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濟學者的浪漫情懷序──《影子與我─楊巽詩集》
經濟學者的浪漫情懷序──《影子與我─楊巽詩集》
發布日期:2017/03/05
作者: 張國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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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巽是我同鄉也是我高中學弟,他寫詩,但我們並沒有深刻去注視他。詩壇很窄,家鄉不也是很小的一個島嶼嗎?可為什麼我們彼此之間錯過那麼長的日子,沒有在詩壇或家鄉相遇交心過?非僅於我吧,即連2016年黃克全兄所主編出版的《金門現代文學作家選-金門現代詩人》,除了沒有挑選楊巽詩作外,在其〈寸筆丹心-《金門現代文學作家選》編撰前言〉也不見楊巽名字。
大年初三在陳昆乾校長的府上,我與他首次見面,我問他為何找我寫序?他聊到高中時就讀過我的作品對我早有仰望,我愧不敢當。經深究原來他是在民國67年主編《金中青年》第五期時,讀到我發表在該期的兩首詩:〈瘋婦之一〉、〈瘋婦之二〉(寫於民國63.6.16,64.1.3修正)。我民國64年金門中學畢業,推算民國67年我還在就讀國立藝專且行將畢業,估計當時應是以校友身分受邀給校刊兩首詩稿的,總之這兩首詩發表後我也沒見過該期刊物樣書。秉訓近日掃描了年少這兩首詩作的電子檔予我,人年紀一大,一些年少的事有機會重新回溫一下,也讓人不勝感懷。秉訓是《金中青年》第五期編輯,我則是創刊號或前二、三、四期的編輯,也算是開基功臣吧?沒有那些舊物提醒,一些記憶也開始模糊。秉訓在該期「代編者言」引用《浯潮》第二期陳弘儒評論的文章,提到:「我們勸『金門文藝』的同仁應多向『金中青年』的同學請教」,所謂「金中青年」的同學,應該係指民國62-64年編輯《金中青年》的許坤政(已歿)、許丕達、我、以及張國英等人吧,當時刊載於《金中青年》期刊內文稿,寫作的尚有許維民、蔡振念等同學。現在偶一回顧金門文藝發展軌跡,深覺若有甚麼值得書寫的文脈,我認為最不能忽視的應該是,除了金門日報副刊、蔡繼堯老師在金門救國團辦的《金門月刊》之外,最不能遺漏的應是金門中學學生主編的《金中青年》期刊,以及金門旅臺大專同學會主編的《浯潮》年刊,該年刊我曾主編過第四期,秉訓與楊肅民和呂坤和編的則是七、八期。現在想想我與秉訓既有這麼多的文藝發展交集點,為何人彼此皆沒見過?不曾交集究因彼此各自內向的個性及人生某一時期的困頓使然嗎?總之,直到秉訓寫電子郵件向我邀稿為其詩集作序,又隔數月才拉開這時間的序幕,重返少年橫槊賦詩、激情與理想的情事。英雄出少年,我一直抱憾楊巽不應該被埋沒的。
楊巽,本名楊秉訓,是浯鄉優秀人才,年輕時進入國立臺灣大學就讀並直升經濟學博士,現任職淡江大學經濟學系暨產業經濟研究所。五十七歲已近花甲之年,仍然寫詩,經濟學主業之外,其平生最大嗜好則為文史閱讀。他自稱情感專一,人事家國皆然。然而,我猜想秉訓作為經濟學者,恐偏於人文科學甚於社會科學多一些,經濟學的理性思考及社會關注仍然掩蓋不住他內心幽微一面的發光,也即在此種衝突之下詩歌方為存在。詩人介入現實的一面,從民國78年發表於《笠》詩刊的詩可見開始,金門經驗、生活環境、存在哲學思考、生命的基礎都成為寫詩的立基點。
此詩集收錄,大部份是從民國100年至105年所寫的近百首詩。尚包含有些早於民國78年所寫,更早於民國66年或者詩興起草,詩作保留數年後修飾完成的總集結,亦包括其極少數僅見於《金門縣作家選集新詩卷:仙洲酒引》之作品。一位經濟學者懷抱著浪漫情懷寫詩,想必寂寞,既無利甚至無名可圖,其所為何來?莫不是勇於受謬思召喚,甘於青燈下踽踽行走於文字阡陌,如今中年之後猶能堅持謬思信仰,擎起詩筆書寫不懈,畢竟不多。許多詩人寫詩發端於青澀少年期,成名於青壯期,像楊巽此詩集大部份集中於近六年的後中年所書寫,確實是一個異數。楊巽能如此認真對待他的詩作,系統記錄並結集,以《楊巽詩集-影子與我》命名共肆輯的打字影印稿,早在半年前完整寄給我,我因個人私事延宕不克立即為其撰寫序言,而延至今始能專心閱讀,實有愧疚。眼下,讀其詩、觀其量,我不由得感動莫名。
是的,看看他寫的這些詩、發表的時間,正是我於詩壇逃遁,隱身於大學學術圈子裡,甚少寫詩、發表詩,更少讀詩的空窗期。但這不是唯一的理由,楊巽何嘗不是渾然委身於高教的殿堂以春風化雨?我自忖人生激情或熱情已漸趨式微?或更大的原因來自於個人對詩的閱讀越來越有所要求,確認詩作為文學藝術中最為精微的載體,保有某種近乎崇高的敬謹。詩一方面反映了現實人生的精髓,一方面透析了精神層面的深不可測,而其文字語言之運用掌握及音韻、聲籟、行氣、結構等之掌握,需要具有高度的聰慧和靈敏隨著個人之內在底蘊而發揮。但我有一段較長時間已未讀到一些靈光乍現或令人低迴再三之詩作了,並由其文字閃爍中所帶來的讚嘆和滿足感,對於詩,有時最無法忍受的恰是平庸或無所感或不可解的詩作。事實上詩的無理之妙、不可言說的理趣和天趣,有時更接近禪的一種頓悟。對於楊巽長期作為理性的社會科學經濟學者,如何能脫卸現實的表象及沉重外衣,以詩之浪漫情懷無所為而為,則頗令人好奇。
楊巽何時開始寫詩,我並沒有問他,但在這本詩集裡,我見到他最早的詩為下面此首:〈秋興一首〉,由其標註的年代來算,應是高中三年級所寫。
民國六十六年夏舉家遷臺,獨留我在鄉完成高三學業。大學聯考壓力之下,季節更迭,不免孤單與寂寞。多少初嚐詩意,誌之以供珍藏。
深秋了!
我把西風望進
鼓鼓的家書卻被幾本「突破」
擠扁
(民國66.11.7寫,71.5.10修飾,刊載浯潮第8期,100.7.26改序並註)後註:突破,參考書名。
此詩如他所標註的年代及自序,某種程度由其心靈的孤寂轉而發抒為詩,少年已初嚐詩意,且懂得寫詩,估計其人應該一輩子都不會離開詩。果真如此,以今天觀之,距離那作為金門高中三年級寂寞少年所寫詩的背景,已然相隔數十年矣。當年獨留孤島上一人獨坐孤燈以應付聯考,力求突破人生歷程困境所寫,彷彿歷歷在目。(上)
經濟學者的浪漫情懷----序《影子與我--楊巽詩集》
發布日期:2017/03/06
作者: 張國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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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巽的《楊巽詩集-影子與我》為什麼以影子命名?莫非詩與他如影隨形?影子是另一種現實的對照,像鏡中花水中月之鑑照?或壓力之外飄忽,無所不在的虛無感,或是另一種如夢如幻的詩意?
檢視他的〈影子與我〉:
寂寞的街燈下
我與影子展開長長的對話
帶著一身沉重的黃昏
疲憊的身軀,找到
短暫沉默的依靠,我點著一根煙
星光開始迷惑,徘徊於日與夜的邊界
影子,你跟著我夠久了
曾經相約
肩背青春行囊,在亮麗的陽光下
結伴探索大海,征服山巔
冷峻的燈光瞧著
他顫抖地挪了挪身體,清瘦的影子更加修長
應該又圓又大的一輪明月
在這個憔悴的歸途裡,顯得那麼遙遠
影子,記得嗎
清晨好奇浪漫的微風,想把我們緊緊擁住
盛午激動的熱情,要將你我融合
可是,漫長的白天牽引出現實的磨難
你和我的距離愈來愈遠
夜色凝重,影子認命地
逐漸隱沒在惆悵的回憶裡
影子,或許我們該在這裡道別
影子不回答
隨著夜的深埋,影子拖著痀身軀
孤獨地往黑暗裡
走了
(民國100.6.29寫,刊載創世紀詩雜誌第173期)
此詩語言稍嫌漫散,應可再濃縮。然楊巽以此單首詩名作為全本詩集統合,想必有其深意及對此詩的期待,「星光開始迷惑,徘徊於日與夜的邊界」影射現實忙碌中人的迷惘及徘徊邊界或邊緣,誰都懷想現實或實質的成就,可是:「漫長的白天牽引出現實的磨難/你和我的距離愈來愈遠」、「夜色凝重,影子認命地/逐漸隱沒在惆悵的回憶裡」都隱喻了該詩所要彰顯的現實意義。以如是觀,楊巽絕不是逃遁或純粹抒情的詩人,他的詩大部分都基於現實的感懷而書寫。
莊子的「罔兩問景(影)」是著名的寓言,其最大要旨在於諷諭人原本就是依附於世界的一分子,但卻不自知。一個人如果能覺悟:設若人心有所依附,並進而超越執見,便可理解萬物齊平的道理。罔兩是影外重影,必須依附影子而存在;影子又要依附形體才能存在。因此罔兩和影子的存在,都是有待的,有待是「要有先在條件」才能成立的意思。
任何人類的存在應都是有所依附的(依附形體),而其所依附的對象也是有依附別的事物而存在,像這樣的層層上推,彼此依附的存在關係,用之來做為詩人的觀看哲學或角度是極其相宜的。
詩似乎無法確切要找尋答案,總無法確定為什麼會這樣,或者為什麼不會這樣呢?我們存在的時間空間裡,人事地物景與人的意向性投射,或相依附互相轉注、假借,並做為表述傳達,可謂比喻。詩人要創作寫一首詩大抵很難離開抒情、表意、言志,其嫁接的還是比喻手法為多(含明喻、暗喻),楊巽的《影子與我》其中透漏的深意或詩「施以載道」應無違和之所在,不難閱讀。
「萬事萬物皆有所依附,層層相因,終極則不可知。」象由心生,形隨意轉,「影隨形走,形來則影來,形去則影去。自己都是依附他物而存在的,又那裡能問他物依附何物而存在?影子與罔兩的問題更彰顯出反諷意味。罔兩依附於形影,人的形體依附於心,心是形體的主宰,不能知心的精神狀態,即不能知萬物的原理,只從形體方面推究,是徒生枝節,無法明白真理。」(見國家教育研究院:辭書資訊網)
我個人無法認定楊巽的《影子與我》其初衷是否來自於莊子的哲思?近些年來我對於文學藝術創作的觀點,總持著凡人的哲學思考其實統御了個人創作的高度與深度,你有何種的視野和思考就決定了你創作的位置。
對於大多數孤島成長的浯鄉人,因成長困窘現實環境使然,其人生總會先從現實考量出發,然其內心的浪漫及對桃花源理想情懷始終未曾消退。秉訓與我均為如此,我們未曾於現實敗北下來,卻也戀戀於詩浪漫的行吟,我想中國歷代傳統詩人中,不是有諸多因仕途乖桀而轉於詩詞的抒發嗎?但看秉訓的〈浪漫的經濟分析〉:
含羞的島嶼
已然是蕩漾的季節
沒有經過預約,就無法擁有
面海的景緻
沙灘哪!是誘人的頸肩
月下散步的氣氛
得用情調音樂撥動,用成串珍珠
鋪陳一地散落的貝殼
風在耳邊廝磨
喜歡追逐,無止無盡的承諾
寬敞的跑車,載來
對你纏綿的情話
親愛的,在這見證幸福的夜
為著粧點無邊詩意
我會用更多鑽石光芒
綴滿星空
(民國96.7.18寫,刊載金門縣作家選集新詩卷:仙洲酒引)
經濟分析是理性枯燥的,加諸浪漫原本是衝突的,此〈浪漫的經濟分析〉其實是做某種現實的諷喻,或關懷,或自我幽默調侃戲謔,唯其如此,詩才彰顯出其張力。類此對比式的命題,如〈舉牌工之夢〉、〈儀表板的人生〉、〈海的謊言〉等均存在著此種況味。秉訓自謙:對有興趣的事才會起勁,毅力耐力不足,經濟學只為謀生工具,雖能提高理智,卻不能陶冶性情。然寫詩何嘗不需有抗壓性呢?
秉訓的輯名,非從輯內挑出一首為輯名,而是另外命名,可見其自許自況的深意。但楊巽詩集中四輯:壹、都市叢林,針對的是臺灣作為島嶼的暑熱、社會底層卑微的夢與心酸、農地事件等社會的紀實,類似報導文學的反應臺灣社會面向、人民、社會邊緣議題,寫實。貳、後花園小徑,則是透過臺灣風景區、旅遊特色景點等入詩。參、藏寶圖,意味著輯內的詩需按圖索驥,方能尋到寶物,寫詩是一種瓶中稿,讀詩是一種再發現的趣味,詩人的命題深意不言而喻。肆、返鄉專機,從詩題看得出明確的是金門意象,完全是金門議題的書寫。有淡淡的無奈和諷喻,寫的是家鄉的現實困頓與現況反思,有批判有議論有眷戀有景緻自喻有感抒感懷有歌頌有輕吟,看不出太玄奧的老莊哲學思維或存在虛無之感。
楊巽的詩具有現實性的概括和描述,各種周遭生活面向、社會發展議題皆能入詩,語言部份近乎直白或散文化,輕鬆不凝重,也無特別晦仄或其它藝術形式、流派的建立或爭議。個人覺得意象少了那麼一點氛圍的形塑,能造成驚喜或迂迴的空間、行氣語氣的講究,其詩風格的識別度更需要建立。但文學藝術是一條長遠的路,一個詩人在這樣風雨淫晦不明的時代,能安身立命靜默下來寫詩已不容易,況乎其他的要求?
文末,我願意引用他寫於78.6.26並刊載《創世紀》詩雜誌第76期的〈陽明湖畔〉。
此詩前段「一棵飽經風霜的老樹/靠著湖邊,斜伸出乾枯雙足/兀自洗濯他的年華/不曾引起什麼人注意」,極能反映出我對他此時此境的感受,詩是可感的,他書寫家鄉一棵老樹,卻也同時讓我自況自喻起來。此詩後四句:「閒情無寄,乃以其殘缺的手勢/招棲幾隻愛談論的鳥雀/對著青山綠水,相伴/而且吟哦起來」,楊巽若是閒情無寄,如今,我則也是閒談的鳥雀。但願,此序能招棲更多愛談論的鳥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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