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愛還深,比記憶還淺 21
侘寂透過窗簾的縫隙眺望著塞納河兩岸。艾菲爾鐵塔早已遠在身後,羅浮宮和麗茲飯店更是遙不可及。他希望科茲洛夫的手下也已隨波光粼粼的塞納河畔揚長而去。
在蜜月套房裏傳來陣陣潺潺流水聲和小曲調。她在哼著歌,他這位失憶的女士,她這位自己的妻子。他正聽著那首曲子,說實話,還不錯,在她突然變成為他妻子的這幾個小時裡,這曲子一直都不算難聽。曲來自浴室,那浴室看起來就像是老電影裡富人住的那種,黃金製的水龍頭,大理石地板,浴缸,鍍金鏡框…所以她一定覺得很享受,因為她已經哼了五分鐘的曲。
但侘寂…嗯,畢竟是侘寂,他沒閒著,邊聽曲他檢查了自己的應急包和槍彈。當浴室門終於打開,他剛給格洛克手槍重新裝好彈夾,把它塞進口袋裡。 「出來得正好。準備好了嗎?」他走向艙門。根據船的行程安排,他們要到明天早上才能靠岸,所以他們要么得跳船,要么得又攀在另一座低矮橋的底部。那種矮橋在這裡多的是,應該馬上就有一座在頭上經過,他可不想錯過。但他的米凱森太太正哼著曲從浴室裡出來,看起來精神了一些,但還是有點疲憊不堪。他不得不提醒自己,在她完全放鬆後再走可能已經沒時間了。
於是他抓起應急包,重複說了句:「準備好了嗎?」「準備什麼?準備睡上一百年嗎?」她張臂,直接撲倒在那張特大號的新婚蜜月床上,舒服的呼了口大氣。 「喔…好柔軟的床單…看我做床單天使!」她一遍又一遍地伸展擺動雙臂和雙腿…柔軟的床單貼著肌膚。她嘆息著,她呻吟著:「哦,真舒服,你一定要來感受一下…」「沒時間了。」他的聲音比預想的要粗重一些。 「快起來,你的鞋子呢?」他開始四處尋找。 「不要嘛,這麼難得有機會睡一下下…」她的聲音聽起來像個任性的孩子,而他覺得自己像個固執的傢伙,但這並沒有改變她的調皮,頑固。「小姐,我們得繼續走了。」他催促。
她用一隻臂撐起身子。 「我們不是正在走嗎!看到外面了嗎?」她指著河水從薄紗窗簾外的艙窗口緩緩流過。她說得沒錯;她當然是對的。他們的確在走,毫無疑問。而且他們還找到了個不錯的隱密方式在逃離追蹤。但這並不能改變科茲洛夫只是他們諸多問題中最微不足道的事實。
「我們現在必須走。」 「為什麼?」 「因為科茲洛夫現在可能還不知道我們在哪裡,但他手下的人可不會輕易放棄。更糟的是,其他的情報機構隨時都會重新部署大量衛星,小姐,一旦這種情況發生,我們就無處可藏了。所以我們不能待在這裡。」 「不信!」她聽起來一副隨時準備跟他打一場官司的戰鬥模樣。 「這不是你所說的,最安全的安全屋嗎?」
他環顧四周,這間豪華套房裡到處都是鏡子,枕頭上甚至放著薄荷糖。他這輩子從未感覺如此與世隔絕。但不是最安全的。
「這不是。」 「你以前坐過船逃生嗎?」 「當然。」「這是個老練的特工會做的事嗎?」 他努力忍住笑——但失敗了。 「當然不是。在船上你根本沒其他脫逃的地方…」她又瞇起眼睛道: 「那我們就更應該待在這裡。一成不變就代表被殺。對吧?是你自己說的。還記得吧!大特工!」他踱著步靠近床邊,但她只是對他得意地笑——彷彿這是語言上的必殺技,她用他自己說的話反擊他。 「聽著——」她皺起眉頭,壓低聲音跟她的「丈夫」說道:「現在街上很危險。這裡是個好地方。嘿,我聽起來像不像更像個老牌特工?」 他走到床邊要拉她,她迎向他,兩人突然四目相對,她臉頰緋紅。 「我們躲在船上不好嗎?總比岸上來的安全。」她跪在床邊挪動著身子,一點點靠近他,彷彿隨時都會撲向他,要他臣服的樣子。 「躲這裡!就這樣定了。」她就在他眼前——近到他都能聞到她口裏淡淡的薄荷味。她的唇像櫻桃一樣紅潤,那一瞬間,他猶豫著是該像演新婚夫妻一樣的吻她,還是該用枕頭拍醒她。
在他還來不及做那個選擇,她就重重地往後摔回床上,竟然還彈了幾個上下。嗯,她身上的兩姐妹也跟著盪了起來。 「嗯…放鬆點,我們現在遠離了敵人。我們躲在最安全的角落。而且——」她撐起身子靠近他。 「或者我也是個稱的上優秀的特優特工!」「你不是特工。」「但我很擅長特工的事。」「你不擅長——」「喔!起司!」他本來想給她上一堂關於反跟蹤,反監視,規避敵方策略的課,但她已經拿起床頭桌上盤子裏的東西,咬了一口軟軟的白奶酪。然後發出了一聲與逃命完全不相符的呻吟,侘寂即時感覺得自己的心跳在加速。 「好可口哦。」「別——」「來,嚐一口,就一口嘛。」她遞了一塊過去。 「就一小口。」他再也無法退卻的也吃了一塊。「不准只吃一小塊。秘密行動守則說不允許只吃一小口!」說完她拿起一顆橄欖,輕輕咬了一口,然後從睫毛下看著他。 「這好可愛。不吃嗎?那是你的損失喔。」她低聲說道。侘寂頓時感到六神無主的說:「該離開了,走吧。」但她已經拉起床單,又滾在床上,用床單裹住自己,翻來覆去地裹了好幾圈。「哦,感覺真好。」「別這樣。你把床鋪弄亂了。」「床當然是用來亂弄的。」她俏皮地笑:「我們可是在度蜜月呢。」「不,我們是在逃命——」「好暖和…」她繼續翻滾著,「又緊又暖。很稱身啦!」她半點都沒停下的繼續不停地翻滾。不停的笑。
忽然,他發現自己身體沒來由的繃緊了上來。
突然,她也發覺他的緊繃,她突然意識到自己是個可以讓他難以控制難爲情了起來的人。她為自己感到驕傲。
「我們得離開這艘船!」他意識到事態嚴重。在一發不可收拾前。
「為什麼?」她想坐起來,卻發現自己像捲餅一樣把自己裹在被單裡動彈不得。活該。還好她無法再滾來滾去,不然再這樣下去,他恐怕得沖個冷水澡了。 「為什麼不能待在這兒?」她哀求道。 「…這裡不安全。」他不得不告誡自己不要去看她裸露的手臂,鎖骨和若隱若現的…「好!走就走!」她從被單捲裡掙脫開來,用手肘撐起身子。不再發出那種混雜著可口起司和被床單裹起來的撩人話語,而是狠狠地瞪著他。他幾乎開始懷念她是不是深深愛上了起司。這總比現在的她用這樣的眼神看自己好。
「好。走就走?可是你知道我姐在哪裡嗎?我們上哪找她?」她抱起雙臂,嚴肅的問。
找到這女子的妹妹。一切的答案最終都會回來。侘寂的工作使命讓他艱難的承認。 「我不知道。我毫無把握。」「再問你。那你知道我們去哪裡能找到那群俄國人要的U盤嗎?」他沉默了好久。 「我不知道。」「那你能帶我們去你另一間絕對不會爆炸的安全屋嗎?」這次,侘寂不得不認真思考答案。確實有一個地方可以去——一個秘密的、安全的、開車一天路程就能到的地方。但他已經幾十年沒去過了,他真心希望那裡還是安全的,最好一輩子都安全的地方。 「有還是沒有?」她追問道,語速堅定而緩慢。 他搖了搖頭。 「你知道怎麼阻止這個科科波夫…」 「是科茲洛夫。」 「…你知道怎樣去解決他讓這場追殺結束嗎?」她坐在那裡很久,等他回覆。 「我不知道。」 「那我們到底該上哪兒去?嗯?到了那裡我們該怎麼辦?我們什麼計劃都沒有!我除了腳疼,頭也疼。現在——就是現在,我所有的記憶都跑光了,我…」她的嘴唇顫抖,聲音哽咽。看著她,他的心防、他的冷傲——或許還有他一部份的靈魂——也隨之崩潰。 「我真的撐不下去了……」她的淚水要湧進他的眼睛了。 「請振作。」他看著脆弱的她再次用被單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 「最糟糕的是,我不知道我是誰!」她哭不成聲。
還有好幾個小時的日光,但蜜月套房裡突然一片漆黑。陰影籠罩著她的臉龐,他坐在那裡,眼睜睜地看著她被心魔吞噬,侘寂從未感到如此沮喪。 他要知道她是誰,他要幫她找回記憶,他要幫她找回她姊姊的下落。但他是一無所知。但,這並不意味著他無能為力。他環顧四周,在房間電話旁放著一張便箋簿和一支筆,於是他起身拿起筆和紙,放在她身旁。 「幫我個忙,看看能不能把這支筆弄好。」起初,她只是坐在那裡,仰看著他,彷彿他是個十足的廢物。然後,她用牙狠狠咬開筆蓋,把筆蓋吐到房的中間,臉上露出「難道什麼都要我做嗎?」的表情,他靠在牆邊,叉臂抱在胸前努力在想誰是聰明的人等一下就見分曉。 「假設照你的計畫來做,那接下來呢?」他問她。 「我不知道。如果你沒用雪球炸掉你的安全屋,我們該不會落到這個地步…」「雪球其實是探測…」他揉了揉臉,聲音漸漸低了下去的繼續。 「…我不知道。我大概會繼續檢查其他剩下的安全屋,或者會打電話給一些老朋友…或是敵人問他們有沒有多餘的安全屋…」他自諷地笑了笑。 「說不定你姊姊的死對頭也已經收到她失蹤的消息。」
她瞪大了眼睛。她臉上露出興奮的神情,而他開始有點擔心,因為就在過去的一個小時裡,就是這個興奮感表情讓她跳了兩次船;第一次從橋上跳竄到…。第二次,從橋下跳到另一艘船上。真是個不畏寒畏高的不凡女子。
「喔!我姐也有死對頭?他們是敵人還是競爭對手——」「他們恨不得吃掉對方!」他只是脫口而出。她臉色頓時沉醉在不知所措中。 「再說,你姐的死對頭五年前就退出特工世界了,你姐恨他入骨。」「你是覺得他可能收到過她的消息嗎?」她問道。 「我無從得知。但我覺得她肯定就躲在某個地方。但時間緊迫,那些機構又資源無限。還有科茲洛夫?如果她有什麼弱點,他遲早會發現。他的人會利用這些弱點找到她。」「你是說,他們遲早也會找到我?」她擔憂地問道。他想走到她身邊,抱住她,告訴她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但她只是把筆和紙丟還給了他。 「還你。筆一點問題都沒有。還能用。怪人。」他低頭看著紙,臉上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請注意你叫誰怪人…緋裳妍。」
或許是腎上腺素驟降,或許是她剛才那份靜默而憤慨的怒火餘韻未消,她似乎過了好一會兒才聽清——才意識到他剛說了什麼。他把紙丟回床上,看著她慌忙地去撿,然後難以置信地、驚奇地低頭看著她自己漂亮的筆跡:緋裳妍。 「怎麼…」他不想笑,但還是忍不住。 「你隨便找個人試試一支筆,十有八九他們會寫自己的名字。」
「但我不記得我的名字。」
「你的身體機能記得。」他好像聽到她嘟囔著什麼關於「得要狠狠教訓這人」之類的話,但他正忙著看著她臉上綻放的笑容,沒敢問她到底要教訓誰。 「所以,我的名字叫緋裳妍。」她看起來比五分鐘前年輕多了,眼裡又有了光彩,而侘寂,一個在過去十年裡做著無數見不得光的事,今天的他實在不忍心熄滅她眼中的光芒。 「不,你還不是。」他目光從塞納河岸移回到床上滿是光彩的女人身上,無奈地說出必須做的事。 「在你休息好,我們制定好計劃之前…在此之前,Honey,你都是米凱森夫人。我的森夫人。」
「你! 你敢!」床上什麼枕頭,被單一骨碌的朝侘寂身上招呼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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