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5-18 00:19:35uni2019

比愛還深,比記憶還陌生 74

   緋裳妍很確定自己從未失去意識——如果真的失去了意識,她大概不可能繼續坐在姊姊後面。但這並沒有阻止她發誓再也不坐摩托車。永遠不再坐啦。緋裳妍內心掙扎著,一方面緊緊地抱著姊姊緋忘我的腰,一方面生怕把姊姊勒成兩截;另一方面又擔心如果抓得太鬆,自己會被甩飛向天空,也許再也落不下來,摔得非常非常慘的扑街。

    緋裳妍知道自己最該擔心的應該是第二種情況,但不知為何,兩種可能性都讓她感到害怕。緋裳妍似乎什麼都害怕,尤其是她姊姊做的每一件事。

    「抱緊了!」緋忘我在呼嘯的風雪中略一回頭向緋裳妍招呼。 緋裳妍立即又再使勁地抱住姊姊,越抱越緊——使勁的不只是抱住姊姊纖細的腰肢,還有使勁的閉著眼睛、使勁的收緊手臂、使勁的閉著嘴巴、使勁的夾緊雙腿、使勁的收緊肚子,甚至連尿尿的地方都緊緊地使著勁。

 「聽著!趴我背上,隨著我動。」

     緋裳妍立即努力模仿姐姐的動作,隨著摩托車左衝右突的慣性趴在姊姊的背上左晃右靠,大暈車浪!緋裳妍是有那麼的感覺啦。那些左斜右擺的晃動,左穿右插的馬力猛烈衝擊,讓姐妹倆在蘇黎世的街燈映照下極速飛馳,衝進小巷,闖過建築物、超越汽車、貼近行人、切線警車、公交車、倐過建築工地、橫跨飄移過紅燈十字路口、奪上橋樑、閃上高架路,衝進狹街,突入逆行單向道。如入無人之境的穿梭,甚至沒錯——是的,她們衝進了五星四季酒店的大堂,緋忘我和緋裳妍風馳電掣的在一個金髮老頭面前咫駛而過,老頭帶著頂印著「空軍一號」的棒球帽對著摩托車帶起的狂風大聲喋喋不休地數落著衰仔賴醫師。姐妹倆沒好氣的齊齊豎了手指。

   姐妹倆在摩托鐵馬上以一種既瘋狂卻又有效的方式飛馳,讓所有要追蹤的人根本跟不上,更遑論追了。最終,城市街道漸失。緋忘我又催快了油門,凜冽的寒風吹拂著緋裳妍,將她臉頰吹得通紅。冰的冷,血的凍,雙手像北極冰一樣,她抱著姊姊緊緊不放。在這一切之中,緋裳妍努力尋找平衡。字面上的平衡,比喻意義上的平衡。因為當她閉上眼睛———她看到了火車上那個惡心火車男。當她睜開眼睛,她看到的是高速公路上往後飛馳而去的白色標線。

   於是,緋裳妍把目光一直盯著姊姊的後腦勺,琢磨著自己的後腦勺是不是也長這樣。畢竟,我們是雙胞胎姊妹,對吧?這麼想很傻,但她卻覺得這是腦中唯一安全的念頭——彷彿任何其他念頭都可能要了她的命。

    她不知道她們騎了多久,也不知道騎了多遠。如果緋忘我像侘寂一樣的疑神疑鬼,緋裳妍隱隱覺得姊姊可能比侘寂還要變本加厲。她知道她們肯定繞了十幾圈,來回折返了好幾趟。最終,就連緋忘我似乎也放鬆了。緋裳妍真切地感覺到姊姊的姿勢變了,肌肉也放鬆了。摩托車慢了下來,融入了蜿蜒公路上稀疏的車流。

    幾分鐘後,緋忘我把摩托車駛離公路,來到一處風景優美的觀景台,輪胎碾過積雪的碎石,月光灑在山峰,風景台上是盞孤獨地亮著黃色的路燈。緋裳妍的臉頰冰冷得刺痛,雙手也凍得發抖,雙腿更是麻木得厲害。當她終於從摩托車上下來,她感覺到自己踉蹌地走到環繞邊緣的低矮岩壁前挨著崖石癱倒在地。她不敢往下看,不敢看那深不見底的黑暗深淵。她不能冒著頭暈目眩、跌落懸崖的風險。所以,緋裳妍把自己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很長一段時間裡,緋裳妍都在努力理解自己的感受,因為這並非似曾相識的感覺。她當然知道自己有個雙胞胎姊姊,但凝視著一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眼睛、鼻子、嘴巴、臉頰、額頭、下巴、下顎……全都一樣——仍然讓她覺得很不真實。緋裳妍老是覺得自己像是在看著一個陌生人。她的雙胞胎姊姊,緋忘我的一切都是堅韌、強悍、英氣勃勃。穿著摩托車皮衣的姊,看起來非常自在好看,就是帥氣。相較之下,自己就像個玩角色扮演的小女孩,而緋忘我卻像個畢生都在為成為一個出色女間諜而奮鬥的平凡人。

   幾天來,緋裳妍只想找到自己的姊姊——救回姊姊——但她現在終於明白了侘寂一直不願說出口的話:也許緋忘我並非只是躲藏起來——甚至不僅僅是失踪那麼簡單。也許那個與緋裳妍有任何關聯的緋忘我早已不是緋裳妍所認知的姊姊。也許這種情況已經持續了很久,大概緋忘我並非只是忘記了她的妹妹。也許她根本就從未真正了解過自己的妹妹。

    「你穿這身搞什麼鬼?」這個問題問得有點莫名其妙,但緋裳妍也只能接受她姊的直率。 「就衣服穿啊。」緋裳妍試著回答,因為很明顯,緋忘我不僅僅有智慧,還有她的堅韌、協調能力,以及能把任何皮衣穿得得體好看。再說,緋裳妍腦子裡還有其他更重要的事要知道,例如———「剛才發生了什麼事的?」

「不就是你去了銀行嗎!」緋忘我大聲回答著。 「就是你去了那鬼地方就發生了這事!還問我!我跟你說,緋裳妍!你當時在想什麼?你到底有沒有思考過?千萬別告訴我有人拿槍指著你漂亮的臉蛋,或者在你胸罩裡放了一顆,噢,應該是兩顆定時炸彈逼你走進銀行?不然的話,你可能就是個白痴,我真希望你不是,因為白癡這玩意兒是遺傳的。我可不要做白癡!」緋忘我盯著緋裳妍,黑暗中呼出的氣息像白霧。儘管寒風刺骨,她的皮膚卻因汗水而泛紅。她看起來像個洞悉一切的人——像個了解自己的人——緋裳妍這輩子從未如此嫉妒過一個人。 「緋裳妍!答我啊!」緋忘我大喊著。 

「銀行沒人監視。銀行很安全。沒人監視———」

「你!你用一個叫腦袋的器官思考一下好不好!當然有人監視著銀行!」緋忘我頹然的攤開雙手轉身走向摩托車。 緋裳妍那一瞬間心想,她是不是要走了,直接騎上車揚長而去。 緋裳妍甚至懷疑她是不是希望她離開。但緋忘我卻轉過身,聲音像風一樣,冰冷地問道:「你來歐洲這裡幹什麼?你為什麼在銀行裡?為什麼……」她們的話題似乎又繞了回來,因為緋忘我最後又問:「你這身見鬼的打扮到底又是怎麼回事?玩角色扮演遊戲過火的後果?看上去還真有那麼點真材實料!第三期發育?」

    這感覺太不真實了,就像在鬼屋哈哈鏡裡看自己,或是像童話故事的情節。緋裳妍站在那裡,看著那些未曾走過的路,看著自己的人生——如果一切都朝著不同的方向發展,她會變成什麼樣子——一時間,她不知道自己該祝福自己還是詛咒。 「我們……我們……」緋裳妍不想結巴,但她控制不住自己。 「我們長得一模一樣。我去銀行就是因為我們長得一模一樣。我可以混進去….」

「你要混進銀行幹嘛?跟你說!那個保險箱帳戶是我給你開的。我給你開那個銀行帳戶號碼是為了萬一我死了!告訴你個消息,我還沒死!我還沒死你去幹嘛!所以我不知道你到底去哪兒幹什麼,你現在就給我回家!現在就走!」

    面對一個和她一樣高,自問姿色還有著同樣高顏值保障的人,緋裳妍覺得自己渺小了。她覺得自己渺小、虛弱、脆弱,她討厭這種感覺。還是做侘寂認為的那個女人要有趣得多,每日無憂無慮的被寵著。就算跟侘寂只是個剛開始,但是他卻比緋忘我對自己了解多了。而緋忘我顯然從緋裳妍還在娘胎裡就認識她了,所以很明顯緋忘我才是真正認識自己的人。但是現在聽聽自己姊姊的語氣?緋裳妍討厭這一點。 

「你馬上坐第一班的航班回家,拜託——」

「好啊!太好了!我當然想回家!可是家到底在哪裡?你只要告訴我方向就行,我保證不會再打擾你!」緋裳妍直到看到姊姊眼中震驚的神色,才意識到自己剛剛是用高分貝的頂了回去。

「你在說什麼?」緋忘我這時似乎有些警惕。這個人是不是有病?又或是中情局的某個秘密行動部門已經掌握了換身技術。也許是某種新一代複製技術,或者……也許緋裳妍是敵方特工,被做了大規模整容手術,還被洗了腦。緋裳妍看起來好像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緋忘我絕對不會相信這個長著山寨版自己臉的怪女人。 緋忘我只能有一個,她對任何低劣的冒牌貨都零容忍,即使是自己的親妹妹。 

「我記得的第一件事就是三天前在巴黎醒來。」緋裳妍輕聲說。她太累了,根本沒氣力再爭吵。 

「什麼?你是說……你覺得自己失憶了?」緋忘我問。然後,更糟的是,她笑了。 

「是的。我失憶了!因為我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街上,太陽穴上有塊淤青,口袋裡除了潤唇膏、幾歐元和一張用了一半的紙巾之外什麼都沒有……」緋裳妍深吸了口氣,「….還有一張看起來像酒店房卡的東西,但實際上是蘇黎世一家高檔銀行的會員卡。然後我們就到了這裡。」

緋忘我走近一步,眼中燃著怒火。 「你從哪裡弄來這張卡的?」

「你感興趣的只是故事的這一部分?而不是血淋淋的雪,或者——」

「你從哪裡弄來這張卡的?」

緋裳妍徹底懵了。 「你給我的。」

「當然不是。卡你是從哪裡弄來的?」

「不記得了。我失憶!」也許緋裳妍不是在做惡夢。也許她陷入了時間循環,因為無論她說多少遍,這些話都絲毫沒有變得不那麼瘋狂。 

「太瘋狂了。」緋忘我說。

     這也印證了自己的想法。 「我知道!」緋裳妍答道。 「我的記憶裡只有頭部的傷口和流血的膝蓋,不舒服的鞋子,還有人朝我開槍。但這並不意味著它不是——」

「這就是你活生生的生活情節?」緋忘我翻了個白眼,這個動作卻像一記重拳打在緋裳妍身上;似曾相識的感覺像雪崩一樣從山上湧來,正以驚人的速度向她襲來。 「這不是你故事書裡的情節,緋裳妍!」雪崩來了,席捲而來,將緋裳妍捲走。

    緋裳妍忽然發現,沒有夢境,也沒有配著首經典流行情歌的蒙太奇。緋裳妍就像一塊磁鐵,第一次碰到了金屬。某種東西就在附近。某些東西就在那裡,在她意識的深處浮現,直到…「我喜歡故事書。」坦白說,作為深刻的頓悟,這算不上驚艷,但她內心深處仍然有什麼陌生的東西在生長,突然間,緋裳妍記得了。 「我是寫故事書的。我是個作者。」

    緋忘我只是用一種乾巴巴、疑惑的眼神看著她妹妹,她對緋裳妍已經徹底厭倦,也感到無聊透頂。她大概很慶幸她那些酷炫的間諜朋友當時沒看到她們在一起。不然她一定會裝作根本不認識這個妹妹。

   儘管她是個失敗者。但緋裳妍不是個失敗者。緋裳妍是…「我不是個銀行盜匪….」 

「什麼?你又在說什麼!」

「我是個作家!沒錯!就是這個!我就是———」

「我想我可以明白你頭部受傷所引起的反應。」緋忘我終於露出了擔憂的神色。

    但現下的緋裳妍感覺比這幾天, 比剛才都輕鬆多了。 「我必須….」她的話漸漸低了下去,因為她想起了侘寂在公園裡的情景,他渾身佈滿了雷射瞄準點。 侘寂被特務們包圍著。她想到刺耳的輪胎摩擦聲和遠處傳來的槍聲,她絕望地撲向侘寂。 「姊,你有行動電話嗎?」

「什麼?」

「我需要打一通電話!如果我們走散了,我應該打電話給他。我需要找電話。」

緋忘我又僵住了。 「打給誰?」

    突然,緋裳妍想起緋忘我並不知道她和侘寂……嗯……不管自己和侘寂是什麼關係。盟友?朋友?還是不止於此?有時候,她發現他正看著她,嘴角微揚,手輕輕放在她的腰間……他吻她,擁抱她,告訴她並非一夜情……她也曾不由自主地希望,他們之間或許會有更深的關係。

 「緋裳妍!」緋忘我喊道。 「你要打給誰!」

    緋裳妍還來不及開口,一把聲音就隨風飄來,說道:「打給我。」他像黑暗中的一道影子,但他確實一直就在那裡,他活著,而且似乎身體大部分的器官和其他部位(如果不是全部)都還在。只是身上多了幾處新的淤青,或許還殘留著些許乾涸的血跡。但他確實在那裡。緋裳妍忘記了剛才還迫切想要告訴他的所有事情。她徑直跑過去,撲進他的懷裡,感覺雙腳離地,因為他抱得那麼緊,她甚至能感覺到他的心跳貼著她的心跳。 「你找到我們了。」

 「我找到你了。」

她吻了他一下嘴唇,但這遠遠不夠,真的不夠,於是她又在他臉頰和下巴上落下更多吻,他身高的關係,她只能吻著他的臉,沒法吻上他的眼神。她這才發現他的笑容越來越頻繁地出現又消失——比她想像的還要快,因為她一看到他的笑容,就立刻被她吻掉了。 「你找到我了。」她需要喘口氣,於是嘆了口氣,稍微後退。 「等等,你是怎麼做到的?」 「你耳洞的通訊設備有GPS追蹤器。」 「喔!高科技間諜先生!」

「妹。」緋忘我的聲音在緋裳妍的身後響起。緋裳妍感覺到姊姊在身後移動了一下,但她的目光無法從她的男人身上移開。 「你沒事吧?」她繼續問下去。 「我看到了那些雷射槍!」 

「它們不叫雷射槍。」 

「——他們都照著你,我想幫忙,但你要我跑,所以我——」

他捧起她的臉——不是因為她脆弱;而是因為她珍貴。緋裳妍從未如此深刻地體會過這其中的奧妙。 

「你做得對極了。謝謝你。」侘寂對緋裳妍說。「帶上東西了?」

「妹!」緋忘我有點急迫的喊道,聽起來像是在警告她了。但侘寂的臉就在眼前──如此之近。近到可以親吻。所以緋裳妍無視了姊姊,再次吻了他,只因為她想吻他。 「嗯。」她回了他,如同耳語般輕柔。 然後她把手伸到胸前,看著他努力忍住笑。 「需要幫忙找或伸手進去嗎?」

「不用。我可以自己做。」她輕笑,然後抽出U盤遞給他。他的眼神,同時,還有什麼變了。也許是風。

    或許是雲朵飄向了明亮的銀色月亮前方,遮蔽了它一半的光輝。她感覺到姊姊在她身後發出低聲命令:「妹,回到我這裡來,馬上!」緋裳妍這才意識到,她們仍然身處陰影之中——太深了。離那道黃色街燈光環太遠,看不清———於是她拉起侘寂的手,回頭喊道:「姊,沒事。是侘寂。」「妹。」緋忘我聽起來不太好惹。 「過來!現在!」「姊,侘寂是我們這邊的人,記得嗎?他也是CIA。」緋裳妍想逗她。這時緋忘我慢慢地挪進了光環裡,緋裳妍注意到了兩件事:她姊姊手裡的槍,以及她姊姊臉上的表情,緋忘我說:「不,他不是我們的人。」

   

https://youtube.com/shorts/PeV0eguY2pc?si=u3QQCwOSP3mbCdu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