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12-30 23:50:00陳跡

青衫隱24---捲雲台上音弦絕

回到岸上,玄霄沒再說話,將自己的袍子洗乾淨了,卻把我的晾在一旁。


接著升起一營火,將自己的衣袍烤乾穿上,御劍走了。任憑我叫到氣喘吁吁,聲嘶力竭,自始至終,沒再說過一句話,看我一眼。


我知道他又生氣了,更知道我有太多行為足以惹他生氣,只是搞不清楚他氣的究竟是哪一條。


我只好自己動手,將泥黃色的袍子丟到池裡去,拿根樹枝勾住,在水裡攪呀攪,直到它變成淡黃色。


淡黃色和白色不是差不多嘛?這樣應該可以了。


我在玄霄升起的火堆上將袍子烤乾,重新穿上,御起劍,飛回崑崙山。


回到瓊華宮,我沒見到玄霄,便徑往正殿向師父報到。師父點點頭,表示玄霄已經向他稟告過任務完成,並且對著我的黃色袍子眉頭發皺。



同時,玄震也回來了。我斜眼偷瞄他,果如我所料,被那麼多魁召攻擊,腫得像豬頭。

玄震瞪向我,我連忙將眼神別過。



大家都有默契,師兄弟之間的事,由師兄弟私下解決,對於山下那場勃谿,玄震沒講,我也沒講。

玄霄當然也不會講。


於是,玄震推說,他的傷勢,是中途遭遇魘妖造成的,我也不戳破。


「連玄震你都傷成這樣,可見幻冥界的先行者中,已雜有他們的精英部隊。」

師父擔憂地思忖著。

那是當然,連界輔奚仲都跑出來了。

 

「天青,你那裡的情況呢?

師父轉向我。


當然是驚險,太驚險了,驚險到我已經不想說了!


「弟子道行粗淺,幾次遭遇魘妖,承蒙玄霄師兄出手相救,才能活著回來見師父。」

我順勢說說玄霄的好話,看他能不能不要那麼生氣。


「你在玄霄身上,可以學到不少東西。好好利用時間,下次遇見魘妖,就不會只是挨打。」

師父不忘叮嚀。


......師父您放心,天青師弟可是青出於藍,更勝於藍哩!

玄震話中有話,不懷好意地看著我。


「果真如此?玄震可不輕易誇人.......天青,此刻瓊華正是用人之際,你好好表現,過一陣子,為師將賜你道號。」

看來玄震在師父面前,說話也是舉足輕重地。

道號?我不是這麼愛啦。


等師父交代完事情後,我和玄震退了出來。


「大師兄......你的傷......

方才玄震替我美言,我不好意思地問。


「我沒死.......

玄震冷冷地說。

 
「你怎麼沒跟玄霄一起回來?


「我做錯事,惹惱了他......大師兄,上次我召喚魁召真的是不得已。玄霄已經受了重傷,我不能看著他出事......否則師父追究起來,師兄你也會有事。」


「這麼說來,我還得感謝你找魁召來打我?


「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我們師兄弟之間,可以好好相處......照師父所說,現在人界魘妖越來越多,為了瓊華好,我們應該一致向外,齊心抗敵才是......大師兄,我曾因為你受傷,你也因為我召喚魁召而受傷,我們可以扯平了麼?



我苦口婆心說了半天,玄震似乎心不在焉。


「天青,玄霄究竟何時就寢,何時起床?

玄震突然問,這問題和我說的一點關係都沒有,可見,他真是沒聽進去。


「寅卯之交起床,亥時就寢,除了早上比較早起,睡覺時間跟我差不多。大師兄,怎麼了?

我仍舊乖乖回答。


「也跟我差不多。那麼,他哪來那麼多時間,精進自己的術法?師父有一甲子的功力,玄霄才二十出頭,但他的術法造詣已能凌駕師父。這不是資質過人就能解釋。」

玄震道。

「過去我和他衝突,總是打成平手。這次下山我才知道,或許是讓著我,其實他的功力深不可測......天青你說,這是為什麼?


玄震的問題和奚仲一樣。這讓我怎麼解釋?難道,要說,那是因為他背上長了一對黑色翅膀?


「師哥的作息的確和其他師兄弟沒有兩樣,會不會是因為,師哥藏經閣跑得勤,在書中發現什麼增進功力的秘密?師哥沒告訴我,我也不知道。」


「真不知道?我還打算你肯說,我就不再為難你和玄霄.......


不再為難我和玄霄?我是不知道啦!不過既然見識了玄霄的真本事,我就不相信,你還敢動玄霄一根汗毛。



「都怪天青玩日愒歲,沒什麼心思在進德修業上,對這方面的事沒多加注意.....以後我會好好注意。」

再度搬出場面話,反正你不來惹我是最好了。如果惹了我,等著魁召叮你滿頭包!


「不管你是真不知還是假不知,我會查清楚的。」

玄震雖然將信將疑,也拿我沒輒,逕自離開舞劍坪。


回瓊華後,玄霄仍是不理我。對他打招呼也不說話,常常是他回來時我已經睡了,他出門時我還沒醒。


我有這麼罪大惡極嘛?還是他覺得,散漫的我終究非他族類,道不同,所以不相為謀了?


我問他,他也沒回答,把我當空氣。那感覺真令人難受。我寧願他大罵我三天三夜!


他常常帶著琴出去,練功累了時,他就會在捲雲台上撫琴。

台上風大,他的琴聲就會隨風飄送過來。瓊華宮裡沒什麼消遣,師兄弟、師姊妹們經過捲雲台附近時,總會駐足留連,聆聽玄霄的琴聲。



玄霄的琴韻優美,卻起伏極大,有時悠閒如行雲流水,有時幽咽如石隙底泉,有時清亮如鐵板銅琵,有時又如嘈嘈急雨、竊竊私語.......


我雖不懂琴,不過聽裴先生說過,琴聲隱藏了演奏者的情緒。難道玄霄的情緒有這麼大的起伏波動?

可能嘛?他看起來就像一塊冰,雖是水結成的,卻波瀾不興。


「玄霄的琴聲,比以前更好聽了......

夙瑤來到我身邊,她也在側耳傾聽。


「他以前的琴聲很難聽嘛?

我問得很低能。


「那倒不是。過去,玄霄的琴聲總是很平穩,彷彿能淨化心靈。當我們心情浮動,只要聽聽他的琴聲,馬上就能沉靜下來。」

「現在,玄霄的琴聲,卻反而撩撥人心情。時而振奮,時而哀傷,多了許多變化......不過,天青,欣賞歸欣賞,可別讓師父知道......要是讓師父知道玄霄情緒起伏如此之大,他會捱罵。」

夙瑤倒挺了解玄霄。


「師哥從小就喜歡彈琴嘛?

我問。

「嗯......可以這麼說。琴是他唯一的娛樂,情緒的出口.......我們能夠在修仙這條路上堅持下去,通常會有支持我們的事或物,來宣洩這種枯燥生活帶來的壓力。」


............不懂。」

我搖搖頭。因為修仙這條路,我沒用心去走,無法體會。


「就是說,修道必須抑制七情六慾,是違背人性的。這麼做一定會感到壓力、難受,所以,精神必須有所寄託..........沒了那樣東西,我們就會瘋掉.......像宗煉師叔醉心鑄劍,師父鍾情於煉丹。而玄霄,就是愛彈琴了。」


「師姐,妳是說,沒有琴,師哥會瘋掉就是了?

這我倒懂了。


「可以這麼說。」

夙瑤微笑道。


「那師姐妳呢?妳沒了什麼就會瘋掉?

要不是擔心玄震生氣,我倒想常常和夙瑤一起。和她在一起很舒服,像個善體人意的姊姊。

唉,怎麼我的兩個師兄都這麼愛生氣呢?


「我啊........

夙瑤抬起頭,望向捲雲台的方向。

「我只要能聽聽玄霄的琴聲,就很滿足了.......


「哇......師姐妳真是清心寡慾啊.......

我倒抽口氣。不用再修,這也是仙的境界了!

 



「對了,師姐。其實不只師哥會樂器,我也會......



「什麼?


「對啊,妳聽聽,搞不好就會變成,沒聽到天青的演奏就會瘋掉哩......

我拉著夙瑤,樹下坐了,撿起一片樹葉,開始吹著葉笛。

夙瑤饒具興味地看著我。



葉笛聲和琴聲,交纏在風裡,似乎沒想像那樣不協調。

 
可能是因為,葉笛聲雖單調,卻自有一股蒼涼感受。

夙瑤點頭打拍,聽得入神,讓我頗有成就感地越吹越起勁。




打從我吹葉笛開始,玄霄彈琴的節奏越來越快,越來越響亮,似乎想將我的葉笛聲壓下!

你說過想跟我合奏的,我這不奏了嗎?

我不理他,自吹自的,自得其樂。


琴聲節奏越來越快,越來越快,到最後,連我這外行人都聽得出來,玄霄的弦已經繃到最緊!


「天青,別吹了......

夙瑤似乎聽出蹊蹺,忙阻止我!


我沒理夙瑤,繼續吹。雖然夙瑤阻止我,但我知道自己吹得其實不難聽。


突然『繃』的一聲,琴音畫然而止。


夙瑤蹙緊一雙柳眉,站了起來。

「斷了.......琴弦.....斷了......


「什麼?這麼厲害?


「玄霄生氣了......很生氣,很生氣......

夙瑤低下頭,囈語著。



「為什麼生氣?......難道他是因為我吹葉笛給妳聽,吃醋了?

我拍拍額頭,恍然大悟。

玄震視玄霄為情敵,可見玄霄對夙瑤不是沒有意思。他一定以為,我是故意討好他喜歡的女人,因而生氣了。



「不是......

夙瑤搖搖頭。

「從小到大,玄霄生氣的時候會生氣,傷心的時候也會生氣,我不知道他現在是生氣,還是傷心.......不過,都不會是因為我。」

夙瑤的臉看起來有些慘然,令人不忍。我胸中保護弱女子的英雄氣概油然而生!



「是麼?

我跟著站起來,展現氣魄。

「我看我們也別猜,師哥不理我的時間也夠久了,哪有人氣那麼久的?我直接上去問他好了!


說完,我喚過自己的長劍,乘著飛上捲雲台!


「師哥......你到底......

我躍上捲雲台,偌大的捲雲台,卻沒了玄霄蹤影!

只有風,因地勢高,捲雲台上慣吹的寒風!


「咦?人呢?

我石碑,祭壇四處尋找,卻失了玄霄蹤跡。

難不成,師哥不僅不理我,還躲我?


「師哥.......

風將我的呼喊傳遞出去,那人卻如同人間蒸發。


最後,我在祭壇中央,發現了玄霄的琴。

走人就走人,琴也不要了?





我大步躍上,抱起那把梧桐琴。卻驚訝地發現,斷了三根弦!

而斷絃上,沾了仍在滴淌的紅色血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