寂無法不笑出來,比不應該笑那麼大聲的笑了,然後沉聲說道:「你妹妹是有一些缺點,但手無寸鐵?」他挑了挑眉。 「你真的那麼以為?」
「什麼樣的變態人渣居然會把像我妹妹那樣的人捲入這種麻煩事?」
突然,侘寂笑不出來了。 「像她那樣的人?這到底是什麼意思?」他看著緋忘我的表情從憤怒轉為困惑,最後…心碎,她的眼神幾乎是在吶喊:你真的不知道嗎?「就讓我告訴你!她一出生兩天,體重就只有五磅,她就第一次接受了心臟手術,我是說得把心臟切開的那種開心手術,六個月後,他們又給她做了一次。五歲之前,他們又給她做了一次。我妹緋裳妍不能奔跑,不能做消耗大量體力的事情,甚至下扶梯都會氣喘!」
侘寂聽了這些話就知道緋忘我沒在耍他,是真話。在他腦海裡,他記得在火光下反覆撫摸那些傷疤。他撫摸過傷痕在他心裡所帶來的痛苦,只是他不知道它們從何而來,為何會在緋裳妍身上。他一直在等待新的訊息能以某種方式改變他心中的感覺——希望答案會讓她好受一點——但結果卻讓他更加憤怒。 「你根本不知道你妹妹的能耐。」
「那麼你知道?」
侘寂忍不住想起那個從巴黎橋上跳下去的緋裳妍,那個在遊輪蜜月艙裡甩開俄羅斯刺客的緋裳妍,那個把一個中情局特工從行駛的火車上踢下去,並在昏暗的火光下給他做手術的緋裳妍。是的,他認識緋裳妍。而且他——
「你可能覺得她可有可無,但是——」
侘寂怒火中燒。 「別這麼說她。永遠別這麼低估她!」侘寂咆哮著,低頭注視著那雙和緋裳妍雙眼一模一樣,只是更加堅強、更加悲傷,緋忘我的雙眼。
「你根本不了解她。」緋忘我告訴他。 侘寂認識到那根本不是緋裳妍的雙眼。 「那你也不了解你妹妹。」
侘寂剛打開鎖,就聽到外面的騷動。透過華麗的窗戶,他看到一架水上飛機在湖面上漂浮。一個警衛已經抱著筆記型電腦朝主院跑來,他聽到科茲洛夫在外頭走廊上大喊著什麼。
「糟!謝爾蓋來了。」緋忘我緊張的說。 這時他聽到了……笑聲。但不是那種肆無忌憚的、憤世嫉俗的笑聲。不。那是一種純真而真誠的笑聲,聽起來像是…緋裳妍的笑聲。
那是緋裳妍的笑聲,像音樂一樣縈繞在侘寂的耳畔,像教堂唱詩班的歌聲,輕柔甜美——直到他突然想起他們身在何處,恐慌瞬間湧上心頭。她怎麼會在這裡?如果她在這裡,他必須盡快把她帶走。他必須這麼做,這是他的責任——「你這個白痴,你這個傻瓜,你居然愛上她了。」緋忘我抬頭看著侘寂,臉上都是困惑和驚喜,彷彿開始意識到——「你愛上了我妹妹緋裳妍。」侘寂想要反駁——想要告訴緋忘我她錯了,她說的根本說不通,因為這比承認緋忘我所說的是對的比較體面。
「我……」他感覺到笑聲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喊叫聲,響徹整個走廊,但他腦海裡的聲音更加嘈雜——各種話語在他腦海中翻騰:真是瘋了。他想說,別胡說。或者,我根本不認識她。但他脫口而出的卻是「我配不上你妹妹」。
他冒險地看了看緋忘我,以為她會戲弄他、開他玩笑,或是雙眼射出致命雷射將他切成碎片。但他看到的只有憐憫。因為他是對的。她也知道。他配不上像緋裳妍這樣的人。他永遠、永遠都不會配得上。 「叛徒在哪裡?」侘寂剛從緋忘我身邊跳開,科茲洛夫就衝進了舞廳,打開著的筆記型電腦螢幕上沒有任何文件——只有一段家庭錄像,兩個需要戴牙套的小女孩,其中一個在草地上倒立,另一個個子矮一點、膚色蒼白的女孩躺在毯子上看書,笑著。 還有筆記電腦傳來著緋裳妍的笑聲。「這是什麼!」科茲洛夫喊道,緋忘我那張破損的嘴唇勾起了一抹笑容,彷彿她掌握著所有可以贏取一切的好牌。
「哎呀,看來你拿錯U盤啦,大隻佬。」科茲洛夫怒吼一聲,把筆記型電腦扔了出去。電腦摔在牆邊,碎成了渣,屋裡屋外頓時一片混亂。守衛們大聲叫喊,人們進進出出,而侘寂卻站在那裡,陷入沉思。好消息是,科茲洛夫需要緋忘我繼續活著才能找到真正的U盤——現在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需要。壞消息是,侘寂還得救她。他們必須走。現在!但他們現在走不了。她正處於龍捲風的中心——風暴眼——而緋忘我正透過混亂的景象凝視著他,眼中閃爍著堅定的光芒,輕輕地搖了搖頭,無聲地說了五個字:「找到她,愛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