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平常一樣的早晨，照顧了阿嬤一夜後，蘇振宇背上背包，騎著他的小50，趕去學校上課。

他到的時候，阿翔也已經到了，正在座位上吃早餐。這是堂早八的課，來的人不多，阿翔的前面後面左邊右邊都沒有人，蘇振宇走到阿翔的左手邊坐下了。

「咦？你還要照顧你阿嬤，我以為你會翹掉早八耶，你早餐肯定還沒吃……來這燒餅給你吃。」

阿翔將一份燒餅推給蘇振宇。

蘇振宇說了聲謝謝，就啃起燒餅來。

他對阿翔沒在客氣的。因為阿翔他爸是做工程的，上次沒收到工程款，差點破產，阿翔學費付不出來，蘇振宇去做了一份錢特別多的兼職，賺到他和阿翔兩個人的學費，阿翔才能繼續讀書。所以對於阿翔施給他的小恩小惠，他都坦然接受。

「對了，你顴骨旁邊怎麼紅紅的，擦傷了？」

阿翔問。就一個小擦傷，不嚴重。打工的時候餐廳燈光昏暗，客人看不出來，他也就沒去處理了。

「前兩天餐廳裡有個法國奧客來鬧事，起了一點衝突，不礙事。」

蘇振宇道。

「鬧什麼事？在我們台灣人的地盤上？」

「老實說我打工打那麼久，沒遇過這種的，牛排吃一半溜出去兩個小時，我把餐收了他回來亂，吵著要繼續吃牛排，我跟他講英文解釋他也不聽，就稍稍動起手，不過沒事啦。」

「兩個小時是怎樣？是吃到一半跳海游回本島，游完再回來吃喔？」

「問他去哪裡，有什麼苦衷，我們也許可以再賠他一客，他也不講……就沒法溝通。後來是我們老闆出現，跟他講法文，要他賠償吵架時跑掉的客人損失，他才摸摸鼻子走了。」

「啊，你們老闆會講法文喔？有錢漂亮還會講法文，這是什麼人生勝利組啊？」

「很厲害對吧？」

蘇振宇笑道。

「後來我問店裡的前輩，他們說老闆曾經留法，讀的是飯店管理，能留法的都是有錢人吧？是說我們蘭島有這麼有錢的家族嗎？」

「她也許不是蘭島人……她有說她是蘭島人嗎？」

「有。不過她回答之前躊躇了很久，也許那也不是正確答案，只是一個她願意說的答案罷了。」

「我說老蘇，你們老闆條件這麼好，你不想追追看嗎？少奮鬥20年耶！」

「人家什麼家世我什麼家世？他們有錢人家肯定找門當戶對的，還不如去睡一覺，夢裡什麼都有。」

兩人聊著聊著，教授到了，讓大家把書拿出來，開始了昏昏欲睡的兩個小時。

上完課，蘇振宇回家洗漱一下，又回醫院去了。正好趕上醫師巡房的時間。不過醫師沒有出現，他讓護士去請蘇振宇過來。

蘇振宇替昏睡中的阿嬤攏了攏被子，便跟著護士離開了。

來到醫師辦公室，看到辦公桌前的醫師雖然戴著口罩，但眉頭蹙得很緊，正在看阿嬤的病例。

蘇振宇的心臟不禁戈登一聲。

「怎麼樣？我阿嬤情況還好嗎？」

蘇振宇問得小心翼翼。

醫師嘆了一口氣，將磁振造影秀給蘇振宇看。

「上次的自費藥效果不大好，病灶有復發的跡象。」

「怎……怎麼會？那藥不是比較貴嗎？效果應該會更好才對啊！」

蘇振宇有些激動。

「藥效如何，也要看病人的體質，患者身體虛弱，組織無法吸收，藥效自然有限。」

「那怎麼辦？」

上次跟沈聽借的二十萬幾乎打水漂，蘇振宇覺得自己快炸了，可他又不想得罪醫師，畢竟把阿嬤醫好才是最要緊的，他勉強壓抑自己的激動。

「目前有兩個選擇。下個月國外有種標靶藥進口，臨床實驗效果達60趴，不過它一個療程要一百萬，一般人很難負擔。」

「第二種選擇就是順其自然，只給予止痛治療，讓病人心情愉悅，心理影響身體，也許會有轉機。」

走出辦公室時，蘇振宇一臉灰敗，先是20萬，再來是100萬，他有想過醫生是不是只想黑錢？乾脆轉院回本島算了。

可阿嬤的病情不容許她再這樣奔波了，而且蘭島醫院已經是蘭島最好的醫院，不待這裡，他又能去哪裡？

他連20萬都用借的，自然拿不出100萬，醫生勸他反正阿嬤年紀大了，不如採用消極治療，讓她在最後的時光裡過得舒服一點。

他知道醫生說的不無道理，可阿嬤是他唯一的親人，讓他放手，怎麼可能？

蘇振宇有些失魂落魄。回到病房陪阿嬤，晚上還得去打工。期間阿嬤有短暫醒來，說了幾句蘇振宇聽不懂的話，蘇振宇吃力地聽著回應她，在聽到她剛剛在跟阿公聊天這件事，蘇振宇背上爬滿雞皮疙瘩。

聽說人在死前，過世的親人會來接她，這是阿嬤口中阿公出現的原因嗎？

蘇振宇簡直要急哭了。他要把看不見的阿公趕走嗎？

正煩的時候，病房門突然被推開，他以為是護士來巡房，卻沒想到來到身邊的卻是老闆沈聽。

沈聽帶了一把百合花束，病房內很快氤氳了一陣淡淡香氣，紓解了蘇振宇的精神。

沈聽說，她過兩天要去本島出差一星期，走前來看看阿嬤，並鼓勵蘇振宇振作起來，有事大家都能商量。

蘇振宇欲言又止。他很想向沈聽求助，但是一百萬不是小數目，也許沈聽拿得出來，可他要還到什麼時候？前債未清，他又如何給沈聽保證他一定會還？

而且他們是什麼關係？沈聽為什麼要拿出這麼大一筆錢來借他？

「你的臉色不大好……是不是你阿嬤的病情又有什麼變化？」

蘇振宇蒼白的臉色，沈聽看在眼裡，問了一句。

蘇振宇躊躇了很久，還是道。

「沒什麼……聽姊您要回本島，一路小心。」

只是不經心的一句應酬語，沈聽聽了後，卻認真地回道。

「的確，是應該小心點。」

難道聽姊得罪了什麼人嗎？「小心一點」是他想的那個意思嗎？

「看護有正常出勤吧？你阿嬤如果醒了，賴給我知道一下吧。」

兩人聊了一會兒，沈聽是百忙之中抽空來的，沒聊多久，坐坐就走了。

沈聽走後，護士又進來查看點滴的狀況，量體溫、看心律圖，做紀錄。蘇振宇看著護士的動作，餘光瞟到了沈聽剛剛坐過的椅子，椅背上，她的外套忘記拿走了。

蘇振宇拿起外套，對護士道。

「護士小姐我出去一下，馬上回來。」

護士點點頭，蘇振宇拿著外套，走出了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