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01-28 16:08:30陳跡

貝殼男孩和芒果女孩4(終)

 

 

「不過,不知道為什麼,他後來放棄了。」

 

警官伯伯繼續道。

 

「所以,剛剛拖妳下水的,是其他魂魄的手。因為他放棄了妳,妳已經無主,誰都可以爭取。」

 

「妳說妳看到他,是他救了妳,對吧?」

 

 

 

「他被其他的手拖下去了……

 

想到方才那一幕,我又啜泣了起來,我不知道他們要把他拖到哪裡去。

 

「他這樣,等於是壞了別人的好事,擋了其他魂投胎的機會。」

 

「那……他會怎麼樣?」

 

我著急地問警官。放棄抓交替的機會,救了陽世人,卻擋了其他魂的投胎之路。

 

他會怎麼樣呢?

 

「這不是我們陽世人所能知道的。陽世有陽世的法律,陰間也有陰間的規則。不管顧柏年會為此付出甚麼樣的代價,妳能做的,就是好好珍惜他救回來的這一條命。」

 

也許是看多了死亡,警官伯伯知道,活著,比什麼都重要。

 

 

 

外公外婆和舅舅運芒果去恆春,接到了警局的通知後,這才火急火燎地趕回來。看到我沒事,只是全身濕淋淋地,不禁鬆了一口氣。

 

媽媽也回來了。她是一個人開車回來的。聽外婆說了方才的事,她紅著眼眶抱住了我。

 

「別怕,一切都過去了。」

 

 

 

一切都過去了嗎?我眺望著茫茫大海。

 

十四歲的這年暑假,我愛上一個男孩,當我愛上他的時候,他已經死了。

 

我想起在水底時,他對我說的一句話。雖然我聽不到他的聲音,但我讀得出他的唇型。

 

好好活著,我愛妳。

 

 

 

我請求媽媽載我回T市之前,先帶我去顧柏年生前住的那個村子。

 

村子裡大概二三十來戶,有一戶的建築特別明顯,牆上有百步蛇圖騰,還有一道陶壺築成的牆壁。

 

顧柏年說,他家鄰居是原住民,以做貝殼飾品維生,就是這戶。

 

所以,旁邊這幢別墅,大概就是顧柏年的家了。

 

 

 

我鼓起勇氣,按了別墅的門鈴。

 

半晌,才有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走了出來,他問我有什麼事嗎?

 

我說,我是顧柏年的朋友。

 

聽見顧柏年的名字,老人紅了眼眶。我猜,那應該就是他爺爺吧?

 

顧爺爺讓我進去。他們家客廳乾淨敞亮,有很多書,也有許多貝殼飾品。顧爺爺說他是屏東人,所以退休後落葉歸根,和顧奶奶一起回墾丁隱居。

 

顧柏年出事後,顧奶奶太過傷心,跟著去了,只剩下他一個老人,守在這裡。

 

「他們的魂魄都在這裡,我如果走了,萬一他們回來,找不到我怎麼辦?有我在,起碼他們還能有家啊。」

 

獨居老人這麼說著。

 

至於顧柏年的爸媽,失去了顧柏年雖然哀慟,但他們還有顧柏年的妹妹要照顧,依舊在T市為生活打拼,偶爾回來探望老人家。

 

我老實跟顧爺爺說了這一個月以來的事。我不是顧柏年生前的朋友,所以對他一點也不了解,我只想知道關於他的一切。

 

顧爺爺並不是很意外,他說他感覺得到顧柏年還存在著。

 

顧爺爺拿出了一本相本,裡頭有顧柏年從小到大的照片。顧柏年小時候,他爸媽的事業還在起飛階段,把他帶回爺爺奶奶家照顧,他是在墾丁長大的。

 

我一邊看著相本,一邊聽著顧爺爺說,好像這樣就能參與顧柏年的成長,了解關於他的點點滴滴。

 

顧爺爺說,顧柏年喜歡撿貝殼,從海邊撿回來的貝殼,就請鄰居幫忙做成飾品,客廳裡這些貝殼飾品,都是顧柏年努力的成果。

 

顧柏年在學校成績很好,原本爸媽事業穩定了,打算國三把他轉回T市去,考T市的高中。

 

可惜,還沒回去,顧柏年就出事了。那一天,是一群跟他很要好的同學,為了歡送他,大家約了去海邊玩最後一次。

 

沒想到這麼歡樂的聚會,卻以如此遺憾的方式劃下句點。

 

顧爺爺沒有責怪那些同學,他知道活下來的人,一輩子都會受到良心的譴責,不會比死去的人好過。

 

顧爺爺還說,顧柏年很喜歡吃芒果,在芒果盛產的時候,三餐飯後各一顆是基本,還有兩顆是點心和下午茶。

 

「很喜歡……吃芒果?他不是對芒果過敏嗎?」

 

問出來的同時,我恍然大悟。他說他芒果過敏,大概是鬼魂不能吃東西的藉口吧?

 

但他又很喜歡芒果的氣味,所以在我們第一次接吻的時候,他才會如此貪婪地,汲取我嘴裡的芒果氣息。

 

我離開的時候,送了一箱外婆家的芒果給顧爺爺,跟他說,下次回墾丁,我會再來探望他老人家。我也的確這麼做了,只要回墾丁外婆家,我都會繞過去找顧爺爺,陪他說說話。

 

 

 

告別墾丁陽光湛藍,卻也陰暗神祕的海,我回到T市,爸媽離婚了,我和媽媽一起住。

 

苦悶又失親的國三一年,只要累了倦了,我都會滑開手機,看著顧柏年的照片。

 

警官伯伯傳給我的那一張。

 

他要我好好活著,我想考他來不及考的試,經歷他來不及經歷的一切。

 

雖然爸媽離婚了,但我高中考得很好。

 

顧柏年是安定我心靈的力量,當我孤獨徬徨,只要看著他的照片,再困難的關卡,我都能熬得過去。

 

我一定要熬過去,因為我的命不只是我的,也是顧柏年的。

 

 

 

我成了一位室內設計師。我常常做以海洋為主題的設計。現代人的生活很苦悶,精神壓力很大,海洋母親和禪風溫柔、工業風極簡,是現代人最喜歡的。

 

事務所裡,有海洋風需求的case,同事都會叫我去。

 

 

 

今天的客戶,是準備從香港來台灣定居的一名企業家,他買下了T市百坪豪宅頂樓,他說他是在香港大澳這個漁港出生長大的,和海洋淵源很深,他希望他的豪宅可以走海洋風。

 

他在台灣暫時住在某間五星級飯店,我們約在飯店樓下的酒吧見面,我得先了解他的需求,再提出想法和他商討。

 

到了酒吧,他說他在角落包廂,我去了,才發現這個號稱身家破億,白手起家的新貴,竟然意料之外的年輕。

 

看年紀,最多比我大些,大概四十歲左右。他保養得宜,沒有一般中年人因為代謝慢應酬多而長出來的鮪魚肚。白襯衫、黑長褲、墨藍色獵裝外套雖然輕便,卻也帥氣得讓人移不開眼。

 

我注意到他外套的顏色。那是太平洋海水的顏色。

 

他也打量著我的外型。我從事的是美感的工作,我的外表和穿搭、配件就很重要,這可以讓我的客戶判斷我是不是個有品味的設計師。

 

我今天穿的是一襲削肩藍綠色窄身洋裝,臺灣海峽藍,外搭駝色七分袖小外套,顏色沉穩而不失專業。

 

他打量我後,把視線停留在我的手腕上。

 

 

 

「紅花寶螺?很美的紅色。」

 

客戶樊先生笑道。

 

「李小姐請坐。」

 

 

 

連紅花寶螺都知道,這樊先生對海洋的熟悉度可不淺。

 

我坐下後,聽著樊先生對房子的想法,然後,我拿出我的平版,秀了五個檔案給他看。

 

那些是我過去設計過的case,五個極端不同的典型,從他喜歡哪一個,我就可以以此為基準再去延伸設計。

 

他挑了地上有貝殼,天花板上有星空的那一個。他說他小時候的大澳海邊就是這樣的。等房子整理好,他要把他媽媽接來同住,老人家適應異地的能力比較差,所以希望房子裡能有很多和大澳共通的元素。

 

我沒去過大澳,但這不是問題,我可以從網路上找圖啟發我的靈感。

 

我用早期漁港常用的復古造型油燈罩,作為室內燈的主題,花崗岩地板鑲嵌著貝殼的異材質,大澳除了是漁港它也看得到山,我在朝山的那面開了一片落地窗,讓開窗就是山景,牆壁是沉穩略帶灰色的百合白色,留了一大片空間,掛上名畫家的黃昏歸帆即景,櫥櫃上是化了貝殼的左旋所構築出來的紋路……

 

來來去去和樊先生討論很多次,樊先生的母親也來過一次,等老人家也滿意以後,就可以開始動工了。

 

樊先生很喜歡我的設計,最近有一波香港移民台灣潮,他也給我介紹了不少生意。

 

總之這陣子雖然很累,但卻是荷包滿滿。

 

 

 

這天樊先生家電燈安完後,我在現場監工,看復古燈照出來的效果,樊先生說這樣昏黃的燈光很柔和,讓下了班的他有休息的感覺。這也是我想達成的目的。

 

工作告一段落後,樊先生說有點晚了,我一個女孩子危險,不然他開車送我回家好了。

 

 

 

其實T市是個熱鬧的城市,晚上九點也不算晚,不過剛好今天我的車進廠維修,我是坐捷運來的。合作這一段時間,我和樊先生也算熟了,坐他的便車,還可以省轉車的麻煩。

 

原本還聊著房子的事,後來樊先生開始問我一些比較私人的問題,見我不大願意說,他便開始聊他自己。他說他年輕時離過一次婚,沒有孩子,後來事業繁忙,也覺得談戀愛不切實際,還是多賺點錢比較實在。這也是為什麼他一個出身漁村的貧戶孩子,能夠掙到今天破億身價的原因。

 

他說和香港比起來,臺灣的貿易狀況比較穩定,所以他把事業重心移到了台灣。

 

他說他覺得人不一定要結婚。不過到了我們這個歲數還是單身,背後一定有一些故事。他只是想知道我的故事,如果我不想說,他也不勉強。

 

我低下頭,看著手鍊上的紅花寶螺。

 

顧柏年。

 

22年過去了,我從未真正放下過。

 

 

 

「沒什麼,我爸媽婚姻也不怎麼幸福,再則就像你說的,比起談戀愛或經營家庭,多賺點錢比較實際。」

 

我對著樊先生笑道。

 

「那麼,這就是我們之間的默契了。」

 

對我語帶保留,樊先生不以為意,笑得帥氣。

 

 

 

我讓樊先生在巷口把我放下。畢竟只是客戶,我不大想讓他知道我住哪裡。

 

媽媽後來又再婚了。我沒有打擾她的新家庭,自己搬出來住。

 

樊先生丟下一句來日方長沒關係,才開著車走了。

 

我不知道他那句話是什麼意思,我也不想想,我有點累,因為我手邊也不只樊先生的case

 

晚上還有一份設計圖要趕。

 

 

 

我拐了一個彎,來到三百公尺外,離我家最近的一間7-11,想買杯咖啡回去熬夜。

 

這間7-11雖然在我住的地方附近,不過我很少光顧,倒是比較常去事務所樓下那家。

 

我的工作壓力大,也很忙,常常以事務所為家。

 

 

 

已經九點了,小7人還是很多,我原本有些疑惑,但看著很多人在ibon前排隊,我恍然大悟。

 

對啦,他們都在領振興三倍券啊!我自己的都還沒領哩!

 

要怎麼領我不大清楚,我忙到很久沒看新聞了。

 

算了,等一下再問店員好了。

 

結帳櫃台只有一個男店員,臺前卻大排長龍,一堆要領三倍券的。另一邊普通消費的窗口都沒人,我就站在那裡。那個唯一的男店員好像有點吃不消,連忙叫道。

 

「喂,Jason,等一下再整理,支援一下啦!」

 

那個男店員手忙腳亂地叫道。

 

「好啦好啦

 

另一名年輕男店員,從倉庫門裡跑了出來,擠進櫃台後,來到我面前。

 

「小姐,請問需要什麼?」

 

 

 

看著他的臉,我愣住了,很久,連話都忘了怎麼說。

 

「小姐?」

 

他叫了我幾次,見我都沒回應,我後面也有人在排隊,他不好意思地說。

 

「小姐,您再想一想,我先幫他們結帳好了。」

 

他也有點尷尬,就先幫我後面的人結帳了。

 

我站在一旁,默默流淚。

 

顧柏年。

 

我看著他結帳忙碌的側影,我從來沒想到會再看見他。

 

我靜靜地站在一旁,消化著眼前我所看到的一切。

 

 

 

那是顧柏年的臉,只是比顧柏年少了一些稚氣,他的年紀比顧柏年大些,大概二十出頭歲,容貌要比14歲的顧柏年成熟些,那也是應該的。

 

我看著他的名牌,上頭寫的並不是顧柏年,而是顧擇生,一個完全陌生的名字。

 

現在是夏天,天氣有些熱,他穿著短袖的紅色小七制服,他的手腕上,有一枚紅色的胎記。

 

大小,就像我手腕上的紅花寶螺。

 

他說,我會永遠戴著它。

 

 

 

「小姐,您想好了嗎?」

 

該結的帳都結完了,趁著空檔,顧擇生問我。

 

「一杯大熱拿。」

 

我抹了抹淚,強自鎮定。

 

我不想嚇著他。我想知道,他究竟是不是顧柏年。

 

「好。」

 

他轉過身去,嫻熟地幫我沖了一杯熱拿鐵。

 

我結了帳,也沒有走的意思,就這樣站在櫃臺前,和顧擇生相對,看上去,像個女痴漢。

 

「嗯,小姐,您還有什麼需要嗎?」

 

 

 

「請問……三倍券怎麼領?」

 

我恍惚問道。

 

 

                                                                                              ---全文完

uni2019 2021-01-29 00:47:03

戲才要開,你就這樣毅然殺青?這會不會強觀眾所難?

「你在墾丁待過嗎?」我聽到自己,幾乎不屬於自己,有點震抖的聲音在問。

「對!咦,小姐,你手上的紅花寶螺是你自己做的嗎?」

紅花寶螺之再續前緣

開機!

群台長 2021-01-28 18:56:23

陳跡台長
多謝來訪

也祝您新年快樂
佚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