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愛還深，比記憶還淺 40
緋裳妍腳裡紮著玻璃渣，肺裡灌了水，但最可怕的是她說「放我下來」時的眼神。 「不放。」「我可以走。」「不行。你不能走。」「我沒事。真的，我沒事。」「你明明就有事。」「我……」她又開口說話了，卻沒說下去，因為她的唇發紫，全身在抖。她雙手緊緊地夠著他的脖子，彷彿要把他勒死，而他一點都不在意，因為這個令人惱火又頑固的女人已跟死去相差無幾。一定要讓這女子活下來，如果侘寂沒法讓她繼續活著，他永遠都不會原諒自己。
「我跟你說過我可以走路。」她再次嘗試開口，但他懷疑她甚至連站都站不起來，因為她在冰冷的河水中待的時間比他長得多。如果他能活一百年，我永遠不會忘記站在船的陽台上俯瞰河面，在黑暗中尋找她和那個該死俄羅斯人的恐懼，然後他自己也跳了下去。 侘寂沒有承認──甚至對自己也沒有承認──他之所以要繼續走路，是因為寒冷也滲入了他的骨髓，他知道時間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此刻，支撐他繼續前進、讓他活下去的是腎上腺素的飆升，它讓他保持思考，讓他繼續有力量，讓他保持溫暖，但他知道一旦腎上腺素的飆升開始消失，他很快就會崩潰，如果到那時他們還沒找到躲避寒冷的地方，嗯……在冰天雪地裡，死法可不止一種。
緋裳妍此時已不只是在他懷里瑟瑟發抖，而是全身不受控制的在顫抖──她的身體試圖用抽搐來自行取暖。 「呃…先生…你的外套……不太……溫暖……」他聽出就是在極度寒冷的煎熬中，他知道她是在用開玩笑來逗他，但她發抖的話語卻讓他聽著聽著心在酸，在淚滴。 「雖然我的外套濕了，但它可是唯一讓沒穿衣服的你保持溫暖的東西。」「你……碰巧……有……一件……乾的……外套讓我替換嗎？」她也不是省油的。 儘管如此，他還是想笑。 「沒有乾外套。就算有，我也不會給你。」「你果然是這樣的人……算了，我……也沒完全光著身子。我還有……穿褲褲。你放正經點，大間諜頭子。」「喔。是我錯了。」
她虛弱地把頭靠在他的肩上，他搖了搖她。 「喂！別睡。緋小姐。別睡……」「反正太冷，睡不著。」「那就好。既然你醒著，就好好繼續跟我說話，可是千萬別偷偷睡著了。」
他停了下來。好消息是他們已經脫離了冰冷的河水；壞消息是他們正處於呼嘯的狂風之中。他們必須找個避風處，生起火，弄乾衣服，取暖，活下去。而且必須照這個順序去做。於是他停了下來，調整了一下懷裡她的重量，在黑暗中尋找光源、建築物、房子……或是一個比一般地洞大的洞。他現在可沒挑剔的奢侈。 「放我下來吧。我太重了，得減減肥。」「真煩人。待著別亂動。不然外套就蓋不住你的…」「蓋不住我的什麼？我知道你為什麼想抱著我了。」「為什麼？」「你只是想讓我為你擋風。」侘寂自問見過不少能言善辯的各種人士，可就沒碰到過這麼個只剩半條命還要佔別人嘴頭便宜的大小姐。
她半開玩笑地說……但她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難理解。 他們時間不多了。於是他掃視著河岸和樹木模糊的輪廓，努力想著情況可能會變得更糟的所有可能性。也許會下雨。或者雪雨交加。或者科茲洛夫可能派更多殺手駕駛雪地摩托車來搜尋他們。如果是這樣的話，他可以殺了他們其中一個，然後跳上其中一輛雪地摩托車帶著她離開這裡。而且，他還清點了一下自己的行囊，他的應急包裡頭還有三把槍，大約一萬歐元，五本護照，五把刀。還有一個半死不活、沒穿上衣、失憶的絕世美女在懷里瑟瑟發抖。
「我們不走是因為我太重了，還是因為你最近沒練手臂？腿？和有氧運動？」「你不再需要我蓋著你身體的外套了嗎？」「不知道耶。可以考慮一下再回頭告訴你嗎？」
「河就在那兒，或者我可以把你放回我撈你上來的地方。」。「這我更不知道了，我可以再再考慮一下嗎？」她回答他，但難以掩飾她已冷的發抖的顫抖。他知道寒冷是什麼感覺，他知道過一會兒自己也會發抖。
「好吧，嚴肅先生，看來您今天沒心情開玩笑。好了，好了，我只是想知道我們為什麼就站在原地？」她無力地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
「我們得躲開這風，」他說，「我們需要一個遮風避雨又溫暖的地方。」「我知道。」她聽起來有些惱火，像在自責。 「所以我才想知道……為什麼……（瑟瑟發抖）……我們不去……（瑟瑟發抖）……那地方？」
冬夜的奇特之處在於——尤其是在地上積雪覆蓋、頭頂無雲的時候——周圍環境沒有什麼是完全漆黑的。它更像是灰色、藍色和閃爍的銀色交織在一起。所以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竟然錯過了河岸邊那座非常，非常小、非常破敗、卻又無比真實的小城堡。它彷彿五千年前就從河岸中生長出來，如今卻被河水一磚一瓦、一扇門一扇窗、一層一層地拖回水中。 「您說那裡行得通嗎？」她應該跟他同時發現了天堂不是虛構的事實，她指著他看到的，語氣帶著一絲得意的問道。她的模樣既驚喜又靦覥，與她凍得瑟瑟發抖、幾乎全裸的狀態極不相符。 「行。」他的笑容是溫暖的，他輕輕吻了吻她的前額。 「行，太好了，肯定行。」他的笑容瞬間變得不再只是溫暖，而是充滿了力量，讓她確信自己身處在被正確的人抱著在正確的懷抱中。那份溫暖灼燒著她的心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