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天好多世足文，覺得自己應該湊個熱鬧，不過我真的看不懂足球，大概只知道那些很有名的球星的名字，還有射門得分這些粗淺的知識。印象很深刻的是，有一年世足賽，我和徐胖正在馬來西亞自助，晚上去唐人街喝啤酒，店裡正在轉播世足賽，大家一邊喝著冰涼的啤酒一邊熱血沸騰，怎一個爽字了得。

大家最近應該都很亢奮，不過我今天要談的事情可能比較沉重，所以擔心影響心情的朋友們可以先跳過，去喝啤酒吃鹽酥雞看世足比較開心啦！

這兩天班上有位學生連續請假，因為媽媽在加護病房裡，情況不是很好，我目前帶的這個班很特別，他們感情很好，所以他們也一直替這位同學擔心，我安慰大家生病這件事原本就會時好時壞，醫生讓同學去也許只是以防萬一，那個萬一並不一定會發生。

聊到生離死別，教書近三十年，其實也看得很多了，我告訴學生一個經驗，過去有個學長，文筆沒有很好，有一次，段考作文題目是「那一天發生的事」，所有學生中，我只給那位學長6級分(滿分)。他寫的是國小三年級的某一天，他整理好書包，吃完媽媽準備的早餐，然後背上書包，出門上學，媽媽一如往常送他到門口，他也回頭朝媽媽揮了揮手。

又是平常的一天。

放學後他回到家，只看見爸爸，卻覺得家裡怪怪的，媽媽的東西好像都不見了，爸爸把和媽媽離婚的事告訴了他，並說媽媽不會再回來了。

從此，他再也沒有見過媽媽，那看似平常的一天，叫做離別的陰影，潛伏在裡面，令人措手不及。

那時我剛生完鵝吉，看到這篇文章真的無法承受，為什麼這麼小的孩子，就必須面對這種斷崖式的生離死別，如果是鵝吉遇到這種事，想想都無法呼吸。

他的文筆沒有太多情緒，只是很平常地，淺淺地敘述一件令他印象深刻的事，但往事淺薄得像把利刃，不用加油添醋，本身的殺傷力就已經足夠。

其實在生鵝吉之前，我也不是沒聽過這類的生離死別，在求學生涯裡，我也有同學、鄰居有著這樣的遭遇，但那時的我很無感，可能因為是T人的關係，無法共情，知道對方很慘，但也只是知道對方很慘，並不會為此牽動情緒。

有人說T人之所以成為T人，是因為小時候的情緒沒有被接住，的確，我並不覺得我的情緒可以改變什麼，換來什麼，所以也就習慣了封鎖情緒，我身邊的人都知道我是個很面癱的人。

但生完鵝吉後，不管發生什麼悲慘的事，我只要套入「如果鵝吉也遇到怎麼辦」這個公式，我的心臟就會顫抖，眼眶就會發熱，然後不敢再想下去。

其實這個六級分學長的例子，我每屆都會講，但都是講完就算了，這屆可能有學生媽媽病危的加成，這麼小就要面對這些生離死別的揪心，我竟然忍不住在學生面前哽咽流淚了。

我是個連畢業典禮都沒哭過的老師啊！但這天眼淚就這樣猝不及防地掉了下來。

然後，這天班上有好幾個人哭了。他們跟我說著他們的故事。

有人一出生有先天疾病，爸媽每個月都要帶她去看醫生治療，她才能活到現在，她說，如果有一天，她的爸媽和同學的媽媽一樣，那還有誰能帶她去治療呢？她是不是也沒法活下去了？

有人說，她的奶奶曾經在一年內送走三個親人，奶奶的父母，還有哥哥。奶奶的床頭櫃擺放著三瓶礦泉水，上面都標了日期，那是停靈時，殯儀館提供給捻香者和家屬的水，因為骨灰不可能長伴左右，所以每送走一個人，奶奶就會拿一罐水，放在床頭，就好像三位親人還陪在她身邊。

有人說，她晚上補習常常沒吃飯，因為沒有錢吃飯，媽媽做房仲收入不穩，弟弟嚴重過動，媽媽沒法專心工作，常常要帶弟弟回診，處理弟弟在學校發生的衝突，弟弟餓的時候會發病，所以家裡的錢都緊著弟弟花，她很優秀，所以成為被爸媽忽視的那一個，而爸爸雖然有收入，但花錢沒有節制，一領到錢，就喜歡出去找朋友喝酒，她雖然成績很好，卻對未來很茫然。

大家在別人的故事裡，流著自己的淚。

目前的教育現狀很亂，新聞事件都有，我也就不加贅述了。我喜歡教書這份工作，除了因為自己喜歡講故事外，可以聽到不同的故事，體驗別人的人生，這也是教書這份工作的魅力所在。

人只能活自己的一輩子，但教書跟讀書一樣，可以體驗別人的幾輩子。

我想起剛出來教書的時候，有個家長來找我吵架，說我沒生過孩子，所以不知道怎麼教孩子。那時聽了當然很生氣，也很受挫(恐龍家長不是今天才有)。

但二十幾年後的現在，我卻覺得那位家長說的有幾分道理。我不也是生了鵝吉後，才開始能共鳴這些學生身上的人生故事嗎？

我也想起有一次我在教朱自清的背影，有個學生上我的課一直低頭，很久很久以後，同學告訴我老師，妳知道他為什麼一直低頭嗎？因為他在哭，他想起他爸爸，他爸爸已經過世了。當時我才教書沒幾年，正是標準T人的時候，聽到這件事很驚訝，但也只是驚訝而已。

如果是今天的我，絕對不是這樣的情緒，這麼小，卻要經歷人間最殘酷的生離死別，我可能也會跟他一起流淚。

有些人一生都靠童年治癒，有些人一輩子都在治癒童年。我很幸運是前者，所以即使後來人生風風雨雨，我也能安步當車。但我也看過很多後者的例子，因為見多了，我對那些行為偏差的學生不大會根據他的行為直接去懲處他，除非他累犯。我會告訴他這不對，但我也會告訴他只要有一個人愛你，你就不能放棄自己，做出讓愛你的人傷心的事。

而就算沒有人愛你，你也一定要愛你自己，因為這世上只有一個你，你是絕對珍貴的。

昨晚接到那位同學的Line，問我請喪假相關事宜，於是，我知道她母親過世了，但當慣T人的我再次T人上身，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安慰她，我甚至一直斟酌要問她，妳媽媽過世了嗎？妳媽媽仙逝了嗎？妳媽媽去找菩薩修行了嗎？或者妳媽媽功德圓滿了嗎……我一直斟酌，到最後一個字都問不出來。

我也不想講節哀順變，這句子跟貼圖沒啥兩樣，很官方，很應付。

當然也不能要她別難過，怎麼可能不難過？

我不知道她聽到什麼會好受一點。

最後，我只好跟她說，妳還有家人陪在妳身邊，還有同學也都期待著妳回來，妳還是擁有很多，我們都在。

我覺得我還是一個T人，但我學著做個F人。

不過，我覺得T人當老師也有好處，在這個教人的世界裡，充滿了人間的各種情緒，生離死別，悲歡離合的感情，很濃烈，有時令人難以承受。但T人老師可以很容易抽離出來，不會深陷其中無法自拔。

我以前的學生都不大敢靠近我，有事也不敢跟我說，因為我散發的冷漠磁場，讓他們不知道告訴我會有什麼下場。但現在的小孩子天不怕地不怕，也不大會看人臉色，講難聽一點是白目，講好聽一點是社牛，當他們在我耳邊嘰嘰喳喳的時候，我常常覺得很無力，喂，妳們是看不出來妳們老師其實很兇，很有距離感嗎？╮(╯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