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12-12 00:44:31陳跡

白潮書院13---潮音入墨寫風流

 

 

袁元和林伊退了房後,繼續驅車,回到白潮書院。

 

在穎川堂後方,林伊爬出來的井裡,他將井蓋打開,裡頭黑不見底。

 

袁元站在他旁邊,看那井底的陰森,不禁有些害怕。

 

 

 

「底下已經沒有水了,除了落葉,便是我的白骨。」

 

林伊聲音幽幽的。

 

「此番下去,會有一定的危險性,妳在現代等我,我自己回去也可以。」

 

袁元沉默了會,離開林伊身邊後回到房間裡,再出來,手上已經多了一綑童軍繩。

 

是這趟去K港,在軍用品店裡買的。

 

 

 

「我考慮過了,我想跟你去。」

 

袁元說完,將童軍繩一端綁在井旁的一株槐樹腰上,另一端慢慢墜入井中。

 

「但是連我都不知道,回去會出現什麼樣的狀況,有一定的危險性。」

 

雖然捨不得離開,但林伊不得不為袁元的安危著想。

 

「所以,你要好好保護我啊。」

 

袁元笑道。

 

「而且,我們四百年後的人,要是鬥不過那些四百年前的人,人類不就白進化了?」

 

「更何況那線索……也許必須由我們兩個一起去發掘,多個人也好參詳。」

 

袁元的語氣很篤定,她說的林伊其實也知道,他們倆一起去,是最好的選擇。

 

林伊終於點點頭。

 

袁元點燃了一枝樹枝,丟到井裡,測試有沒有沼氣。

 

樹枝跌進井裡就沒了火光,被黑暗吃了,證明井裡沒有沼氣。

 

林伊不怕沼氣,但袁元是人,遇到沼氣是會死人的。

 

 

 

「好,我先下去,妳慢慢下來,不要怕。」

 

林伊得先下去,因為他的屍骨在井底,要是讓袁元先下去肯定嚇死她。

 

說完,林伊就直接跳進井裡了。

 

慶幸在台灣,所有初任中學教師的菜鳥,都得接受軍訓教育訓練,對袁元來說,攀著繩,蹬著井牆往下墜,並不是難事。

 

這口井封閉了很久,雖不是完全封死,但也長年不見天日,井底瀰漫著一股潮濕霉味。

 

袁元墜了一段距離後,一隻有力的臂膀抱住了她,林伊的另一隻手遮住了她的眼睛。

 

 

 

「不要看,很可怕。」

 

林伊的聲音在發顫。畢竟一旁倒著的,是他的屍骨。

 

說不緊張是假的。畢竟袁元即將去往一個從未去過的世界。但這段時間的相處,她和林伊已經建立起信任關係。

 

袁元便任他擺布。靠著林伊涼涼的胸膛,她感覺到林伊在走路,卻不像走在土地上,倒像是飄在空氣中。

 

 

 

直到耳邊重新出現嘈雜聲,林伊對袁元說,到了,並將她放下。

 

袁元慢慢張開眼睛,慢慢適應外界的光線,眼前景象慢慢清晰。

 

她發覺自己正置身一個熱鬧的漁市。這市集裡以販賣漁獲為主,這裡的人們都穿著傳統的粗布短褐,右衽布袍,也有穿著傳統服飾的原住民在販賣他們的獵物和種植的小米,甚至還有金髮碧眼的外國船員在市街上逛,補充物資。

 

沒有交通號誌,沒有汽車,沒有柏油路,只有泥土路,牛車,擾攘而混亂。

 

看呆了袁元,她以為她在看戲說台灣。

 

這就是林伊喜歡看戲說台灣的原因嗎?

 

 

 

袁元回過頭,剛想跟林伊說什麼,卻看見林伊恢復了一襲襴衫,本來減短的俐落髮型又變長了,整齊地挽了個書生髻,肩上背了個布包,正微笑地看著袁元。

 

當袁元轉過頭來,林伊突然伸出雙手,緊緊握住她的手。

 

 

 

袁元有些莫名其妙,但她很快知道林伊這個動作是什麼意思了。

 

他的手,是溫熱的。

 

袁元睜大了眼睛。

 

林伊又拉了袁元的手,壓在他胸口。

 

他的心臟,正強而有力地搏動!

 

這是個活的林伊!

 

 

 

看得出來,對於能夠再活一次,林伊很是開心。

 

袁元也替他開心。所以這一次,不能再出差錯。

 

她下意識理了理肩上的背包。

 

 

 

但袁元低頭看著自己的現代裝束,站在400年前的市集裡,顯得格格不入。

 

打扮這麼奇怪,很容易漏餡啊!

 

 

 

知道袁元的意思,林伊便帶著袁元,去市集上唯一的一家賣衣服的店裡挑衣服,林伊原本想幫她挑女子服飾,袁元想了想,她肯定要混入白潮書院的,還是男子服制比較方便,林伊也覺得有道理,便買了幾套適合袁元身型的襴衫,也作書生的打扮。

 

至於髮型,紮成整齊一些的丸子頭,便也差不多了。

 

袁元跟衣服店老闆借了房間,換成了這個時代的書生打扮,倒有幾分英氣瀟灑。

 

一切準備妥當,林伊便帶著袁元,朝白潮書院的方向而去。本來習慣走路要牽著袁元的手,已經把手伸出去了,卻突然發現袁元是男裝打扮,只得把手收回。

 

兩個男的手牽手,也太晃眼了。

 

 

 

「唉,林伊,你知道我們這是……回到了什麼時間點嗎?」

 

袁元在林伊身邊低聲地問。

 

林伊點點頭。

 

「知道。我應試完,回到瑯嶠,剛下船。」

 

「那……如果你的同儕問我是誰,你要怎麼說?」

 

「就說,妳是我路上認識的應屆舉子,聽我說了瑯嶠美景心嚮往之,所以跟著過來遊賞一番。」

 

這說詞的確沒毛病。

 

「那……我還有一個問題,但是我怕問了你不開心。」

 

「不會。我去現代的時候,妳也是有問必答啊。」

 

「就是……照前世的進度,你……還有多久會死?」

 

聽說鬼魂都很忌諱談起祂們的死因,但袁元想提早做準備,又怕林伊不高興,問完還往後退了兩步。

 

 

 

林伊沒有不高興,他也覺得這件事必須納入計畫中,他想了一下。

 

「似乎是一個月後。」

 

「重來一次,不知道事情會不會重蹈前世的覆轍,所以我們得在一個月內找到線索。」

 

林伊想,這次他一定不能有事。他要是死了,誰能送袁元回去?

 

為了袁元,他必須更小心才行。

 

 

 

「你放心,我們已經做好準備,而且,情況已經和第一次400年前不一樣了。」

 

袁元湊近林伊,眨眼笑道。

 

「因為,我來了。」

 

 

 

林伊覺得這樣的袁元很可愛,雖然路上熙來攘往,但還是忍不住摟了一下她的腰,再很快放開。

 

 

 

反正不趕時間,也需要沿途尋找線索,兩人便沿著海邊散步,大概過了將近一小時,白潮書院就在眼前。

 

此時的墾丁大街尚未成形,但因為白潮書院生員不少,在白潮書外之外也有一些小攤販,買舊書的、賣麵的、賣小零嘴的。

 

至於那些連棟的民宿和飯店,包括吊嘎阿伯的民宿都還沒蓋起來,偶爾三兩間平房群聚,院子裡晾著魚網,海灘旁停著三兩簡單的烏篷船或竹筏。

 

 

 

此時的白潮書院,有個氣派的大門,門前牌樓牌匾,寫著『白潮書院』四個篆字,兩旁柱子一副蒼勁的行書對聯。

 

白筆揮毫文海韻

潮音入墨寫風流

 

 

橫幅是

 

書聲瀾動

 

這個牌樓和大門,在400年後已經沒有了,被一個陽春的警衛亭替代了。

 

袁元覺得有些可惜。

 

 

 

走進大門,正對著一條長廊,長廊上排滿了人,有生員也有教員,一看到林伊,長廊兩邊柱子突然燃起鞭炮,把正好奇觀賞400年前白潮書院的袁元嚇了個半死,連忙抱住林伊!

 

 

 

「恭喜新科舉人,林伊夫子載譽歸來。」

 

兩旁同事連忙迎上來,紛紛朝林伊拱手祝賀。

 

「白潮書院與有榮焉,楚山長說了,晚上在鴻臚堂擺下酒席,替林夫子接風洗塵,所有生員饔食加雞腿,同沾喜氣,希望來年也能多添幾位舉人啊!」

 

袁元四下望了望,這白潮書院雖然位置偏僻,可生員數果然不少,就像林伊說過的,這裡有應舉的門路吧?

 

 

 

「咦?這位是……

 

那位一直跟林伊說話的,穿著深藍色襴衫的中年人同事,突然注意到掛在林伊身上的袁元,好奇地問。

 

林伊就照之前套好的說詞,向大家介紹袁元。

 

「這是袁元,袁兄弟在他的故鄉,也是一位塾師。」

 

「故鄉?不知袁兄弟是哪一所書院的塾師呢?」

 

唉,這題我會。400年前的學堂,又有名氣的,她剛好知道一間。

 

「小弟籍貫湖南長沙,在獄麓書院做了兩年塾師。」

 

袁元從林伊身上下來,理了理衣裳,朝藍衫同事拱手道。

 

 

 

「獄麓書院?」

 

在場的不只藍衫同事,其他同事和生員不約而同叫了出來!這可是天下書院的龍頭啊!理學大家朱熹夫子都在那裡講過學,那不是白潮書院能夠比肩的。

 

林伊乜了袁元一眼,這小妮子還真敢講。

 

「是。惟楚有材,於斯為盛的獄麓書院。敝書院有加強與其他地區書院交流的計畫,正巧在下與林兄弟有幸切磋,對林兄弟的學問深深折服,便徵得書院同意,前來與白潮書院朝聖交流。」

 

「既然這樣,不知是否有幸得袁夫子親炙,讓我們也沐浴嶽麓書院吹來的春風呢?」

 

兩旁有生員聽到嶽麓書院覺得很新奇,對袁元發出邀約。

 

她就是個教書的,教書自然是沒有問題,只是嶽麓書院名頭太大,林伊怕她牛皮吹破了,於是緩頰道。

 

「我們一路風塵僕僕,跋山涉水,袁兄弟也累了,先讓我們休息一下,想進行學術交流的,不如容後再討論。」

 

林伊四兩撥千金,和那些熱情的同事生員周旋半天,這才得空,把袁元從人牆裡拖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