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愛還深,比記憶還淺 22
如果她是緋裳妍,那麼她的姊姊又是誰?一個令他百思不解的問題。但侘寂還是讓她睡了。他曾在訓練中接受過關於頭部受傷和腦震盪處理流程的講解,大概是歸功於當她終於知道自己的名字後,加上進食了將近一整碟起司帶來的飽腹感、船身的輕柔搖晃,足夠的安全感,以及有了名字的歸屬感她已經睜不開眼了。於是她又把自己緊緊的裹進在被窩裡,進入了他見過最沉的睡眠。
侘寂恨透了她可以立即入睡。 他已記不清自己上次睡著──做夢──是什麼時候了。睜一隻眼睡覺雖然老套,卻是臥底特工的生存之道,也是他的生存之道。
他坐在世界上最舒適的椅子上看著她熟睡,因為他無法讓她離開自己的視線,也不敢停下來思考為什麼。過了一會兒,有人敲門,侘寂在她被吵醒之前,飛快地穿過豪華套房。
透過門口的魚眼鏡頭,他看到一個穿著「巴黎閃耀號」制服的男人。看起來像是船上侍應的一份子,不過優秀的殺手/特工總是裝什麼像什麼的天衣無縫,侘寂可沒心情冒這個險。那人再次敲門,侘寂打開門後才意識到槍已在手上。 「我槽…喔!嗨!」男人在丟命前的最後一刻趕緊反應過來。 「有什麼可以幫你嗎?」侘寂倚在門上,用一種彷彿在說——小弟,沒什麼好看的。沒錯。我只不過是在船上和飛機上不停激情纏綿之後累壞了,一個正在度蜜月旅行的普通男人而已。
「米凱森先生嗎?」那人問道。
「對。我就是。」
「我是雷蒙,您的專屬侍應。先生,很抱歉您的行李沒按時送到您的房間,因為我們被告知您無法成行。萬分抱歉。」
「是啊,暴風雨打亂了我們的航班。」侘寂輕描淡寫地說,因為這就是當你的人生全是謊言時會發生的事情。最終,真相往往是你無法一本正經地說出來。 謊言就應對如流。
「先生,非常抱歉給您帶來不便。要我幫您把行李拿進來並打開嗎?」
「什麼?」這些人連行李也幫你打開?「噢!不用了,我是說,我…呃…我的妻子在睡覺。」
雷蒙瞥了一眼床上的緋裳妍,她光著的腳丫從毯子底下伸出來,頭髮散落在周圍。她看起來睡得又甜又香,雷蒙露出了個雞吃放光蟲,彼此心知肚明——新婚激情過後的耗空後遺症。雷蒙意味深長的說:「是的,先生。打擾了,抱歉。」侘寂連自己都不明白為什麼自己想出言維護緋裳妍的尊嚴,可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所以就讓別人怎麼想就怎麼想去吧。但這不代表自己是好惹的,所以他揚了揚眉毛,彷彿在說:沒錯,那是我的女人。你敢盯著我的女人看。,別逼我不把你揍一頓。但侘寂其實沒有女人——而且他永遠也不會有——所以他只是說了句:「我自己來就可以。」
即使在關上了門,雷蒙離開後,侘寂的眼也沒離開過門上的魚眼鏡頭。他的目光也從未離開過雷蒙的身影——直到走廊空無一人的時候,他才意識到自己的指頭還放在那把奪命格洛克的板機上。
「剛才你在跟誰說話?是不是有人想殺我?」緋裳妍帶著睡意,輕柔得彷彿來自遙遠地方的問道。在艙內無數鏡面上他看到她的臉——顯然,巴黎閃耀號都會為度蜜月的夫婦準備特多鏡子的蜜月艙?真是變態的綽頭。整個艙間看起來就像一個通透的迪斯可球!
她舉起雙臂過頭,打了個哈欠,伸了個懶腰。她白皙的肌膚閃閃發光,彷彿照亮了整個房間。她的長髮散落在脖子周圍,遮住了部分額頭,臉頰泛著淡淡的粉紅,比起寒冷清晨的模樣,她氣色好多了。侘寂意識到,在冰天雪地裡走了幾個小時後終於得到了休息,這一定讓她恢復了元氣。 「所以,他們剛才是要來殺我,還是你哄騙他們晚點再來?」要不是那些該死的鏡子,他根本不會知道自己在笑——也不會知道該如何止笑。
「不,只是個船上為我們指派的特助。」他把兩個巨大的行李箱推到艙中心。 「我們有指定的助手!」她猛地坐直,但身子還是晃了一下。 「嘿!別大動作,你頭部的傷勢…」他朝她衝過去。 「我沒事,只是還有點頭暈,但現在好多了。」她眼裡閃著光耀。他相信她,因為她眼裡的光芒來自於她費力地從被子裡掙脫出來,在床上匍匐著爬向那兩個行李箱的動力。 「該死,都是鎖上的。」她失望的說,彷彿這世上沒有任何力量能夠撬開那些價格昂貴的行李箱鎖。然後她看著他說:「等等!你不是個大間諜嗎!你一定會開鎖!喔,真是大大的一個大確幸!」說著,她已經把兩個行李箱中較小的那個推給了他。
「我保護了你十二個多小時,你居然覺得能打開這些箱子就是我的專長?」他抱怨歸抱怨,一邊卻已拿出了他的開鎖工具。 「首先,讓我說句公道話,我敢肯定我們能活到現在,我也有功勞的啦,起碼我在「活下來計畫」中的B計劃、C計劃和D計劃0.1裡都發揮了至關重要的作用。其次,你是說你其實打不開這些箱子?還說是間諜,你打不開的理由是——」第一個箱子已經「啪」的一聲應聲打開了! 「喔!太棒了!」她從床邊一屁股坐在地毯上。 「你知道嗎?你比你的外表看起來更優秀。」她頂著亂蓬蓬的頭髮仰望著他,他足足過了五秒鐘才想到她是拐著彎在笑自己。但她已經忙著把行李箱裡的衣服像挖土機一樣旋風似的丟到床上,根本沒空回答。西裝褲、西裝外套、領帶……她就像一股小龍捲風似的席捲了手中的行李箱。
「好壞!原來這箱是你的。」說完她伸手就去拖另一個更大的行李箱,然後用一種與她身型比例不對稱,異常大的力氣把它推到他身前。 「這個是我的沒錯,來吧,開我,開我。」他沒法壓制的抱怨了一句。 「開我?有必要用這個說法嗎?」「什麼說法?你是說,來吧,開我?」她抬頭問道,一副天真無邪的樣子,與她此刻正與他小腹下方看齊的魔鬼角度極不相符。「算了。你什麼都沒說。」說過後,他打開了鎖。接下來又是一陣女性衣料所用的絲綢、羊絨和緞子刮起的旋風。到處都是緞子。他努力克制自己,刻意不去看那些緞子和絲綢,但這很難,因為她喉嚨發出了陣陣低沉愉悅的嬌吟。 「哦…哦,嗯,摸這…這好柔,好軟…又薄…哦!這!你也過來摸摸!」「不看。不摸。」他聽起來顯得很拘束。 「不摸就算。這是什麼!是雙平底鞋耶!」然後她在行李箱裡面、把那雙天上掉下來的平底鞋抱到胸前,像哄嬰兒一樣的哄著。
「合你的尺寸嗎?」 「我不在乎。它們會合身的。不合?我會讓它們合。我開始越來越喜歡做米凱森太太了。」她閉上眼睛,感激的大聲說道。
侘寂不得不承認,就秘密行動而言,他經歷過的比現在糟糕得多。起碼現在他們有充足的食物和水,在一個溫暖的獨立房間裡,遠離迫在眉睫的危險。最重要的是,他們理論上可以算得上是安全的。至少現在是這樣。而且,他很不願意承認,當人體的承受能力達到了極限。每個特工都知道,疲勞不僅會讓你行動遲緩,還會讓你變得馬虎。而在侘寂的職業世界裡,馬虎幾乎總是意味著被殺身亡。緋裳妍一定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因為她打量了他一下問道:「你睡過了嗎?」
他忍住笑。 「一點不睏。」
也許他撒謊的狀態開始因疲倦下滑了——或者她只是開始更了解他了——因為她挑了挑眉。 「要騙誰呀!」她嘲諷地斜眼瞪了他一眼,該死,她看起來精神煥發,臉頰泛紅,雙眼明亮。他心裡總覺得,她看起來越來越不像她的姊姊了。她姊姊總是一副守著無數秘密,神經衰弱的樣子。但緋裳妍看起來卻像總是在開玩笑的幽默——彷彿不管任誰風風雨雨,我即管我行我素。他從未見過如此充滿活力的人,突然間,他感到胸口像壓著一塊巨石——彷彿如果不能讓她保持這種開心果的狀態,他永遠無法原諒自己。 「我可以先洗個澡嗎?」緋裳妍從小冰箱拿了瓶船上提供的礦泉水,又抓起幾件米凱森太太的衣服,問道。
「隨便你。」侘寂
說。片刻之後,浴室門咔噠一聲關上了,水龍頭也打開了,他呆呆地站在那裡,努力不去想房間另一邊濕漉漉、一絲不掛的緋裳妍。如果他沒注意到那件燕尾服正從真正的米凱森先生的衣服堆裡盯著他,彷彿在嘲弄他,等著007來穿上它。或許情況還不至於這麼糟糕。那些007電影裡頭大多數的男主角和女主角的調情不都是發生在這種情況下的嗎?那些編劇真應該被拖出去狠狠教訓一頓。所有特工的正派形象都給葬送了。
「去他媽的詹士邦。」侘寂對著鏡自言自語。他才不會做那種只跟美女合作的花俏間諜──那種男人。他不會去勾引她──利用她去找到她的姊姊。就算性命攸關,他也絕對不會這麼做狼心狗肺的事。
這時,一聲巨響劃破了寂靜的房間。砰的一聲。玻璃破裂的聲音!還有女人的尖叫聲! 侘寂一刻也不敢耽擱,縱身躍過特號大床,破門衝進浴室,卻被一股蒸汽撲面而來。緋裳妍的身影在蒸氣中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身影。
「什麼——」他剛開口,就聽到一聲脆響,低頭一看,浴室的地板濕漉漉的,滿是綠色的玻璃碎片。他穿的軍靴踩在碎玻璃上。還好防水防刺的靴子救了自己一命。她帶進來的那瓶綠色瓶裝水碎了一地。他看向她,她好像什麼都沒聽到,什麼都沒看到,或者這一切跟她一點關係都沒有。她就這樣站在那裡,盯著眼前完全被蒸氣籠罩的鏡子。哦,對了,她一絲不掛地站在那裡。不管發生了什麼,都讓她措手不及了,她甚至來不及穿上浴袍,拿浴巾之類的布料去遮掩身體。
嗯,她也不算完全裸露,只是幾乎全裸。大概有七成到八成半的裸露在外,他腦子裡有個系統在估算。但令他鬆了一口氣的是,她還活著!儘管他心裡清楚,讓緋裳妍發出尖叫的東西仍然在浴室裡面。 侘寂下了決定他會毫不猶豫地替她除掉它,不管是用槍還是徒手,如果實在不行,他甚至會毫不猶豫地用上牙齒。
「怎麼了?」他以為她會拿條毛巾,或許會拿起掛在淋浴門邊的一件柔軟浴袍——但她只是穿著胸罩和內褲站在那裡,盯著那面霧氣瀰漫的鏡子。 「緋小姐——」「我不知道…」她轉向他,還是轉離鏡裏自己的身體,他不太確定。 「你不知道什麼?」他關掉淋浴,浴室突然變得安靜得過份——景象也顯得異常清晰——他看到了她餘下的模樣。
「我不知道它們是怎麼來的。」她試探性地抬起手,想摸摸雙乳間那道令人眩暈,成垂直的疤痕。還有其他的疤痕,沿著肋骨,沿著後背,還有沿著胸罩邊緣往外延伸的。她可能沒注意到那道疤,但他看到了。他想伸手去撫摸它,用手為她抹去,但他太害怕了,他害怕的不敢動彈,不敢說話,更不敢發問。機構裡的心理學家在受訓期間總是告誡學員,不要叫醒夢遊的人。但從來沒有人說過,當你發現有人在清醒狀態下做惡夢時該怎麼辦。 「我不記得了。這是什麼…怎麼會在我身上的…我真的不記得了!我…」她尖叫起來,但她並非出於害怕——她只是憤怒。憤恨自己的身體,也憤恨於自己沒有了記憶。「這到底是什麼一回事!」
「不要過來!」她正要朝他走過去,他脫口而出。她頓時僵住了,尷尬極了。彷彿突然意識到自己在一個幾乎是陌生的男人面前,四份之三的身體都裸露在外。 「我…」她羞愧、震驚、憤怒交織在一起。 「先別動。」他語氣柔和了下來,甩手抓起掛在牆邊的一件浴袍披在她肩上,然後一把將她橫抱了起來。
在蒸氣瀰漫的房間裡,他們四目相對,她既羞又懼的看著這個陌生男人,身體像一根緊緊纏繞的彈簧,他害怕即使小小的一個動作她都會突然斷折。 「別怕,碎瓶和光腳丫兩個是仇家。」看著她的眼睛,他輕聲的企圖用不好笑的方式來讓她放心。
於是她任由他抱著她走進臥室,輕輕地放她在床上,沒有反抗。她看起來有些如釋重負,卻又仍然緊張,彷彿突然擔心在蜜月套房裡被他抱著,會不會讓他們真的結為夫妻。 「可不能讓你再受傷。」他本來想開個玩笑,逗她開心。然後…然後…她慢慢地笑了,但那笑容卻沒能到達她的眼眸深處。 「別擔心我,我只會拖你的後腿。你已經為我做了夠多的了。」她鼓起勇氣,說出了心裡的話。「讓我這就沒了工作,那可是件很悶的事情。」說完,他便去收拾碎玻璃,因為他寧願自己動手,也不願叫客房服務。誰知道船上的人可不可靠,被滲透,背叛,被策反!
但當他清理完一切後,他卻不知該如何抉擇:是該坐在她身邊,還是站在她身旁,跪在她面前,又或者,就讓她一個人待著。 「我…我還是不記得。」她盯著臥艙那些四面八方該死的情調鏡子,彷彿記憶就被刻在了胸口,只要她足夠努力地去讀,就能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記憶就會回來。「我一直覺得我會看到什麼,聽到什麼,一切都會回來,但是…它嚇到我了,當我看到皮膚上留下的疤痕…」她抬起頭看著他,聲音開始哽咽。 「無論我多麼努力地回想,可就是想不起來。」「嘿,緋小姐,你的記憶會回來的,好嗎?」在他的職業生涯中,他花了大量時間學習如何殺人,如何在最頑強的嘴裡獲取情報,但現在他需要學習如何安撫,所以他只是坐在那裡,訓練課程從未教過他如何安撫一個女人!所以他害怕說錯話,讓事情變得更糟。他不想成為讓她的心一碎再碎的渾蛋。
本來看著他的她忽然覺得胸口一陣涼意,低頭一看,意識到浴袍領口微微敞開著,露出了雙乳間的疤痕。「喔!」猛地跳起來,她拼命地把浴袍領口拉上。 「別怕。」他本來不想伸手——但他已經抓住了浴袍的領口邊緣,緊緊地攥上,彷彿把她裹進了柔軟,安全的繭裡,不讓她擔驚受怕,直到他開口說道:「緋小姐,有東西或人千方百計的想殺你,但是你贏了。」他轉過她的身子,讓她面對著最大的一面鏡子──她的背對著他──他越過她的肩膀,在鏡中凝視著她的雙眼。「這世上沒有什麼比一個敢於對死神說「滾開」的女人更勇敢的了。」
她閉上雙眼,彷彿不只是要聽見那些話——她需要用肌膚去吸收它們,用鼻腔呼吸它們,讓那些話融入血液,彷彿這是讓它們直抵她心房最快捷的方式。當她再睜開雙眼時,目光在鏡子裡與他相遇,對望。 「我妹姊…她也有…」侘寂搖了搖頭,沒等她說完。 「你姊姊有的是那種你看不見的傷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