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方心臟就停在你眼眸,比方說像你一樣 69
緋裳妍不記得蘇黎世了。但話又得說回來,她什麼都不記得了。她連看自己的臉都讓她感到意外,所以當她和侘寂在公園裡閒逛時,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期待記憶突然出現。 「這些地方你覺得眼熟嗎?」侘寂在她耳邊細語,那溫柔幾乎讓她崩潰。他的溫柔總讓她感到一股無力感,然而,也就是這無力感她渴望永遠和他在一起。我是不是哪裡出了問題?戀愛腦加失憶?她不斷地問自己。但現在沒時間細想自己的問題,這一刻,一切都是來真的了來真格了,沒有時間軟弱,是時候堅定,勇敢,一勞永逸地完成這件事了。與姊姊再見面!我好想你,姊,不知你看到我身邊的這男人,曾與你共事的人會有何評價….
「不記得了,但這並不代表我從未來過這裡,考慮到……」她指了指自己空空的腦袋,她那愚蠢、無用、空洞、毫無用處的腦袋。 「沒關係。要知道,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在紅燈前,他盯著她看。他好像知道她在想什麼──好像能讀懂她的心思。哦,她多麼希望他能讀懂她的心思。也許那樣他就能告訴她關於她姊姊的一切,甚至更多。
他們繞著銀行轉了一個小時,太陽漸漸西沉,原來佈滿淺紫帶橘色的晚霞也越來越暗。路燈開始在暮色中閃爍,緋裳妍感覺到時間在沙漏裡滴滴答答地流逝,告訴她時間不多了。所以,當侘寂停好SUV,用帶疑問、擔憂和好奇的眼神看著她,她並不感到驚訝。 「你確定準備好了嗎?」
「還沒,其實…」她猶豫著。 「我……的意思是,是的。我準備好了……」她再看了他一眼,沒再說話,已伸手拉開了車門。 「緋——」他剛要說什麼,她已步遠。
他在比對面那家銀行更小的公園裡追上了她,目光落在街角那棟銀行建築上。建築有著古老的石牆和彩色玻璃窗,看起來不像是商業機構——更像是那種名字後面跟著羅馬數字的私人住宅。
「你確定那是銀行?」她不得不問他,以求一些保證。畢竟,他可是個很有經驗,屬狡狐級別的間諜。 「沒錯。它是銀行。」「我這麼問是因為它看起來像一間夜總會。你知道,那種有軟墊皮椅,舞臺上豎著根銅管,到處都瀰漫著高級雪茄煙味,帶點兒童不宜的….夜….總會。」「它不是夜總會。」「也許是一所提供高級別,特殊嗜好緩交的娛樂場所?」他止不住地狂咳了起來,搖著頭,咕噥著聽起來好像是在說——我該拿你怎麼辦的字句,但他面無表情地說:「信我。它不是妓院那類型的場所。它的而且確是間銀行。」
「妓院….噢,妓院跟我剛說的有分別嗎…」
「相信我。 它是一家合法正規的貨幣體系銀行,一家瑞士註冊銀行。所以,我想你可以把它稱為某種意義上一所非常私密、非常專屬的金融服務會所。」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補充道:「這家銀行的客戶服務有點……讓人望而生畏。因為它會把客戶的資料保密到家。你姊姊選它我一點也不意外。現在,你的銀行卡呢? 」
她從緊身無肩帶上托胸衣中央的「溝」裡掏出張薄薄的黑色塑膠卡。 「這!一早就跟著媽媽在這兒呢。」
「好。」突然間,侘寂變得生硬冰冷的冷血無情。那一瞬間,他不再是那個親吻她、擁抱她、跟她開玩笑、與她纏綿的男人。他變成了一個擁有多間安全屋、五十個足以應付三大洲的緊急包、以及數不清的槍支和利刀,令人聞風喪膽的冷血特務。 「再告訴我一遍你即將要進行的每個步序。」
「我進去,給他們銀行卡,報上我的名字。」
「不提供名字,除非他們問。」他提醒。
「明白。」
「他們要嘛會掃描你的銀行卡,要嘛會問你要卡號。最重要的是卡號。」他再次提醒她,儘管他們已經經歷過十幾次這樣的應對流程。
早些時候在小木屋裡,他們在侘寂父親的武器庫裡找到了一盞紫外線燈。他們把銀行卡放在紫外線燈下,銀行卡正面立刻顯現出一組十二位數的號碼。 鐵面無私的侘寂要她把這十二個數字牢牢記住,一遍又一遍地在她腦中灌輸。之後,即使她不知道自己的家庭住址、社保號碼、有沒有養貓、胸罩尺寸是不是34C,她也要把這個銀行卡號永遠記得。
「他們會先確認你的身份,然後再帶你去你的保險箱。別管箱子裡的東西,直接把所有東西都帶回來。我們之後再仔細檢查。最重要的是活著走進銀行,活著走回來。」說完,他緊緊抓住她的手臂。 「不要跟任何你不想說話的人說話。不要直視任何監視器。走路要像你是那裡的主人一樣,充滿自信。記住,表現得像你屬於那裡一樣。而且,你可不是好惹的。」「對。因為我姊是不好惹的。」「不。」他奇怪地看著她,歪著頭,好像在說,這不是明擺著的嗎? 「因為你就是個極端超級不好惹的大魔頭。跟你姊一樣的狠角色。記住。」
他的手撫上了她的髮,輕輕的扯了扯。噢,她融化了,她想靠在他寬闊的肩膀上,感受他的溫暖,像昨晚那樣被他填好填滿,充斥,但他卻出乎意料地在她耳邊塞了什麼東西。 「通訊裝置。我們可以通過這個接收通訊。別跟我說話,但我可以和你說話——引導你完成每個步驟。」
「等等。」她突然想到什麼。 「為什麼不跟我一起去?就跟我一起去吧。」但他搖了搖頭。 「還記得嗎?你姊是單獨進去開保險箱的。我不可以跟你姊姊一起出現……」
她的聲音有些哽咽。 「而我不就是我姊?」說完,她忍不住笑了起來。 「如果那真的是我的保險箱,那就太搞笑了。」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絲狡猾的笑意。 「是啊,也許你會發現你以前偷來的所有鑽石和項鍊都藏在你那安全、最隱秘的地方。」她本該像他一樣回以狡黠的笑臉,該輪到她戲弄他了,但她卻脫口說出了那些她一整天都在努力克制自己不說的話。 「如果他們發現那不是我的盒子怎麼辦?如果他們發現我是個冒牌貨怎麼辦?如果——」
侘寂一本正經地回答她:「你會被拘留,逮捕。但這不會發生。嘿,聽我說。間諜學院教的第一件事就是讓人們的臆測發揮作用。在這種情況下,銀行很小,人們會認出你。這就是你穿這身奇裝異服的原因。 我們希望他們認出你,並立刻把你和你姐姐聯繫起來。 「好。」她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 「所以你的意思是……真的有間諜學院?」這本來只是個玩笑,為什麼她又想哭了?更糟的是,他為什麼要看到她哭?該死的精英間諜學院——「嘿,沒事的。」他的手一如既往地溫柔捧著她的臉頰。她感覺到他的拇指輕輕拂過她的嘴唇和眼睛,拭去眼角滲出的淚水。該死的,該死不爭氣的眼睛。她必須止住淚水,但他就在那裡,如此強壯、高大、沉穩,彷彿是純粹的邪惡與善良的混合體——他內心深處有什麼東西斷裂了。她看到了那一刻,因為他伸手去拉她。 「回車裡去。我們這就離開。」
「我不走。」
「你不用這麼做。」
「我當然必須這麼做。」
「我們可以另找時間和辦法。」
「沒有別的辦法,也沒有別的時間。」
「我們還有其他選擇。」
她心裡想著這些話,卻說不出口——她什麼也說不出來,於是她一把摟住他的脖子,吻得有些用力,也有些久。當她向後靠,他的呼吸輕柔地拂過她的唇,直擊她的心房。
「別走,」他懇求。「我們可以離開。我們可以躲起來,把蘇黎世和科茲洛夫拋在腦後,永遠不再回頭。」
逃跑,假裝一切都好,是多麼誘人。她記得她醒來時身在巴黎,一個記不起過去,人在窮途末路的女人,但此刻,站在蘇黎世昏暗的廣場上,她只想成為一個擁有未來的女人。而現在只有一條路可以實現這個願望。 「我必須知道為什麼我會有那張銀行卡。我必須知道我身上的傷疤是怎麼來的。我必須幫助我的姊姊。我必須弄清楚我是誰。」她告訴著他,但她從他的眼神中看到了痛苦、恐懼和令人心碎的心酸。 「阿妍,你不必為了她這麼做。」他把她從人行道上拉了回來。她感覺到他懇求的眼神是如此熾熱,彷彿要灼傷她的心。
「我不是為了她才這麼做。我是為了我們。」
然後她吻了他,溫柔、甜蜜、堅定。接著,她走向銀行。高跟鞋。緊身皮衣。搖曳的姿態與她的身材並不相稱,但她還是堅持著,在黃昏的寒風中,她的話語如同咒語般念誦著。 「我是我的姊姊。我是個間諜。我是個厲害的間諜。我———」她腳下一滑,差點跌倒。 「我沒事!」她笑著繼續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