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11-20 23:37:41陳跡

時間的城,愛像大海一樣深16---西伯利亞旅人

 

 

送王仲鈞回去後,陸以軒把車子停在巷口,下了車,走向轉角那戶人家。

 

舉起手來,他有些猶豫,牆邊那枚紅色的電鈴,遲遲沒按下。

 

很多事,是不是別弄清楚比較好?尤其是人和人之間的關係。

 

可是,這幾年來,他對林靜鷗付出這樣多,不管如何,他都想要個明白。

 

否則,這會成為他的心魔,面對林靜鷗時的心魔。

 

 

 

「嗯.......年輕人......你找人嗎?」

 

陸以軒的身後傳來一陣中年男人的聲音,是剛從外面運動回來的譚先生。

 

這下,陸以軒也不用掙扎了,他必須得回覆眼前人的話,看來是老天爺幫他做了決定。

 

「我找路南。」

 

陸以軒急中生智道。

 

「路南?你是說前屋主的兒子啊?你跟他的關係是......

 

先生對路南有一定的熟悉度,因為這幾年來,路南久久一次,會從美國打電話給他,問他燈還亮著嗎?

 

「喔,我是他朋友。請問.......他在嗎?」

 

陸以軒說完後,譚先生打量著他。看年紀,陸以軒和路南是差不多的,說是朋友也有可能,便道。

 

「你們是很久沒見面了嗎?他搬走很久了。」

 

先生道。

 

「喔,這樣啊......那先生,你知道他去了哪裡嗎?」

 

「他去美國了。只是如果你要連絡他,我得徵求他的同意,才能告訴你他的連絡方式。」

 

先生道。

 

「嗯,不要緊,我可以再去找其他朋友問。對了先生,您知道住這附近的,路南還有哪些朋友嗎?」

 

「朋友?有啊,就是再過去幾戶那個姓林的女孩子,路南好像很關心她,不過你找她也沒用,路南不讓我告訴她他的連絡方式。其實這也挺奇怪的,他那麼關心她,還為了她囑咐我,每晚一定要點上圍牆外的那盞燈,而她嘛,對著那盞燈哭了很多次,感覺兩個人是有情的,卻不知道為什麼要分道揚鑣。」

 

先生嘆了口氣。

 

「你.......你說什麼?」

 

先生的話,讓陸以軒油然升起一股火。

 

什麼叫做兩個人有情?什麼叫做對著燈哭了很多次?感覺她的心裡有ㄧ部分祕密是他無法,也沒資格參與的。這還是他認識的靜鷗嗎?

 

 

 

隔天是星期一,下午五點,最後一堂課下課後,她走出教室,正想去趕公車回家吃飯,卻看見一個意外的人,就站在她們系教室外的走廊上。

 

「陸媽媽?」

 

看見羅琇芝,林靜鷗微笑。她向來和陸家父母關係不錯,羅琇芝來找她,自然也不會想到不好的方面去。

 

「靜鷗,一起吃個晚飯吧,陸媽媽請客。」

 

羅琇芝盡量讓自己看上去很平靜。

 

林靜鷗不是沒有跟羅琇芝吃過飯,但每次都會有陸以軒作陪,這是她第一次單獨和羅琇芝吃飯。

 

兩人到學校對面的西餐廳,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了。林靜鷗很客氣,點了道最便宜的雞排。

 

 

 

「靜鷗,妳最近和以軒,還好嗎?」

 

沙拉上來時,羅琇芝首先打開話匣子。

 

「嗯,以軒待我很好。」

 

林靜鷗吃了片索然無味的萵苣葉子。

 

羅琇芝像在想如何開場似地,沉默了一陣子。反而是林靜鷗問她,陸媽媽您有什麼事就直接說吧,沒關係的。

 

這是林靜鷗給她搬梯子了。她不上還好意思嗎?

 

 

 

「靜鷗,妳媽媽的事,我和以軒的爸爸已經知道了。妳還得照顧妳媽媽,實在是辛苦。我們以軒有時脾氣不好,給妳添麻煩了。」

 

「不,以軒很好,他很少對我發脾氣,有時我沒空,他也會陪我媽媽,只要以軒在,我媽媽的心情就會變好。」

 

林靜鷗這時還聽不出羅琇芝的弦外之音。

 

「靜鷗,妳知道,我和以軒他爸,只有這麼一個兒子,陸家還靠他傳宗接代,我們也希望以軒的孩子能健健康康的,不要成為以軒的負擔。妳可以體會做父母的一點私心嗎?」

 

傳宗接代?健康?林靜鷗不明白羅琇芝這麼說的目的何在。她不知道陸以軒並沒有把她媽媽的情況告訴自己的父母,她以為陸爸爸陸媽媽是已經知道她媽媽的狀況後還能接受她,這讓她滿心感激。

 

所以,她真的不明白為什麼羅琇芝會這樣說。

 

「靜鷗,妳是個好女孩,誰能娶到妳,那是三生有幸。可是,我和以軒的爸爸也會擔心,擔心妳們以後生出來的孩子,會不會像妳媽媽那樣.......

 

這很直白了。

 

林靜鷗直接把叉子放下。

 

「陸媽媽,我媽的精神狀況,是因為我爸外遇,那不是先天,不是遺傳,您們可以不用擔心。」

 

「就算是這樣,我們也希望以軒以後的婚姻,不會成為他的負擔。」

 

「以軒說過,他會和我一起照顧我媽媽,他做得很好,如果他做不到,不會對我許這樣的承諾。」

 

林靜鷗解釋道。她已經習慣背後有陸以軒支持著她,這些年來,她肩上的擔子輕鬆不少,她並不想離開陸以軒,而羅琇芝的話,讓她升起了防備。

 

「靜鷗,妳也知道,以軒準備接他爸爸的事務所,忙得很,未來不但可能無法幫妳分擔媽媽的責任,也許還要妳幫忙公司,身為以軒的父母,我們不想他這麼勞累,他可以有更好的選擇。」

 

羅琇芝的意思很明顯了,她希望陸以軒再去找更好的選擇。林靜鷗抬起頭看著羅琇芝,眼眶微紅。

 

不錯,以陸以軒的條件,他可以有更好的選擇。可是自己呢?如果她離開了陸以軒,再度回到過去那種孤立無援的日子,她不知道自己應該怎麼辦。

 

「可是......陸媽媽,我不想離開他.....

 

林靜鷗把她的心意直接剖白了。

 

「妳是想纏著我們以軒嗎?」

 

陸媽媽開始不悅。她也知道突然要林靜鷗離開陸以軒很不人道,但她沒有其他辦法,夜長夢多,亂麻得用快刀去斬,林靜鷗媽媽的狀況,她怎麼都不可能接受。

 

「陸媽媽......也許以軒也不想離開我.......我沒有辦法給妳任何承諾,我要先跟以軒談談。」

 

林靜鷗看著服務生端上來,滋滋作響的雞排,食慾都沒了。

 

「靜鷗,我一直覺得妳是個懂事的孩子,我說的妳必然會明白,加上過去的情份,我不想說出太難聽的話,可是靜鷗,妳有個那樣的家庭,是不是該有自知之明?」

 

羅琇芝話又重了。

 

「自知之明?陸媽媽您的意思是,因為我有那樣的家庭,所以我連追求幸福的資格都沒有了?」

 

林靜鷗的眼淚滴在了盤子裡。羅琇芝的話觸動了她的傷處,因為媽媽打了路小姐,所以路南不理她了,因為媽媽有精神方面的問題,現在的陸媽媽也要她離開,她的心臟就像有人拿了冰鑽不停地戳,戳得鮮血淋漓。

 

她以為遇見陸以軒,和他和善的家人,幸運女神總算沒有忘記她,沒想到這一切都只是假象。羅琇芝的話,不正是叫她別再禍害人了嗎?

 

現實就像羅琇芝的態度一樣寒冷。

 

陸以軒待她很好,她知道,也不由自主地貪戀。她就像個流浪在西伯利亞冰天雪地的旅人,一路的冰雪望不到盡頭,她不知道自己還得走多久。而陸以軒就像雪地裡那幢透著黃色光線的溫暖小屋,她躲了進去,又舒服又暖和,不再寒冷,她想繼續住下去,不想出來。

 

可現在,陸媽媽要把那幢小屋拆了,這表示,她又得在冰天雪地裡繼續流浪,臉凍紅了,手指凍僵了,除了發抖手腳再也動不了,到最後血液也凝固,直到死亡。

 

 

 

和羅琇芝分開後,林靜鷗不敢讓媽媽知道,在房間裡哭了一晚。她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那麼無助,路南的離開她只能哭,現在,陸媽媽要她離開,她也只能哭。

 

也許,感情這種事,她真的要不起。

 

 

 

陸以軒的車子停在林靜鷗家門口。

 

昨晚,他收到林靜鷗的Line,說有些事,想跟他談談。這是林靜鷗為數不多主動傳給他的訊息。

 

和譚先生聊過後,他冷了林靜鷗兩天。譚先生畢竟是局外人,也跟路南和林靜鷗不熟,這樣一個外人都知道他們之間有情,這代表什麼?

 

她真的愛他嗎?還是只是利用他,來填補失去路南的空虛?

 

他愛林靜鷗,可他也有他的自尊,他無法成為某人的替身,愛得那樣沒有底限。

 

林靜鷗上了車,陸以軒問她要先去上課嗎?畢竟今天不是假日。

 

 

 

「我請假了。」

 

林靜鷗道。

 

「我們,找個地方聊聊吧。」

 

 

 

陸以軒問她想去哪裡。林靜鷗說,去海邊吧。

 

陸以軒沒有反對,將車子往海邊開去。

 

到了海邊,陸以軒打開敞篷,風的流動霎時變得清楚。

 

 

 

「陸媽媽來找過我了。你是不是沒有讓你媽媽知道我媽媽的狀況?」

 

所以她才會這麼久以後才反對她們。

 

「你不說是因為,你對這點也很介意,你怕你爸媽不接受我,所以不敢說,對嗎?」

 

「妳不必管我媽說什麼。靜鷗,我不說,只是不希望他們亂想,而且妳媽的狀況已經好很多了,我覺得沒有對她們提的必要。」

 

「好。你媽說她不能接受,那麼你呢?你可以忤逆你媽媽嗎?」

 

林靜鷗紅了眼眶。

 

 

 

「靜鷗,我媽的態度,妳媽的狀況都不是問題。我如果介意妳媽媽,就不會有後來的,我們的五年。」

 

陸以軒道。

 

「可是靜鷗,我介意的是,妳真的愛我嗎?」

 

 

 

「以軒,這句話你問過很多次,我也答了很多次,我當然愛你,願意和你一輩子走下去。」

 

「妳知道我為什麼會問那麼多次嗎?我不是個沒有自信的人,可是靜鷗,妳知道對我們之間的事,妳很少主動。我不明白,妳如果愛我,不會渴望我的訊息,不會渴望見到我,不會渴望留下我們之間的點點滴滴做為留念嗎?妳從不主動牽我的手,從不主動吻我,甚至......

 

「我是男人,所有的事都是我主動也不要緊,可是我也需要妳的回饋,妳的主動,讓我知道我的付出是有代價的,妳是愛我,渴望著我的。」

 

陸以軒一口氣說了很多,他深吸了口氣,又道。

 

「妳知道妳和我上完床後,在夢裡叫著別人的名字嗎?」

 

 

 

林靜鷗睜大了眼睛,彷彿受到很大的驚嚇!

 

 

 

「路南。」

 

陸以軒提起這個名字,冷冷地道。

 

「如果妳愛我,那那個連夢裡都會叫的名字的主人,對妳來說又是什麼?」

 

 

 

「我.......

 

林靜鷗真的不知道,她連在夢裡都會叫著路南的名字。

 

 

 

「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妳不要跟我說入妳夢的那個人,妳不愛他。」

 

陸以軒心裡有一團火,他強自遏抑著。看見林靜鷗震驚的表情,他瞬間明白了一切。

 

這一切都真實得令她辯無可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