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雨書面訪談錄──楊小濱專訪]
Wed Nov 14 10:58:34 2001
標題: [零雨書面訪談錄──楊小濱專訪]
問:你原來是寫小說的,後來改寫詩,這種情況在世
界文壇也似乎絕無僅有。最近還有一個早年寫詩後改寫小
說的朋友暗示說詩人是不成熟的文學家。你曾談到過這種
「逆向」的文學道路形成的外部原因。如果從內心發展的
軌跡來看,如何描述這種文體選擇的變化邏輯?
答:詩人是不成熟的文學家?這句話令我驚訝。布洛
斯基說:「詩是生活的最高表現。」這句話比較切合我的
心意。我常以為我是寫詩以後才成熟的。詩使我的美學世
界逐漸成型──我愛抽象甚於具象,整體甚於細部……,
寫詩以後讓我更肯定自己的某些偏好,因此我選擇了詩
(其實是詩選擇了我)。另外,速度也令我著迷──「靈犀
一點通」的速度,使詩適於立即達到宣洩的效果;它也可
以立即呈現一個天地,一個境界。只有詩人擁有這種上帝
賜予的奇妙力量。寫詩也讓我偶爾體會這種宇宙的奧秘。
在日常生活中,詩人更像一個偵探,他分身有術,把
最真實的自己隱身幕後──而我又特別偏愛這種煙靄迷
離的情境。正因如此,他可以只寫最真實的心靈,而不必
費力描述生活現象;也就可以維持一種疏懶蕭散,卻更為
自由的生活狀態。小說家則有責任去追求更多生活經驗,
甚至不惜暴露自己的生活細節。對個人而言,所受的限制
是很大的。因此,對酷愛隱蔽生活,及心靈自由的人來說,
詩是最佳的伴侶。波赫士說:「我認為詩應當是匿名之
作。」我要再加上一句:「詩人也應該是匿名之人。」一
個匿名的詩人,才算擁有更自由的人生。
問:你另一點與眾不同之處在於,在你的詩裡並不容
易看出明顯的所謂「女性意識」,你所關注的似乎是更為
普遍的人的生存狀態和歷史。不知你自己是否同意?你對
「女性詩」、「女性文學」以及「女性意識」這一類觀念是
如何看待的?
答:到目前為止,我寫詩時著眼的對象確實就是一般
人。這可以說是我的不幸吧。我對人的意識很早,對「女
性」的意識卻很晚──幾乎是在這幾年出現了「女性主義」
這類字眼,我才特口多強烈意識到。我以為從「人」到「女
性」的過程是莊嚴而輝煌的,而我卻很晚才能體會。在性
別這一方面,我實在過於渾沌而天真。但也許正因如此,
寫詩時就自然回到了最基本的人的狀態──單純從「人」
著眼,未曾考慮性別。
然而,話說回來,純粹的「女性詩」恐怕也無法取悅
我。我讀詩時並不特別強調題材或意識。如果有人立意寫
這一類詩,也沒什麼不好。但是這種分類,也許更適合學
者做研究之用。現代人談女性詩、女性文學,通常從社會
學的角度去談,而不採用詩的角度,或美學的角度。這種
談法,對人格的成長、女性的意識,或有助益;在詩的範
疇中,卻無特殊進展。
問:好像已有人指出過,你大多的詩以「知性」見長,
不知你自己是否同意。你對詩的抒情與主知關係如何看
待?包括詩的個人性與社會性或歷史性的關係。
答:我自己也搞不清楚自己的詩是「抒情」抑或「知
性」?或兼而有之?我讀詩時總是處於渾沌狀態,很少用
二分法。我總認為純粹抒情或純粹知性,都有局限,我不
太願意把我的詩定義為抒情或知性,或者說,它們有必要
交互使用,以展現詩的多功能美學。可能我的展現並不成
功,因此僅予人「知性」的印象。
圖象詩、觀念詩、拼貼詩,這些詩在我看來是最主知
的,但我不曾寫過。而現代人的抒情,對我而言,太直接、
太淺露、太青春、太炫奇,只能滿足我龐大胃口之一角落。
我要的是更深沈的抒情,更繁複的抒情,更幽深曲折的抒
情,更忍泣吞聲──如包照哭路歧的抒情。並且在這種抒
情的基礎上加一點剛健氣息,俾能相互調和,以增加硬
處。以音樂為例,粗淺地說,小提琴大概傾向於抒情,而
鋼琴則可抒情可知性。我非常愛小提琴的音色,但我寧願
自己是鋼琴,以便在抒情與知性方面給予比較寬闊的空
間。詩也一樣,抒情與主知如能維持一種平衡,則詩的天
地無窮。
從詩的個人性、社會性、歷史性來看,亦如此。抒情
詩易於展現個人,但在展現社會性與歷史性時,局限就出
來了。暴烈的抒情、口號式的抒情,都會使詩流於空洞、
膚淺,斲傷詩的質地。而文字遊戲般的主知,也是僅此一
次,下不為例,因為容易弄壞了胃口。這二種極端,都是
詩的危險份子,像走鋼索的人一樣,考驗著觀眾接受刺激
的程度。
問:如果有關「知性」的概括可以成立,能不能把你
的詩描述成比較「冷」的詩。這是否也聯繫到你詩中的一
種窒息感。這從經常出現的「囚(室)」、「箱子」、「籠子」、
「圍城」等語象中可以發覺,同時也從你似乎被切割過
的、不隨意流暢的詩句中覺察到。你對此有無評論?
答:之所以有這些詩可以解釋為一種心理狀態,或說
我有一段時期特別關注這種心理狀態。
至於給人一種「冷」的感受,只能說我的感受和讀者
有些距離。我自己在寫的時候倒覺很熱切。但就像上個問
題所揭示的一樣,我習於把熱情經由轉換的方式,降低或
壓縮它的溫度──我不習慣於顯豁的抒情手法。如此一
來,熱情經過好幾道小續的輸送,百轉千折之後,就不易
讓人扑摸到原始的情緒了。是不是這樣?(──切割的句
子,也可以如此解釋。)
但有的時候,火跟冰是否有某種程度的相似?
問:現代社會的多采表象似乎很少在你的詩裡出
現。日常生活也很少出現。可以把你的詩學定義為「寓言」
嗎?
答:詩可以描寫生活,但詩不呈現純粹的現實生活表
象。詩更適合呈現心靈經驗。我對詩的認知一直如此。當
初不寫小說,就是因為小說在一定程度上,要描述生活表
象,我對這種描述感到厭煩。我可以更自由去創造生活表
象,以呈現自我心靈經驗。而心靈經驗其實必定植根於生
活,社群現象也是一樣。但表現手法上,我傾向於採用象
徵、間接、譬喻的方式;也可以從歷史、傳說中取材,以
跳脫一般生活經驗所受的限制。因此,看起來好像在寫「寓
言」。
如果讀詩時,能從心靈出發,則這些「寓言」也是最
真實的生活。
問:你的詩歌寫作在何種程度上回應過去的文本?
你有些詩直接涉及了歷史人物或傳說(主要指〈消失在地
圖上的名字〉那一組),你覺得同傳統意義上的所謂用典
有何不同?
答:我一向喜愛痛苦的靈魂,悲悽的面容,孤獨的形
象。我從古典作品中,找到具有這些質地的人,並且多能
深契我心。有時把他們拿來素描一番,發現既是寫他們,
也是寫自己,已經難以分辨。這不僅僅是用典,簡直是新
編了。傳統用典多半像成語一般套入,顯示作者的博聞強
記;即使有一點主觀的聯想,也極其有限。我比較傾向於
重新塑造,另賦新意。並且幾乎是全盤打破再用舊材料做
引子,或嵌入其中,僅留一點遊絲餘絮,給讀者追尋,以
提供一個更為寬廣遼閣的想像天地。
問:能否談談對你影響最大的詩人或流派(中國或外
國,現代或古代)?或你的讀書經驗?
答:這是一個很難回答的問題。主要是我的讀書範圍
蕪雜無章,很難做一個比較清晰的歸納和分析。在此僅能
提供我曾認真閱讀或稍作研究過的作家,我想他們對我的
影響必然是巨大的。中國作家如屈原、陶淵明、李杜、李
商隱、李後主等人,他們示我以詩人的內蘊與才情──妙
造自然,(──現在已成濫熟的詞語,但是──)他們的詩
確能達到此一境界。他們是詩人中的詩人。有些人的作品
雖不是詩,他們的語言也給我很「詩」的感覺,如老莊、
曹雪芹。他們的才力,如大鵬展翅,上天下地,運萬物以
輕靈,是天才中的天才,不僅在語言方面而已。至於外國
作家,受限於翻譯及理解原文的障礙,我僅能提供三位我
印象最深的當代作家:保羅.策蘭、馬奎斯及波赫士。策
士則有如我的父輩,我永難企及的導師。另外一些日本作
家,如芥川龍之介、安部公房,他們寫出東方迷離的夢境,
吐出發光的囈語,一絲一絲纏繞我青澀的心靈。還有以前
大量閱讀過的一些俄國作家,如陀斯委也夫斯基等人,為
我的文學生活抹上深濃的色調;在這海洋圍繞的亞熱帶
島上,看到北國的森林,落葉蕭蕭,冰霜如刀的景象,那
是另一種奇異的夢境。
說到流派,王國維的《人間詞話》(──「境界」說),
至今還常常重讀,好像總也看不夠。另外,如繆鉞的《詩
詞散論》可以說是我的案頭書。他以中國傳統美學評介古
典詩詞,現在看來仍極為出色,並且雋永有味。年輕時也
隨著潮流讀了一些存在主義之類的哲學,或多或少也受一
些影響。
從有記憶開始,書就給了我一個隱秘的世界,確立我
心靈的指標,人生的方向。但是,閱讀經驗於我而言,不
是知識的獲取,而是身心的感受。尤其是起一種心靈的化
學作用,就像飲食、消化一樣的過程,最後成為充沛精力
的細胞,啟動心靈的力量。因此,流派對我,就不是那麼
重要了。我絕非一個流派信仰者。或者說,我自己也常搞
不清楚什麼流派,也難以用比較學術的口吻加以釐清,更
別說信手拈來、引經據典。陶淵明所謂的「不求甚解」差
可比擬。但我對閱讀向來採取永不饜足的泛愛主義,手邊
能取得的書都有興趣一讀,科學、醫學之類的書也不例
外。不過,多半還是集中在文史、美術、音樂這幾類。
問:你曾談到視覺藝術對你的影響,這種影響是風格
上的還是觀念上的?為什麼?
答:風格上,還是觀念上?我不善分析,但我想兩者
都有吧。
我從小喜愛美術,並且先由西洋美術入手。文學也是
如此。我是一直到大學進入中文系以後,才開始有系統涉
獵中國文學、繪畫、音樂。在此之前,我一直是以近乎全
盤西化的態度大量閱讀西洋翻譯小說,聽西洋古典音樂,
看西洋美術作品。其中又以視覺藝術最自由最不受各種限
制,因此讀來較成系統。大約以印象派、野獸派、立體派
為基準,往上溯至西洋古典美術,往下到達西洋現代藝
術,或多或少,略有涉獵。自然在風格上或觀念上耳濡目
染,頗有影響。我喜愛的藝術家也很多(或可解釋他們在
風格上、觀念上對我的啟迪),如梵谷、畢卡索、達利、
Henry Moore、Georgia O'keeffe、Frida Kahlo、
Balthus等人。後來我也著迷於一些中國畫家,如八大山
人、溥儒、常玉、余承堯等人。還有,明清以前的繪畫大
師,那種撲鼻而來的典雅古樸,蒼茫幽邈的歷史感、宇宙
觀,在在令我嘆服。
大體而言,西洋畫多半淋漓盡致,表現個人才情;畫
面耀眼奇詭,以「滿、多、盛」為貴。中國畫家則反之,
寥寥數筆,勾人心魄;就是富麗的題材,畫面也不求眩人
耳目,以降低純粹感官的刺激。這二種不同的畫境常令我
咀嚼。
問:最後一個最大而無當的問題:你能在這裡用非
詩的語言描述你理想中的詩語言嗎?或者,你如何描述你
理想中的詩(它業已存在還是尚未抵達)?
答:有一次路過師大附近,看到一處工地蓋了一座樣
品屋,我突然直到我心目中理想屋子的樣式。深褐色的原
木屋頂、屋身及廊柱,做成鋼筋鏽蝕的模樣,好像那屋子
已存在宇宙洪荒那麼久。還有一次看到一張圖片,是土耳
其的卡帕多西亞山谷,歷經五百多萬年的風吹雨淋,形成
一種特殊景觀,當地人稱之為「神仙的煙囪」。我看到的那
一刻,心神為之一震──這是我理想中最美的風景。這些
東西恐怕不是一般人賞心悅目的對象,它們對我總有一種
難以言傳的魅力。大概是時間的鬼斧神工,鑿出了迷離隱
約的氣氛,以及深於哀樂的情致,不僅僅是立意作奇而
已。
在音樂來說,音色的明麗抒情,我也喜歡,但總是不
夠,我還要再多一點。在詩來說,文字的魔術師,令我讚
歎,但我還要再要求一點。這一點,不單靠文字表達,也
不是風格,也不是觀念。無以名之,老莊說:「道」,聖經
說:「腳前的燈,路上的光。」王國維說:「境界」,王漁
洋說:「神韻」,袁中郎說:「性靈:,李商隱說:「欲迴
天地入扁舟」,社甫說:「百年世事不勝悲」,陶淵明說:
「此中有真意,欲辦已忘言。」大概就是如此。
外國詩,我讀得雜亂,不成系統;限於語言,也難以
確切體悟。因此,我所能想到的理想中的詩,都是以上(參
考上上一個問答)所引諸人已成經典的作品。
我一直喜愛經典。更明白說,我時常回到夢中,回到
過去,回到古代。喜愛經由時間錘鍊的語言,那種歷史的
芬芳氣息,在字裡行間撲朔、滋生。那重韻味現在也有人
模仿,但徒然曾加膺品的感受。那種韻味已隨時間一去而
不返,就因如此,更覺神秘。一個民族的記憶是一重一重
迷宮。我時常回返迷宮的中心,只因一行迷人的詩句。
──但我不是要找回去的地方,我要找的是向前邁進
的地 。──是誰說的話,說中了我的心意。
現代詩發展至今,已有經典之作出現,也有部分達到
我心目中理想的詩語言。鄭愁予的優美,亞弦的甜熟,洛
夫的謹嚴,商□的別趣,梅新的質樸,夏宇的機智,都各
擅勝場。但我的胃口奇大,我還要更多。我也如此期許自
己。
文章出處:
現代詩復刊27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