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聽專注地開著車，蘇振宇手裡拿著她的外套，時不時看看她的側臉，想問些什麼，卻又顧忌她此刻心情，不知道該不該問。

「啊，對了，我載你回去吧，你不是還要看著奶奶嗎？我想徐徹應該走了。」

沈聽打著方向盤正要迴轉。

「不用了，聽姊，護士和看護都在，醫師也跟我講過奶奶的狀況了……那個人不知道會不會再來找妳……我陪著妳吧。」

不知道她和徐徹之間發生過多嚴重的事，蘇振宇感覺到沈聽的心情不是很好，擔心她想不開，陪著她保險一些。

沈聽頓了一下，道。

「好吧。」

沈聽把車子開到了海邊，這裡是蘭島很知名的玄武岩海岸，高聳直立的玄武岩節理，就像一個個穿著盔甲的士兵，在夜晚的海風中聳立護衛著蘭島。

海邊有一間便利商店，和玄武岩衛兵們相對，它的燈光讓這個沒有路燈的景區照明恰到好處，不至於黑暗詭異到什麼都看不見，也不至於太亮奪去了海岸的壯美與神祕。

兩人在便利商店買了咖啡，靠著玄武岩遠眺海洋，蘭島是個群島，海的那邊並不是黑暗，仍可看見對面島嶼人家的燈光點點。

「我喜歡蘭島，就是喜歡它的天寬海闊人又少，所有的煩惱都是人帶來的，人少了，煩惱自然也少。」

沈聽的心情似乎平復了不少，一邊喝著咖啡，一邊告訴蘇振宇她來蘭島的原因。

「唉，這裡也有煩惱啊，工作機會沒有本島多，薪水也不高啊。」

「嘿，你是在拐著彎說我薪水給太少嗎？」

「不不不……聽姊妳薪水給得不低，又無條件借我20萬醫治奶奶，是個沒得挑的好老闆……」

蘇振宇擔心沈聽誤會，忙解釋道。

「只是，我之前做過很多兼職，薪水不高，而薪水高的卻又……唉不說了。」

「剛開始沒錢的時候總是艱辛的。我在蘭島創業初期也過得很苦……不過，不要放過任何機會，就地飛升也是可能的。」

「對了聽姊，妳說妳是白手起家，那妳開第一家餐廳的錢，是怎麼湊齊的呢？」

蘇振宇覺得聊經濟可以轉移沈聽的注意力，先不去想徐徹。

「我啊……離家時身無分文，以前同學介紹我做法文翻譯，你知道翻譯都是按件計酬，錢不多，好不容易存下一些，然後，有人教我玩ETF，我一個饅頭吃一天，把錢都用來投資，過了一年，終於存到第一桶金，我再繼續注資，又過半年，就存夠了盤下橙色海灣的錢。」

「我讀的是飯店管理，我父親的企業也是做這方面的，橙色海灣其實賺得不多，我還是持續投資ETF來支持我的創業，我希望能走爸爸走過的路，蘭島是個觀光取向的勝地，很適合我的意向。」

沈聽談著自己的抱負，心情好了些。海潮聲細細密密地，像不過份喧賓奪主的BGM。

「從身無分文到今天，這一路走來，妳一定吃了不少苦。為了奶奶的病，我也有經濟壓力，做過很多工作，我知道賺錢不容易……」

蘇振宇道。

「只是，妳爸有企業，而且我看妳那個繼兄穿得不錯，還帶了助理，他怎麼沒幫妳，卻讓妳這麼辛苦呢？」

蘇振宇的問題，讓沈聽沉默了。她搖晃著手中的咖啡，岸邊一艘歸航的漁船划了過去。

人生路大風大浪走到這裡，沈聽知道人性險惡，過去那段和徐徹的糾葛，她其實不想再提。

蘇振宇看著她，眼睛亮亮的，一副很想知道的樣子，念大學的男生，還沒被社會毒打過，仍然保有一股清澈的愚蠢。

這讓沈聽放下戒心。這個秘密，一直被她悶在心裡，也因此走不出來。

但如果能說出來，會不會好一些？

「我爸過世了。公司也被徐徹奪走，我離開的時候，為了讓我屈服，他不許我爸以前的人脈幫助我，所以，我身無分文，也找不到工作。」

沈聽說完，但聽得蘇振宇冷哼一聲，喝了一口咖啡，道。

竟敢這樣對聽姊，那個姓徐的是嫌命長了嗎？

「下次再遇到，我幫妳打死他。」

「別開玩笑了，打死人，你要坐牢的。」

沈聽搖搖頭。

「那可不一定，蘭島不是本島，監視器沒那麼普及。」

海口男兒本就強悍，蘇振宇目露兇光，說得好像真的要去打死人的感覺。

離開徐徹後，沈聽一直都是一個人奮鬥，扛下所有，現在有人要替她出頭，感覺很好。

不過，他有這樣迴護的心就夠了，徐徹有財有勢，她不希望蘇振宇因為得罪徐徹而惹禍上身。

「其實，他也曾經對我很好，還救過我。」

沈聽緩緩地道。

「不過，也許，是我們沒有緣份吧？發生在我們之間的一切，注定了我們不可能善待彼此。」

「緣分？妳還想跟那個徐渣有緣分？」

蘇振宇急得一口痰差點咳出來，硬生生克制住了。

「那是孽緣，孽緣就是要斬的！」

蘇振宇已經開始策畫要在哪裡下手比較好了。整個蘭島哪裡有監視器，哪裡沒有，他全知道。

看他激動的樣子，讓沈聽不禁唇角微揚。

「你想聽聽我的故事嗎？」

有故事聽，就不激動了吧？

蘇振宇超想的，不然也不會跟過來。

「早在他成為我的繼兄之前，我們就認識了。那時的他，曾是我生命中唯一的一道光。」

沈聽娓娓道來。

聽到「一道光」，蘇振宇又想訐譙光個屁，但看著沈聽終於願意說，他不能打斷，只能硬生生吞下。

時光回溯15年前，本島S鎮，一個不算熱鬧的小鎮，某所國中，國二某班教室。

第一節上課前，副班長拿著點名板點名，眉頭一皺。

沈聽已經十天沒有來了。通常喪假不會請這麼久。

沈聽的媽媽車禍過世，告別式的時候，班長、副班長還有導師，以及跟沈聽比較要好的幾位女同學，去了沈聽媽媽公祭，那時還有看見沈聽，她披麻站在靈堂一側，神情憔悴，對前來公祭的他們鞠躬致意。

副班長想跟她說話，但看見她的表情，還有公祭場所的肅穆氣氛，他後來放棄了。

他想，等她回學校上課，再想辦法安慰她吧。

沒想到辦完告別式，沈聽還是沒回來。

副班長拿著點名板去辦公室找導師，想問清楚原因。導師想了一下，對副班長道。

「就寫病假吧。」

「她生病了嗎？」

「她外婆說她媽媽過世後，她就無法說話了。正在醫院治療中。」

「什麼？難道，是創傷後造成的失語症嗎？」

「你連失語症都知道啊，學霸這稱呼果然不是蓋的……對了徐徹，這是她的請假證還有醫生證明，她外婆拿過來的，你幫她跑一下請假手續吧。」

導師將外婆已經簽好的請假證和醫生證明遞給徐徹，反正他是副班長，每天都要跑學務處，請假是順便而已。

徐徹拿著點名板，接過沈聽的請假證和醫生證明，走出導師室時，突然心念一動。

他看著手裡的醫生證明。

上頭有沈聽她家地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