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幾次工作碰壁後，父親更沉默寡言了。徐徹很擔心父親的狀況，只要一放學就馬上回家陪父親，家事也都攬上身來做了。只是他也沒法一天二十四小時都盯著爸爸，他也得上學。

沈聽的外婆知道徐徹家的狀況，煮飯時也會多煮兩人份送到徐家來，反正她一個人不缺錢，三人份總比一人份好煮些。

徐徹很感激她。

而媽媽還是不時地會打電話叫父親趕快簽離婚協議，不要那麼自私，耽誤徐徹的前途。每次徐徹接到，都會把他媽痛罵一頓，叫她不要再打來了，這輩子都不會跟她走。

父親沒工作，徐徹還在上學，家裡很快就捉襟見肘。

但學校突然來了一筆講義費要繳，費用不少，家裡扣掉日用，已經擠不出來了，不得已，徐徹只好硬著頭皮，向沈家外婆借錢。

這天晚上，外婆騎著腳踏車，送飯來給父子倆。徐徹把飯菜拿進去，在桌上布好，讓爸爸先吃，他自己送外婆出去後，偷偷對外婆說講義費的事。

「就當是我借的，我一定會還給您的外婆。」

徐徹拉低了聲音，卑微地道。

「不用還啦，這幾千塊，我還出得起。」

說完，外婆從隨身包包裡拿出皮夾，掏了三四張千元大鈔給徐徹。

「你就好好讀書吧，多的也不用還我了，你自己去買文具來用。」

說完，外婆拍了拍他的肩膀，騎著腳踏車，迎著晚風回去了。

徐徹把錢緊緊攢在手心裡，卻沒察覺父親正站在門口，看著他和沈聽外婆對話。

這天，徐徹下課後，跟以往一樣，準備回家，外婆給的錢還有剩，他知道父親喜歡吃廟口的蔥油餅，跑去買了兩個，才匆匆跑回家。

一回到家，徐徹放下書包，朝屋裡大叫父親出來吃蔥油餅。父親沒有回應，徐徹正覺得奇怪，因為這個時間，父親似乎沒有理由出門。

徐徹走進父親房間，床上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地，父親並不在房內。

徐徹轉身要往外走，想去別處找父親，卻在一旁的床頭櫃上，瞥見了一方白紙。

那是一個信封，上面寫著「給阿徹」，三個有些歪斜的大字。

徐徹沒有手機，所以父親有時會寫紙條給他，這是父親的習慣。而他偶爾也會寫一些勵志的話給父親。

徐徹坐在床沿，拿起那封信拆開了看，越看，卻越覺得驚心。

冷汗從他背上沁了出來。

「阿徹，當你發現這封信時，我應該已經離開人世了。你媽媽說得沒錯，一個無法工作的父親，我不能這樣拖累你，你聰明又能幹，會有大好的前途，跟著你媽媽是最好的選擇，所以，爸爸希望你不要恨她，去她身邊吧，你有功成名就的一天，那是我最期望看到的，當你回來祭拜我時，別忘了跟你父親我，報告你那時的成功啊。

還有，我決定出去把自己解決了，因為這棟房子我要留給你，如果我死在外面，它就不是凶宅了，能賣個好價錢。父親絕筆。」

父親原本雄渾有力的字跡，此刻變得歪歪斜斜地，信紙上還有些字是暈染開的，可以想像父親是如何心痛地寫下這封訣別信。

徐徹簡直難以置信，他把信丟下，跑出家門，向鄰居打聽有沒有看到父親，鄰居們有人看到父親白天時往鎮郊的方向走，問他去哪裡他也不講。幾個鄰居還自告奮勇地，跟著徐徹一起去找父親。

鎮郊有一些農田，還有一條灌溉用的大圳溝，父親的身體，正趴在圳溝水面，載浮載沉。

看著父親的遺體被撈上來，蓋上白布，徐徹跪在圳邊，幾乎不能行走，而且，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跟他去的鄰居有些攙扶著他，還有人幫他打手機給派出所和殯儀館，來處理父親的遺體。

跟著父親的遺體去到殯儀館停靈，這一連串的動作，都是警察和葬儀社人員怎麼說，徐徹就怎麼做，他已經無法思考，父親的遺照，還是鄰居去他家幫忙挑的。

隔天，獲知消息的媽媽趕回來了，她和爸爸還沒離婚，算是未亡人，徐徹又未成年，警察自然通知她回來處理。

看著徐徹那張沒有半分血色的臉，媽媽走向他，疼惜地將他摟進懷裡。安慰徐徹。

「阿徹，人死不能復生，我會好好照顧你的，你父親的後事，我也會好好操辦。」

張蘊說完，徐徹突然被惡鬼附身一般，猛力推開張蘊，張蘊的脊背撞在柱子上，疼痛不堪！

「妳跟他講什麼？妳又講什麼刺激他了？一定是妳，妳半夜不會睡不著嗎？殺人兇手！」

徐徹已經悶很久了，他覺得父親一定是受到母親的刺激，才會突然想不開。

張蘊一副難以置信的樣子。

「你……你怎麼能這樣說我？我最近忙，已經一個星期沒有打電話給他了，你怎麼可以這樣說你媽媽？」

被兒子這樣冤枉，張蘊眼眶瞬間紅了。

「爸本來好好的，都是妳回來跟他吵離婚，他的病情才會加重的！爸以前對妳不好嗎？妳的幸福最重要，其他人都得為妳的幸福讓道，是嗎？為什麼死的不是妳？」

徐徹一激動，拿起身邊的花塔，向他媽砸去！

正衝突間，葬儀社人員有事，要過來找死者家屬交代，看到這對母子的衝突愣了一下，連忙把張蘊拉開，徐徹沒砸到她，還想砸另一個花塔，工作人員嚴肅地說。

「請不要打擾往生者的安寧！」

這幾個字鏗鏘有力，徐徹恨他媽，可他不能不在意父親。

工作人員等兩邊冷靜下來後，才繼續對張蘊和徐徹講解之後的流程，還教他們摺紙蓮花和誦經。

張蘊收拾了情緒，對徐徹道。

「你回去休息吧，從你爸出事到現在兩三天，你都沒休息，身體會垮掉的。你爸這裡，我會照看。」

「我爸不會想看到妳。」

徐徹拒絕她，繼續摺蓮花。

張蘊被他一噎，也就不再勸他，陪他一起守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