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潮書院1---殺人放火的強盜
按下送出鍵,把成績送出去後,這學期的工作終於告一段落。袁元回到租屋處,休息一下,就開始整理行李。
袁元是個剛服務三年的菜鳥教師,她考上的縣市距離老家很遠,各在國土的對角線,要回去還得繞過一座護國神山,平常根本沒法和家人見面,好不容易放了暑假,工作告一段落,她覺得應該回家看看。
對袁元來說,這學期的工作很不順遂,一切就從政府正在積極推廣的雙語教學說起。她教的是國文,層級是國中,現在的學生很少有閱讀的習慣,因為3C產品的發達,學生可以用最短的時間,最易取得的方式得到娛樂,誰還慢慢一個字一個字磨那些紙本書籍?因而國文造詣很是糟糕,都國中了還在寫注音,寫出來的文句慘不忍睹,程度差,沒耐性,偏偏會考不是考大長文,就是考艱深的文言文,現在的學生考會考,就像拿著掃把去打仗一樣,連件像樣的兵器都沒有。
因此,當學校要求她做雙語教學演示時,她拒絕了,連說國語,學生都不見得聽得懂,還用英文講課給他們聽?那更是雲裡霧裡了。
但因為她是菜鳥,資深老師不願意做,學校行政盧了她很久,袁元覺得這是流於形式毫無意義的活動,她一直拒絕。
於是,她的職場生活開始精彩了,請假被刁難,申請設備要什麼沒什麼,課都被排在最差的時段,被家長投訴時行政一律不擋,只叫她寫報告,還對家長暗示這個老師的態度有問題,家長間一傳十十傳百,一點小問題就來找她的麻煩。
有了這些拖後腿的力量,她再有滿腔熱忱想向前走也很困難。
又因為袁元教學認真,她的學生成績還不錯,又被資深前輩針對,說她會洩題,所以學生成績才甩其他人一大截。
更倒楣的是,學校有個其貌不揚,又大她十幾歲的組長想追她,被她拒絕,那組長在行政間關係不錯,也開始對她使絆子。全校升旗只有她的班被留下來訓話,導師也得陪著站在大太陽底下曝曬,不適任老師專門排給她的班,師生一旦衝突她就得自己跟家長解釋和道歉。
沒日沒夜奮鬥了許久終於考上正式教師,結果,她覺得自己就像那個被群毆到渾身是血,卻毫無還手之力的人。
人家說考上叫「上岸」,我看,是「下海」吧?
所以一放假,她就想逃離,逃離這個令她窒息的職場,逃離這個職場所在的城市。
隔天,她開著當年考試時為了趕場而買的二手車,帶著行李,經過蜿蜒的公路,路上走走停停,開了五個小時,總算回到她家所在的N市。
停好車,當她走進家門,已經累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爸爸媽媽不在家,袁元打開冰箱,隨便燙幾顆水餃吃吃,就跑回房間睡了。
醒來天也暗了,離開那個消耗她的城市,心情果然輕鬆了些。客廳傳來爸媽說話的聲音,袁元走了出去,跟爸媽打招呼。
爸媽看到她一臉高興地說。
「啊,元元妳回來了啊,肚子餓不餓?媽煮碗海鮮麵給妳吃。」
說完,媽媽就要起身,往廚房走去。
「不用了媽,我睡前吃過水餃了,現在不餓。」
袁元自己去冰箱倒了一杯肥宅快樂水,走向沙發。她準備對爸媽一吐苦水。
「唉,元元妳回來就好了,最近生活還過得去吧?有沒有發生什麼事啊?」
媽媽也不瞎忙了,坐下來陪袁元說話。
袁元正要說話,卻聽到門口又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
哥哥袁昊回來了。
袁昊開了一間修車廠,平常的這個時候還沒下班,今天居然回來得這麼早。他看見袁元眼睛一亮,就像看到金元寶一樣。
「元元妳回來了呀?太好了……媽妳有沒有跟她說啊?」
袁元莫名其妙地看向媽媽。
媽媽頓了一下,像在衡量什麼似地,問袁元。
「妳這次回來,打算住幾天啊?」
袁元覺得媽媽的態度很奇怪,沒有馬上回答,問道。
「怎麼了?媽妳有話就直說吧。」
媽媽本來打算等袁元度完假再跟她開口的,畢竟不是什麼好事,但見她不鬆口,袁昊又一雙星星眼可憐兮兮盯著她看,媽媽嘆了一口氣,只好道。
「唉,元元妳知道,妳哥開店當老闆,這是很耗錢的工作,我們家也不是什麼有錢人,只靠妳爸一點退休金過日子,都拿出來給妳哥開店了。」
講到錢,袁元腦子戈登一聲,臉色暗了下來。
「最近,妳哥女朋友,就妳未來嫂子懷孕了,兩邊在談結婚的事,女方父母說要有房子才肯嫁,但我們家的錢都投資在妳哥的廠子裡了,實在沒有多餘的錢,妳哥廠子剛開始也沒生意,就想著跟妳周轉一下,反正妳目前單身,吃穿用度也不多,幫忙救濟一下妳哥的頭期款,等妳哥生意上軌道就還妳。」
袁元手裡捧著那杯冰可樂,涼到了心裡。
「哥需要多少?」
就算她家在房價不那麼高的南部,買房子這種事,並不是幾百萬就能解決的。
「妳有多少就借多少,放心,我會還妳的。」
袁昊在邊上解釋。袁元的存摺在媽那裏,他聽媽說,袁元摺子裡有100萬。100萬頭期款不夠,但聊勝於無。
「可以啊,那哥開店時跟我借的六十萬先還我。」
她想起兩年前哥哥開修車廠跟她借了60萬也說會還,兩年了,連一塊錢的影子都看不到。
她才考上正職不久,那些錢都是她辛苦兼職家教賺來的,因為是自己哥哥,她擔心撕破臉,沒有積極催討,結果就是兩年過去了真的一毛都沒還。
舊債未償,新債又起。
「妳哥就缺錢,妳還在這個關頭叫他還錢?」
媽媽開口了。
「我只是要確定他有還錢的意願和能力。那六十萬已經兩年了,我的錢也不是大風颳來的,如果我再借他,萬一他不還呢?」
袁元頭開始痛了,家裡怎麼比學校更令她頭痛呢?
「妳哥都當老闆了肯定會還,我和妳爸最後總會離開妳們,最後還是妳們兄妹要互相照顧,為什麼要計較那麼多呢?人生會發生什麼事很難說,如果妳需要照顧,妳哥不會袖手旁觀的。」
媽媽拼命解釋。
袁元只知道,她哥會不會照顧她她不知道,但很多親人都仗著親情不還錢的。還不如當地下錢莊借人錢還有字據可以倚仗。
她自己的工作也不如意,搞不好有一天她就做不下去了,沒有存款要怎麼度過她的轉業危機?
「對不起,哥,在你還沒還我那六十萬以前,我不會再借你錢了。如果你要買房子,就把你的店盤出去換錢吧。」
「我把店盤出去就沒工作了,那小怡的爸媽就更不可能把小怡嫁給我了,妳再借我一百萬,我結完婚穩定下來有錢了,一次還妳一百六十萬,這樣可以吧?」
袁昊的臉色很難看。
「不可能。」
袁元心念一動。
「媽,把存摺還給我吧,我有用。」
她覺得以哥哥的狀況,把存摺放在媽媽那裏太危險了。
「妳就是不想借錢給妳哥,才要把存摺拿回去嗎?萬一結不成婚,小怡把孩子拿掉,那可是一條血淋淋的生命啊,妳怎麼能這麼狠心?」
媽媽急得紅了眼。
「又不是我讓她大肚子的,哥的孩子哥自己養,關我什麼事?媽,存摺給我。」
袁元朝媽媽伸出手,態度強硬。
「不借就算了,妳把存摺拿回去,是要跟我劃清界線嗎?」
媽媽不願意拿出存摺。
「媽,那是我的存摺,我有權利拿回來。」
媽媽不給,袁元覺得很奇怪。
當初剛從校園進入社會,媽媽以怕她亂花錢幫她存錢為由,讓袁元把存摺給她,袁元缺錢了就用提款卡領錢,她花錢的地方不多,也不覺有什麼不方便。
但現在面對哥哥的終身大事,袁元覺得存摺沒有掌握在自己手裡,是很不妙的事。
母女倆僵持很久,媽媽一直不願意拿出存摺,不得已,袁元說她要報警,才在媽媽哥哥罵她不孝的聲音中,拿到自己的存摺。
袁元打開存摺,夢魘成真,她的戶頭只剩下零星的幾萬塊。
她跟家長吵架的時候,頭都沒有現在這麼暈。
「我的一百萬呢?轉回來給我。」
她盯著哥哥,眼神像要殺人。
「已經去付頭期款了…..結完婚再還妳。」
袁昊訕訕地回答。
「一百萬付什麼頭期款?什麼房子頭期款只要一百萬?拿出來,不然我就報警了!」
袁元不信,那錢肯定還在。
「妳是要把妳哥逼上絕路嗎?」
媽媽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
「絕什麼路?那店賣一賣頭期款不就夠了嗎?沒能力就去吃人頭路,當什麼老闆?」
袁元氣到快暈倒了,口不擇言。
「妳……」
媽媽也一副氣到快中風的樣子。
袁昊也很氣,他覺得自己都低聲下氣了,袁元卻笑他沒能力沒資格做老闆。
「妳不要再氣媽了,我把錢還妳,不用妳的錢,以後妳別叫我哥了,我承受不起!」
說完,袁昊拿出手機,將款項分幾筆轉了回去,共一百萬。
袁昊還欠她60萬。但今天鬧得太難看了,她沒有再繼續催討,家人眼中,好像她就是個罪人一樣。
袁元覺得這個家,家人的情緒勒索,讓她更累了。她拿著存摺走回房間。
不願意借錢,這是她的錯嗎?為什麼在家人眼裡,她好像就變成十惡不赦的人了?
袁元很悶,可能她前世就是個強盜,殺人放火吧,不然今生怎麼會過得這麼憋屈呢?
不想面對家人,趁半夜,她提起還沒整理的行李箱,又原封不動地拖出了房間,走出老家,把行李箱丟上車,發車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