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愛還深,比記憶還淺 15
當時這似乎是個好主意,真的。畢竟,如果橋的兩端都被堵住,那麼剩下的選擇就只有兩邊了,對吧?但那是在她發現自己站在冰冷的欄桿上之後才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可能有畏高症。 當然還有陡峭的落差。還有冰冷的深水?哦,不!萬一我怕水怎麼辦?萬一我忘了怎樣游泳怎麼辦?或者,更糟,萬一我這輩子都怕水,所以根本沒學過游泳怎麼辦?萬一…這時她突然注意到周圍一片寂靜。所有的俄國人都停止了射擊,開始盯著她看。他們遲早會想起應該朝她開槍,於是她張開雙臂,縱身一躍,飛過空中,重重地發出極不雅的「啪嗒!」一聲。喔,不,聽起來更像是蟲子撞到擋風玻璃發出的啪嗒一聲,而她肯定就是那隻蟲。
她透過一道玻璃頂棚向下望去,感覺就像置身於一艘滿載遊客的遊船之上,而自己就是那些遊客抬頭盯著看的目標。甚至有個男人拿起昂貴的數碼相機,她強顏,側頭,擺了個雅緻的甜又白,任由他快速地咔嚓,咔嚓,咔嚓了好幾張!
臉幾乎變了形狀的她趴在船頂纖維玻璃上,渾身都在喊痛,頭都痛死了,自尊心也受到了無預警的傷害。然後,趴著的她整個人猛地彈了一下——在她身旁,又是一聲「啪嗒」的悶響——有人四肢攤開,狠狠地也摔落在她身旁,雙手還各持著把槍!「嗨。」侘寂跟她揮了揮手上的槍。
「嗨!」驚魂未定的她回應。這時,遊客開始尖叫。橋上的俄國人又開始向他們開槍。
就在這時,他半個身子趴著的那塊大玻璃突然被彈頭擊中,碎裂。看著他急速就要墜進河流, 她急急忙忙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出盡了力拉著他回到她那塊還算完整的玻璃上。「得繼續往前走!」他點過頭當作是道謝後他兩人站起身,沿著這艘看起來像座漂浮大型玻璃溫室船頂上又長又窄的玻璃天花板往前跑。突!突!突!身後傳來…嗯…當然是科茲洛夫的手下又在開火的槍響,可是因為距離的問題,指彈都沒法對準目標的失去了準頭。船以穩定的船速繼續往前駛,對船頂上發生的一切渾然不知…最終,船遠離了橋,遠離了那些叫喊著的俄國人。 「你想罵我跳船的決定,對不對?」走在前頭的她回頭氣喘喘的問他。「也許會,也許不會,我不知道,過會兒再問吧。」他回答的聲音夾雜在風和船邊飛濺河水激流裏。現在不會被罵似乎是個不錯的決定,因為此刻,她心事重重;就像下面的一些遊客還在尖叫,有些還在拍照,更別提她突然意識到下面的人還能完全看到她薄薄裙底裡的一切。 就算有緊身褲打低也不可以隨便看啊!「喂!」她隔著玻璃天花板看到一個正以極度不雅角度舉著相機對準自己的男人。她狠狠地跺著玻璃。 「變態啊!」就在這關鍵的時間點,兩把槍先生低吼了一聲,烏黑烏黑的兩個槍洞指著那個拿相機的男人,男人的臉瞬間變得慘白,淺色西裝褲胯前即時出現了一大片水跡。她突然感到一陣窩心暖的包圍。感激啊!好豪邁的護花使者氣慨!她滿眼又是星星,又是甜蛋糕的:「啊!太感謝了。」「不客氣。」然後他又低吼了一聲,因為這的確是個讓人忍不住低吼咒罵的早晨。該死的俄國人!害我又要跳船又要挨冷的出笑話。還好這女子沒事,只不過會不會高興的太早?話猶未盡的時間點,一陣狂風從塞納河上呼嘯而來。船在加速,在波濤中轟鳴,她的長髮也隨之狂亂飄揚。科茲洛夫的手下是不會就這麼認輸的,每過一分鐘他們都在想辦法追上,他們的摩托車隊追趕上來只是早晚而已的問題。畢竟,巴黎的街道沿著塞納河四通八達的延伸,河上還有其他橋樑。俄國人追上來並不難。
「我們現在該怎麼辦?」她剛問過,一陣風就吹走了他為她偷來的帽子。那是他偷給自己的帽子!不能丟掉它。出於本能,她猛地撲過去,卻在傾斜濕滑的玻璃天花板上滑倒。這時,一雙如同鋼箍般的手臂環住了她的腰,將她拉到堅實的胸膛上,一雙深邃的黑眼睛正盯著她,比風迅猛,比冰還冷。「開什麼玩笑!為了一頂帽!你想淹死嗎?你想被活活冷死嗎?你想…」他身後突然出現一道長長黑影,很快遮住了他的肩膀,往他的頭掩蓋上去,黑色橫影快速無聲地從後掠來。 「快躲下!」她大喊一聲,沒時間解釋了,她衝前一把抱著他,兩人一同跌倒在船頂,在他們頭頂是一道橋的拱形底部在他們上方分毫不差的穿過。
就這樣,在巴黎的一個早上,在一艘船頂上,她發現自己第一次跨坐在一個陌生男人身上,雙手撐著男人結實的胸肌俯身看著對方。而下面的二十幾個遊客則忙著在閃光燈四射中按快門拍巴黎奇遇之最佳情侶實戰照。
「起碼後頭沒人在射擊了,不是嗎?」她想用某些話來打破僵局。「目前是這樣。」他回答道,彷彿明白她的意思。從橋下出來,他們重新沐浴在陽光下,但惡棍們追上他們只是時間問題,他們就又會暴露行蹤。這次大概會被抓住,甚至被殺。命懸一線!他似乎也感覺到了那個危機,因為他把手放在她的腰間,把她從自己身上搬到一邊,然後給兩把槍都又上了膛。 「還有更好的主意嗎?」他問道,但她只能躺在他身邊,看著另一座更低的橋從頭頂掠過;古老的樑柱和低到可以伸手就可以夠到的橋底拱樑。等等!低到可以…「有啊,其實,我們可以這麼做。」
她伸手抓住一根古老的橫樑——用手臂和腿緊緊纏住它,死死地掛在橫樑上,眼睜睜地看著身下那艘巨大的玻璃船緩緩駛去。她看著還在船頂上的槍先生…殺手先生…帥哥先生…看著他從她腳下慢慢漂走,她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叫他「求求你別讓我一個人面對這一切先生」。
侘寂抬頭看著幾乎倒掛在橋底拱洞上的她,低罵了一句,把槍塞進背包,伸出雙手也抓住頭頂的一根支樑,一騰身也掛了上去。船在他倆身下漂走了。橋下拱形橋洞上是一對命垂一線的患難男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