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得利UVAIR空氣感極效精華防曬 贊助
2026-10-03 15:31:57slanki

[Conclave]歐馬利-古比歐(三)

今年是聖方濟各的特殊禧年,今天是聖方濟各逝世八百週年日,10/4是聖人的紀念日。來把這篇文續完。

亞西西的聖方濟各教堂可以上網參觀,大家可以去網站看看喔。https://basilica.sanfrancesco.org/

明天要去旅行了,也希望各方大德保佑我旅途平安。
----

 

 

 

  為了即將來臨的聖方濟各逝世八百周年紀念儀式,教宗英諾森前往阿西西的聖方濟大教堂,除了瞻仰聖髑,亦會宣布該年為「特殊禧年」,鼓勵眾人效法這位聖人真誠愛人與善待動物。

  英諾森教宗臨時說要讓一隻狗參與在阿西西的活動,讓國務卿貝里尼有些不滿。動物是很符合阿西西的聖方濟各的自然主義風格,然而,貝里尼見到那隻「狗」,馬上打電話給老友──手機和市內電話連著狂打五分鐘,找到那個永遠不會即時接起手機的老傢伙,近乎歇斯底里地問他是不是因為本篤宗座有碰小獅子,所以讓英諾森宗座接近如此危險的生物!就算愛狗人士桑蒂尼樞機在旁邊不斷寬慰他:古比歐是隻很乖的狗,警備隊認為牠穩定,而顯然比現在的貝里尼穩定許多。

  貝里尼對桑蒂尼翻了個白眼。「為什麼歐馬利不在這裡!如果要徵用他的狗,飼主應該在這裡!還要打預防針和疾病檢查,你們有想過狂犬病嗎?」

  「你有打嗎?」勞倫斯低頭問趴在腳邊的古比歐,得到一個無辜和傻笑的眼神。「那就去打預防針,讓大家安心。」

  「他要乖乖地坐滿一個小時,還有不要隨地大小便。」貝里尼一點都不信任動物。就他本堂神父的經驗,小孩與動物是最難控制的群體,隨時可能引發混亂,需要增派人手引導照顧,地方教堂的社區教眾可以彼此體諒,現在是教廷,永遠有著鎂光燈和鏡頭把情況轉播予全世界。他能叫媒體鏡頭不要拍,但無法控制一般群眾的手機鏡頭。

  「古比歐可以的。」

  「托馬斯你得坐在一邊。讓警員牽著他。」

  「當然。」古比歐被帶去阿西西,身為代理飼主的勞倫斯同去比較妥當,就是得低調點。但勞倫斯也知道「自己要去」不是「多一個人」如此簡單,因為自己是樞機團團長兼代總司庫,光在座位席次上就得重排,不是他自願坐在角落當空氣就可以解決。

  「而且我從來沒聽說你會照顧狗。」

  「歐馬利給了我很詳細的指導手冊。」

  「所以他到底怎麼了?他請一個月的假!通常是緊急健康情況。」

  「阿爾多,讓古比歐參加阿西西之行,有什麼需要我直接去談的問題嗎?」英諾森決定出言把事情拉回正軌。臨時交辦個業務,官僚體系會怨聲載道,就得靠上位者親自去疏導了。

  「沒有。」有的話不就顯示是國務卿無能?國務卿是「秘書」,要使命必達地完成聖座交辦的任務,如果不能或讓宗座不滿意,那國務卿可以滾蛋了。喔,不,托馬斯是個例外,前宗座很喜歡托馬斯,沒有讓他滾蛋,而是讓他去當樞機團團長,每週兩人還是見面吃飯。「我僅僅要消弭不確定因子。」

  「天主的安排是不可預期的。」

  「所以我總是把人做的事情做到好。」

  古比歐加入的環節是在宗座進入阿西西的聖方濟大教堂下教堂時陪同進入,梵蒂岡的新聞部會拍攝畫面,這個時段夏特朗警員不用牽繩綁著古比歐,讓畫面看起來是古比歐自主地來見聖方濟;玻璃聖髑匣已經取出,放在地下墓穴原本石棺旁邊,所以會拍攝拜見聖髑,進行短暫的禱告;接著英諾森會到上邊的禮拜堂進行彌撒,現場有一般媒體拍攝,夏特朗此時會用繫繩綁著古比歐,古比歐坐在宗座的講台旁,直到儀式結束;教宗會在下教堂前的廣場進行公開接見,夏特朗牽著古比歐退到後方,等待活動結束或者先回當晚住宿的聖方濟會修道院。

  「最重要的,宗座佈道時,古比歐不能亂跑亂動大小便或搔毛。」

  勞倫斯的「可以做到。」伴同著古比歐的單聲應答。

  貝里尼半抬眼,眼神穿過鏡框上緣表達懷疑。「我不能去現場,你當過國務卿,現場若有突發狀況,你知道要怎麼收拾讓我後續接手。」

  正常來說,梵蒂岡主要人物不會同時出行。樞機團團長兼總司庫的勞倫斯做為古比歐的目前飼主,得以陪同英諾森宗座去阿西西,國務卿兼樞機團副團長的貝里尼就得留守梵蒂岡。貝里尼挺惋惜不能趁機去拜見聖髑和參觀修道院圖書館──聖方濟會修道院有不少珍貴的文獻和手抄珍本,只好讓勞倫斯去見識後回來轉述給他了。

  「到了禧年,就換你陪同宗座過去。」

  「我會記得的,你到時別跟我搶。」貝里尼哼了聲。「懇請陛下,出門請帶著護衛,一個人也行,就算你拉著托馬斯當共犯,也必須有另一個護衛跟著。」

  「古比歐也可以吧,他是護衛犬。」

  「護衛犬要有指導警員隨行。」

  「這樣夏特朗太辛苦了。」夏特朗少尉目前可說是英諾森的捉迷藏玩伴。

  「陛下在教堂裡研究建築,就不會讓他太辛苦。」貝里尼覺得自己變成英諾森的老媽子,針對頑皮碎碎念。「歐馬利回來後,叫他過來跟我交待為什麼要把一隻大狗交給你照顧。教廷裡的流言很難處理。」總司庫新養一隻大型犬、白天託給警備隊訓練的消息,第二天便不脛而走,傳了整個教廷。教廷不是寵物友善的辦公場所,總司庫此舉顯然公器私用。「別忘了,前宗座對寵物和動物的態度,賜福於人和賜福於動物是兩回事。」

  勞倫斯對流言蜚語不太介意──當國務卿時面對的更多更離譜的謠言,「這次宗座的佈道辭,你不也提到了友愛動物?」

  「要不是出了古比歐這事情,宗座的佈道辭會需要重寫重審嗎?你還沒謝謝我。」

  「阿爾多,我可以臨場發揮的。」

  「我仍要請您盡可能不偏離主軸,我會將把主軸和注意事項標註妥當。」社區教堂的佈道詞和聖伯多祿教堂的佈道詞,被放大檢視的程度是天壤之別。英諾森在佈道詞上向來很配合,只是傳教士的習慣有時冒出來,講詞自行搭上最近一次公開接見遇到的事情。固然此舉體貼民情,讓民眾十分感念自己被放在教宗心上,但英諾森的義大利文修辭很隨興,不夠嚴謹,容易在雙關語解讀上被抓到把柄,藉以詆毀英諾森的能力。

  「前宗座的講稿也寫滿了標註嗎?」英諾森笑著問,見到貝里尼的尷尬,拍了拍他的肩膀:「謝謝你擔心我因為那些傳聞和挑剔而受傷,但有你們安慰我,我馬上就可以復活喔。」

  「阿爾多比較需要安慰吧。」

  歐馬利對主人的意見發出肯定的嗚聲,得到國務卿瞥來的不滿眼神。

  「不要一搭一唱。都出去玩都出去玩,不要妨礙我的行政業務。」

  「好,出去玩。」

  「帶著夏特朗少尉!」

  「完全不給漏洞。」英諾森笑著,「好吧,我們一起努力,不要讓阿爾多太擔心。」

  梵蒂岡國土被義大利包圍,在義大利境內的出訪是稀鬆平常,梵蒂岡的警備隊熟於和義大利地方政府的警備協調、管控人群、維安戒備。然而,教宗是基督在人世間代理人,他依憑牧民的需要,深入人群探訪,相信牧民的心和天主的安排,不會完全依照警備安排,於是警備人員得隨時臨機應變。

  自從若望.保祿二世遭到刺殺襲擊後,教宗公開行程的參與人群都須經過安檢,特別是金屬物和爆裂物的檢查。義大利警方和梵蒂岡的員警都會帶著警備犬在現場搜查和警戒。

  古比歐在警備隊接受嗅聞訓練,能明確分辨火藥或者毒品氣味,成績雖不是頂尖,在警犬中有達到高標。

  「你沒有取巧,用人的概念去推想嗎?」

  低鳴了兩聲。警備犬的工作是以嗅覺分辨可能的危險,接著把警員帶去源頭。對犬隻來說,不容易的是專注力和與指導手溝通,但歐馬利有人的意識,很容易就能做到。

  「這次去阿西西,你不能像平常那樣跟著我走,得做警備的工作。」

  警備在教宗抵達前都要安排妥當,前幾日確認之後,當日在教宗抵達前,會全部再清查一遍。也因此去擔任警備的古比歐會比伴同教宗的勞倫斯更早前往阿西西,前一天要住犬舍,和其他的警備犬一起移動。古比歐是公開儀式上的重要角色,夏特朗和警備隊的人會妥善照顧;待勞倫斯抵達阿西西,住宿當地修道院的兩夜,古比歐會睡在他的房間裡──阿爾多特別去協調再加上宗座說情。一切都安排好,飼主只要在行前一天的傍晚把古比歐和小背包──裝著一件僧侶袍──交給指導警員。

 

  在警備隊門口前,勞倫斯捏著牽繩,遲遲無法將牽繩交出去。

  莫名的焦慮感襲捲了他,他有著歐馬利要消失的恐懼。這是他知道歐馬利變成狼之後,第一次歐馬利不在他能照顧的範圍裡。雖然歐馬利曾說過去變回來都是在睡夢中,不認為會在外邊工作時忽然變回來;如果會出事,那就可能是忽然在眾目睽睽變回來,做為一個非人,他可能會失去所有神職人員……不,人類的權利……那麼歐馬利就再也不會出現在他面前了。

  「總司庫閣下?」

  夏特朗的疑問聲沒有驚醒他,讓他脫出可怕思緒的是手臂下有股往上頂的力道。勞倫斯低頭,對上滿是擔心和疑問的狼眼。如果是在官邸,歐馬利肯定會在電視前打字問他擔心什麼事情。

  「你可以嗎?」像是歐馬利會問的問題,卻由勞倫斯問出口。

  其實是問自己,他能放手嗎?

  聽到預料中的一聲肯定的回應。

  當然了,是勞倫斯在杞人憂天,歐馬利不會有問題的。

  心一橫,把牽繩和小背包交了出去。

  板著一張撲克臉的夏特朗接了牽繩和小背包,沒有馬上告辭離開,發出疑問:「總司庫閣下,您有帶手帕嗎?」得到了正面的答覆,夏特朗繼續開口:「比起歐馬利蒙席的衣服,您的手帕可能更能安撫古比歐的情緒。您能不能出借現在身上的手帕?明天在阿西西會歸還給您。」

  勞倫斯毫不猶豫地從口袋中拿出手帕,夏特朗沒有接過,「能否請您綁在古比歐的項圈上?綁在側邊,他就可以聞到您的味道了。」

  他蹲下身,拉近和狼獸的高度,抖開藍色的棉紗手帕,折成長條狀。古比歐側著頭,露出項圈,讓手帕順利地穿過圈環和頸子之間細窄的縫隙,頭尾兩邊打了個結,看起來像個領帶,或者一個T型十字架。

  他不由得低聲念著禱詞,請阿西西的聖方濟各代禱,祈求天主保佑歐馬利-古比歐。

  忽然,耳側有一點的濕潤,古比歐將側著的腦袋湊前,用鼻頭蹭了蹭勞倫斯。彷彿知道他心緒紊亂,歐馬利會邀請他一起念禱詞,輕輕握著他的手,要他安心。

  勞倫斯回應地摸了摸古比歐毛茸茸的大頭,輕聲地說:「祝福你,明天見。」

  

 

 

  義大利阿西西距離羅馬約三個小時的車程,警備隊建議教宗搭直升機,可更縮短交通時間,但英諾森不太喜歡飛行機器,他喜歡搭車,習慣在顛簸的車上慢慢地往前晃,無奈教宗車隊有義大利憲兵協助開道,壓根不會有停下來的機會。

  勞倫斯是樞機團團長兼總司庫,這次能伴同過來純粹是因為古比歐,沒有跟宗座搭同一輛車,畢竟秘書和宗座侍從趁著搭乘交通工具的時間,要跟宗座報告和提醒不少事情。他和其他隨行人員同車,自己獨個兒坐在司機後方,昨晚沒睡好讓他頭有點痛,沉默地望著窗外飛馳而過的山間秋日景色,閉上眼,企圖讓自己睡一陣,等等下車時,比較容易戴上正常的面具與眾人應對。

  為什麼沒睡好,勞倫斯自己也覺得可笑,心緒沒有辦法定下,簡直可比秘密會議期間夜半被隔壁的鼾聲吵醒睡不著,默念大段的經文依舊無法定心。他甚至荒唐地,史無前例地跑去客房躺,但想到平常歐馬利睡客房,躺了半小時覺得空盪盪地很心酸,又回到自己床鋪上,只是多抓了枕頭,放在原本的枕邊,偽裝成古比歐窩在身邊,熬到下半夜,他才迷迷糊糊地睡著。

  過去從來不覺得一個人住有什麼問題,或者原本就不是獨居的問題,而是心境。

  樞機團團長和秘書實際上只有在樞密會議才會有交集。樞密會議一年可能只開一兩次,平時他們分屬不同單位,而且勞倫斯是主管級,歐馬利僅是秘書,別說是行政,連開會也很少遇到,多半在走廊上擦身而過,略點頭或者目光交會地打招呼,甚至不會特別打招呼,因為下班之後,他們能自由地碰面閒聊。那是一種期待,知道對方就在附近,等候對方忙完,晚點就能見面,也許只是一起走出梵蒂岡到地鐵站,也許一起去吃飯,也許是去團長官邸喝個晚茶,發點牢騷,聊些最近讀的書,聽到的故事,高興的事情,不高興的事情,為對方解決事情,不能解決也陪著對方平復心情。

  有著確實的約定,就不會意識到當下的孤獨。期待能見到面,期待能交談,當下的一切是準備見到對方,分別為了重逢,不用隨時隨地待在一起也能感到心安。

  如今見得到卻無法對話,比在教廷走廊上不打招呼地擦身而過還令人喪氣;因為見不到,無法交談,就特別的不定心。

  阿西西的聖方濟各教堂在城鎮外的制高點,車子蜿蜒上了山坡,到達教堂門口。勞倫斯下了車,等在一邊。整場活動的焦點是教宗,旁邊的樞機和主教都是陪襯。

  英諾森教宗已經建立起屬於自己的蒞臨風格,下車時的表情彷若嬰兒第一次被逗笑,展現對新世界單純的好奇,毫無疑問的,那是他適應化外之地的利器。那笑容讓旁邊的衛隊和上前迎接的阿西西主教和修士宛如照顧孩子學步的保姆或者親戚,團團圍上問候。

  梵蒂岡的攝影人員和待在紅龍線外的一般媒體開始拍照,快門聲戚戚擦擦此起彼落。

  等候阿西西的主教和修士向教宗致意之際,勞倫斯轉頭尋找著夏特朗少尉。預料中,第一個發現的不是那個一板一眼的衛隊青年,而是那個毛毛大頭和尾巴,或者說,那毛毛尾巴左右甩動得太明顯,連旁邊的媒體都無法忽視側邊等候區有隻被牽著的巨犬,正開心地往宗座這邊望,或者說,視線擦過那群人,望著勞倫斯開心地猛搖尾巴。

  放下心之餘,勞倫斯有點擔心狼獸直接往自己腳邊躥過來,每天傍晚去警備隊時,歐馬利總是衝過來在他腳邊團團轉,開心地竄前撲後。今天這場合是絕對不行,古比歐必須陪著教宗,一起進入聖方濟各教堂,穿過中殿,前往地下室的墓地。

  雖然坐著時尾巴狂掃表達很興奮,但跟著夏特朗的指引,起身走過來的古比歐表現得很冷靜,很守規矩,尾巴也不搖了,被牽著被帶到宗座旁邊、依令坐下,讓夏特朗解開了牽繩,英諾森摸了摸牠的頭頂,古比歐乖巧地蹭了蹭教宗的白袍,一人一獸應對的畫面非常和諧。勞倫斯聽著旁邊相機響著連拍喀擦喀擦聲響,以及媒體的交頭接耳:那是狼嗎?還是捷克狼犬?是混血嗎?不綁牽繩真的不要緊嗎?毛絨絨的,真漂亮,哪裡找來的?

  英諾森帶著古比歐,從上教堂進去,與修道院的會眾打招呼,從祭壇旁的樓梯走到下教堂,從中殿再由樓梯到聖方濟的墓穴,瞻仰聖髑,進行短暫的禱告,接著回到下教堂的教宗祭壇,舉行正式的彌撒。

  古比歐相當配合地走在英諾森的旁邊,下樓梯時後退一步,維持著跟隨的狀態,在墓穴前祈禱時,安靜地坐在英諾森腳邊,坐得直挺挺,像是訓練有素的警備犬,也像平時歐馬利站在人群後,安靜地等候祈禱與彌撒結束。

  在一旁的勞倫斯忽然有點失落,隨即想到,自己在教廷中遇到歐馬利時,都有打招呼嗎?許多場合中的蒙席、修女、秘書等工作人員宛如隱形,它們存在,卻又不存在;必須,卻又被忽視。歐馬利擔任樞機團秘書或者主教部秘書,在許多場合,諸如樞密會議或主教部報告,是全場職位最低、最不被在意的人。是否自己也有對歐馬利視而不見的時候?歐馬利是否覺得很失落?只是因為職責和身分,不能也無法提出抗議。他是不是因為地位和權勢,把歐馬利的陪伴當成了理所當然?既然如此,如今有何立場覺得心酸和失落?

  勞倫斯不著痕跡的深呼吸,凝止自己的思緒。雖然媒體鏡頭對著前面的宗座和狼獸,仍然有些鏡頭因為需要整體畫面,會拍到後邊的人員,他確認臉上的表情是正常的笑容,跟著阿西西的阿克羅卡總主教一起從墓穴往上走,走過裝飾著聖徒故事的美麗壁畫。阿西西的聖方濟各教堂是宗座教堂,下教堂的祭壇被稱為教宗祭壇,這次名符其實地由英諾森教宗主持彌撒,下教堂座位區的小兄弟會修士已經起立迎接聖座蒞臨,在聖伯多祿教堂,輔祭通常由禮儀長曼多夫擔任,在此地則由小兄弟會的修士擔任輔祭。

  勞倫斯坐在耳堂的座位,望著祭壇上的英諾森,更多時間是關注坐在祭壇後邊,待在唱詩班座位旁的古比歐。牠這時被繫上牽繩,趴坐在唱詩班座位旁。彌撒大約一個小時,過程中會間雜著唱詩歌、誦經。通常孩童和寵物動物會耐不住儀式的枯燥,但古比歐確實就跟為人的歐馬利一般,在會議中靜靜地待著,銀灰色毛皮融進拼花石地板和斑駁的牆面花紋,彷彿是放在祭壇一側的雕像,動也不動。只有項圈和纏捲在上邊的藍色手帕,讓牠看起來不是石像。一開始還很關注野獸動向的修士們,慢慢地收回注意力,專注在彌撒中。

  在祝聖餅酒後,眾人起身唱天主經,他注意到古比歐半直起身,變成蹲坐,四處張望,像是找尋什麼,不確定地頓住,思考一陣後,又不確定地張望。勞倫斯一開始以為歐馬利在找自己,但是古比歐的目光掠過勞倫斯,沒有停駐。在旁邊的指導警員夏特朗留意到異狀,輕扯了下牽繩要牠專心。古比歐抬頭望了夏特朗,又變回原本靜止的狀態,想集中注意力,卻有某個不知名的東西像是蒼蠅般在四周飛舞,不斷干擾他,牠又開始左右張望,耳朵彷彿小小的雷達,不斷地轉著,搜尋著可能的蛛絲馬跡。

  勞倫斯很想拉過牽繩,問歐馬利發生什麼事情,歐馬利擔任工作人員時,經常提高警覺,隨時檢查現場有何需要臨機應變的意外。但他不能,一者歐馬利不能說話;二者,古比歐現在是警備犬,指導員警是夏特朗,需要遵照維安的流程走。無能為力的感覺讓他有些焦躁,心頭彷彿爬上螞蟻,他在心裡念著玫瑰經,盡力讓注意力集中在接續的儀式。

  彌撒結束之後,教宗會在下教堂外的廣場進行小型的公開接見,接著回到修道院中參觀,與小兄弟會的會長和阿西西地區的主教們會面,晚上與修道院的修士們共進晚餐。第二天上午會針對當地教會情況聽取和交換意見,下午訪問阿西西周遭其他教堂與醫院,第三天早上回羅馬。

  阿西西的民眾對於教宗親臨很是興奮,許多人早早就來教堂外的廣場等候。平常在聖伯多祿廣場的公開接見,教宗是乘車,與民眾大致上距離距離兩公尺,在阿西西聖方濟各教堂的公開接見,英諾森教宗是步行廣場一圈,雖有以小柵欄隔出內外,但和民眾是近距離接觸,通常會握手慰問、、擁抱民眾、和人們與孩童短暫交談、祝福嬰兒、接受獻花。警衛會在人群中警戒,教宗的保鑣也會跟在教宗前後,提高警覺。

  為不增加警備人員的負擔,從梵蒂岡一起過來的隨員不會跟著教宗一起行動,會先前往修道院中的會議室等候。勞倫斯跟著其他人從下教堂花窗門口出來,沒走進修道院,而是站在教堂門口外,等夏特朗將古比歐帶出來。他想問為什麼古比歐心不在焉,或者,只是想跟歐馬利打招呼,無論是摸摸那毛茸茸的頭或者讓牠在腳邊磨蹭。

  等了好一會兒都不見警備人員出來,而那白色的身影已經走到廣場末端開始折返,他回頭張望教堂內,發現警備人員都不在裡邊,才意識到下教堂的出口不只一個,警備人員不會同一般參與者走大門;教宗出訪時的警備人力向來吃緊,夏特朗的工作不是只有帶古比歐,肯定還有其他需要支援警備的事項。勞倫斯暗嘆自己真是老了,歷經從外交派員到國務卿,很清楚維安的事情,怎麼會傻傻地以為警備人員會跟著教眾出來。

  總之,該做什麼就做什麼。

  勞倫斯才邁步要往修道院入口走,人群的驚叫彷彿是聲波的炸藥轟然爆開,扯住他的腳步.人群如濺起的水花般向四面急退,他沒反應過來發生什麼事,耳朵正確地捕捉到人群尖叫著:「狼,有狼!那是狼啊!」

  這裡唯一能被稱為狼的,只有古比歐-歐馬利,但夏特朗不是牽著牠嗎?出了什麼事?

  勞倫斯轉身,逆著騷動的人群流向用力往前擠,想到最前面去,被荷槍的警察和警備人員擋住。年輕的警察大喊著:「樞機,請後退!有危險!」

  「讓我過去!」

  「有野獸!請後退!」

  「他是……」聽見野獸的咆哮聲,他更焦急,「我是飼主,讓我過去!」

  「飼主?」員警愣了一下,不敢置信地重複這個稱謂,給了勞倫斯擠過他的機會,總算進到荷槍的員警背後,令所有人驚慌緊張的場景映入他的眼簾:

  全身鬃毛都豎起的狼獸壓住掙扎的男人,大片鮮血潑濺在地板上,一旁是由腕被扯落的斷手,塑膠刀滾落一旁。古比歐鼻尖噴著粗氣,白森森的獠牙外露,斷肢暴噴的鮮血潑了牠一頭一身,半顆頭和頸邊紅豔豔,尤其是嘴邊臉上,讓齜牙裂嘴的牠看起來極度兇殘,嘴裡發出一種不祥、蓄勢待發般的吸氣聲,儼然要張嘴往咽喉咬下。

  「雷!」

  狼抬起頭,朝著勞倫斯咆哮,高亢的聲音又亮又大,轟得周遭人退了好幾步,但勞倫斯能聽出聲音沒有太多力道,像是歐馬利抱怨新買的電腦零件全然不合用,沮喪低吼:又買錯了!

  歐馬利還有人的意識!

  勞倫斯想跑過去,被旁邊的員警拉住。「樞機!很危險!請後退!」

  「不!讓我安撫牠。」他聽到狼獸意有所指地叫了聲,似乎是對拉住勞倫斯的人不滿,同時聽到警備人員的槍枝上了膛,還有夏特朗發話請員警不要妄動、周遭還有民眾。勞倫斯回頭張望確認,警備人員在第一時間已將英諾森教宗護住、不在左近。

  「雷。」勞倫斯蹲下身,伸出手:「過來我這裡。」

  回應的吼聲音量降了一半,豎起的毛慢慢平順,收起獠牙,爪子也收回,狼獸不滿地用鼻子對奄奄一息的獵物重重噴氣,接著回頭覷了另一邊的夏特朗,似乎猶豫著該回指導員警身邊,還是能當眾跑去樞機團團長身邊。

  「過來我這裡,現在。」

  狼獸從獵物身上爬下,發出一連串不滿、嘟嘴抱怨般的低吼,小跑步地往勞倫斯奔過來。旁邊的員警戒備地退開半步,原本指地的槍口略為上抬,似乎要瞄準,「不!不要傷害他。」勞倫斯驚恐地衝上前,一把將奔來的狼獸緊抱在懷裡,直覺用身體護住。

  他還是人,他不是野獸。

  他是我的雷。

  感覺前爪搭在身上,懷裡的狼獸發出小孩子般的撒嬌鼻音,無視嘴邊臉上的血沫,開心地討好地往他頸邊磨蹭,尾巴彷彿充滿電的自動玩具,止不住且瘋狂地甩搖著。勞倫斯耳中響著脈搏悶悶的鼓動聲和自己沉重的呼吸聲,望著警察和醫護人員圍在歹徒身邊,救護車的尖嚷由遠而近,閃爍的紅光讓人群散開。他緊緊抱著狼獸,不知道要慶幸因為歐馬利是狼才能及時阻止行刺,抑或該害怕歐馬利因為傷人而可能會有殺身之禍。

  

 

 

 

  歹徒行刺是突發事件,所幸教宗和現場人員──除了歹徒──沒有受傷、行程沒有受到延誤、犯人目前還沒死,那麼宗座繼續行程,犯人的調查交由梵蒂岡警備隊和義大利警方調查。

  被拍到把古比歐叫回的影像,且被血沫沾了一身,勞倫斯暫時不能陪同英諾森教宗出席在聖方濟各修道院的各項活動,被安排回到自己的房間,一方面換下沾血的衣著,一方面與在梵蒂岡的國務卿貝里尼進行視訊會談。

  出事後,公關與傳播室第一時間就將自己人所拍的影片和網路上瘋傳的影片飛報國務卿辦公室。貝里尼該看都看到了,要怎麼處裡也心裡有底,只是要先聽勞倫斯解釋──影片中很明顯地聽到老朋友稱呼那隻狗為「雷」。

  勞倫斯將歐馬利的情況全盤托出。

  貝里尼瞪大了眼睛,確定沒有聽錯,瞧了瞧蹲坐在老友旁邊,臉上嘴邊滿是血,仍努力將眼睛睜成水汪汪無辜眼的狼獸,感覺自己該馬上打開抽屜,拿顆頭痛藥和降血壓藥出來吃,否則自己腦門上的青筋會被高壓繃斷、腦溢血中風,變成梵蒂岡的第二檔八卦新聞。他也真的如此做了,服藥的白開水足足了灌下一大杯,仍然澆不熄壓不下冒出口的話。既然不吐不快,索性全部往螢幕上那兩個垂手等宣判的告解者劈頭潑過去。

  於是勞倫斯被老友抱怨了近五分鐘,氣他不夠朋友不先講,還跟英諾森共謀,是該誇獎歐馬利救了宗座,但做過頭,現場血濺三尺,畫面是幸虧犯人沒死,不至於要逮捕處死狼獸,後續要收拾新聞媒體的事情。國務卿會跟公關室討論輿論控制和行程調整,晚餐後會以視訊會議向宗座報告後續處置,屆時勞倫斯帶著歐馬利同席一起聽。

  「記得提醒宗座,不要打著帶歐馬利就可以溜出去的主意。我說的保鑣是人!不是狗也不是狼!不要拿歐馬利或古比歐來混淆視聽!好了,你們倆可以去洗澡了,托馬斯,你沒擦臉,曉得一開鏡頭,我被你嚇得差點心臟病發嗎?」

  「我沒有受傷。」

  「你的臉側和脖子側邊全沾了血。」猛一看還以為臉側到脖子受到重創。曾任國務卿、注重人前儀表的勞倫斯居然沒有意識到身上的血汙,肯定是受到過度驚嚇,大腦停止處理情緒,選擇先以理性處理事情。通常這種時候,歐馬利會妥善照顧勞倫斯的身心情況,偏偏歐馬利現在是罪魁禍首。遠水救不了近火,貝里尼只能等等向天主祈禱,祈求天主讓勞倫斯能整理好心情。「你旁邊那隻更誇張,趕快幫他洗一洗,不要牽出去嚇人。還有,歐馬利!」

  狼獸嗚咿了聲,直直地坐正。

  「跟托馬斯好好解釋,你讓托馬斯非常擔心。」

  應聲答應。

  可是答應後,歐馬利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做,他能用觸控筆敲鍵盤,寫一篇說明文章。但勞倫斯結束與國務卿的通話後,就把筆電闔上了。歐馬利沒有辦法自己打開筆電,他發出疑問的嗚聲,勞倫斯似乎沒有聽到,接續打電話給今天現場警備的指揮官,約了晚點時間見面,要讓古比歐和夏特朗說明情況;起身請外邊接待的修士拿一些必要清潔用品;在等候送來的時間裡,取出行李袋的物品,一一安置房間裡自己熟悉的位置,接著查閱自己的記事本;外邊服務的修士將總司庫交代的物品協助放進淋浴間內。

  其間保持沉默。

  兩人相處時並非時時在對話,無論是辦公或者私下,在同一個空間中,各自做事時都是保持安靜,氣氛柔軟,毫無沉默的尷尬,然而,現在的寧靜裡充滿裡緊繃和壓抑。腦中的思緒是關在透明方盒中的蜜蜂,表面上平靜無暇,卻能感覺到蜂群焦躁憤怒地撞著透明的屏蔽,企圖要掙脫限制。

  勞倫斯焦躁厭煩的時候會出現這種氣息,他不會殃及無辜,會很明確地告知周遭人不需要理會,他會自行將情緒處理好,處理好就會主動開口說話。就像紅綠燈一樣,綠燈時才可以通行對話。歐馬利也很清楚此時該留給勞倫斯空間,但這間給高階教士的房間──上邊有貴重的壁畫和華麗的玻璃花窗──空間並不大,家具也不多,他想躲遠點,裝做自己不存在,卻無處可躲,現在身上髒兮兮的,也得避免弄髒屋裡,於是默默地移動到四腳桌下,努力讓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在桌下望著勞倫斯做事。

  勞倫斯將送來的大洗衣桶放到淋浴間裡裝水,裝水的時間裡,開始脫衣服。盡管手指不靈活,身板僵硬,他仍是慢慢地把一顆一顆的扣子解開,彷彿囚犯掙脫枷鎖般掙扎地把衣服脫下。

  歐馬利很想幫忙,像平常早上起床,在床鋪上幫忙將衣服反拉過來,讓手比較容易穿進袖子,或者把較容易從袖管脫出。如果是出門前要穿上外套或者甫回家要脫外套,他可以跳上門口邊櫃,從比較高的地方幫忙拉著衣服。

  勞倫斯沒有開口要他幫忙,周身的氣息彷彿尖刺仙人掌,不要任何生物靠近。

  脫到剩下內衣褲,將沾血的衣物全數放到汙衣籃。將毛巾、棉布、清潔劑、刷子、小板凳放到淋浴間,把流到大桶中的水關掉。勞倫斯終於對躲在桌子底下的狼獸發話:

  「到桶裡泡著,你身上的髒東西結塊了,泡軟之後才能清理。」

  歐馬利乖乖地走進淋浴間,小心翼翼地攀進大桶子。雖然借了最大的洗衣平桶,偌大的狼獸在裡邊依舊很侷促。他彆扭地歪著身體,調整姿勢,盡可能讓有沾到血汙的毛皮泡到溫水,尤其是嘴邊,他到屋子裡才覺得嘴裡很不舒服,像是吃了生乳包,嘴邊沾了濃奶油卻沒能擦嘴或漱口。

  一泡水,清澈的水隨即染紅;含了點水清嘴,一些碎屑和血塊掉落,一桶水被染得紅豔豔的,看不見底。瞧著紅通通的水面,覷了眼在淋浴間外洗手臺前正在洗臉擦頸的勞倫斯,歐馬利深深瞭解知道自己外貌有多糟,肯定讓勞倫斯很擔心。

  是自己不好,一直沒有聞出奇怪的味道出自哪裡,當他察覺不對,直覺阻擋那把塑膠刀,忘了自己不是人,忘記只要把對方撞翻壓制,也忘了自己的咬合力比警犬還強,咬上一扭,硬生生撕裂手腕。濃烈的腥味驀然充滿口鼻,腦袋瞬間一片混亂,怒氣暴升,只想撕咬以發洩那股沒來由的怒氣,若不是勞倫斯叫他,他可能直接咬死人。

  這是不該發生的事情,當了四十幾年的人,不應該這般衝動,沒有控制好自己。

  他不該跟團長說不可能忘了自己是人,卻在團長面前完全像隻狼。

  團長受到驚嚇而生氣是正常的。

  他想道歉,告解認錯領罰,但現在是狼,無法說話,也無法幫忙做事表達安慰或贖罪。

  歐馬利喪氣的把嘴埋進水裡,腥臭味再度充滿嗅覺,像是暴力者掉到地獄的熔岩之河,在岩漿中受灼燒之刑,如果起身離開血河,會被看守的人馬用銳利的飛箭射穿處罰。

  洗去臉上和頸邊血汙的勞倫斯走進來,見到泡在血水裡邊的狼獸,愣了一下,發話要牠出盆子,拿下了蓮蓬頭,打開水,坐在小凳子上,解下頸上的項圈和被血染得半紅的手帕,用水柱和刷子慢慢地將長毛上的血汙沖掉。

  淋浴間裡只有水流的細聲和刷毛的摩擦聲,淡紅色的水在淡黃色磁磚上蜿蜒,流進排水口。

  沖完水後上洗毛精,打出泡泡。盡管已經沖刷掉了不少血塊,白色的泡泡依舊泛著淺紅,直到洗第二次才回到白色。

  桑蒂尼有提醒勞倫斯,大型犬大約一個月洗一次澡,因為工程浩大,洗完吹乾可能要花上一至兩個小時,對老年人太辛苦,等歐馬利回來,讓年輕人去做這事情,要不就送寵物美容店請專人處理。當時勞倫斯為防萬一,仍然仔細地請教和做筆記,在旁邊的歐馬利則聽得臉紅:讓團長為他洗澡,比梳毛還過頭,但如果成真了,屆時一定是心頭小花亂飛,尷尬又害羞。

  如今真的發生了,歐馬利卻難過得想哭。因為勞倫斯壓抑著怒氣,公事公辦幫他洗澡,隨著步驟程序教他站起、坐下、轉身,力道沒有粗暴,彷彿自動洗車機器洗滌,毫無感情。平常勞倫斯梳毛時會留意和詢問有沒有扯痛他,梳完之後順手摸摸滑順的毛皮說著很漂亮,當下是沉默死寂,入眼的僅是要清洗的地方,彷彿古比歐不是整體的生物,是支離破碎的一塊塊物品,被機器無情地一塊一塊清理。

  雖然自認活該被處罰,但歐馬利依舊鼻酸想哭,實際上也哭了,因為全身都是水,看不出來。

  將泡泡沖乾淨,用大毛巾包起來壓按以吸去大部分的水分,勞倫斯把包成大團子的狼獸移到自己的兩腿間,背對著自己,拿著棉布裹在手指上,打算擦理牙齒。

  歐馬利有點擔心勞倫斯遲疑,畢竟兩個小時前,他才把一個人的手給咬斷。然而摸進狼獸嘴巴裡的手毫無介懷,仔細清理擦拭尖尖的牙齒。歐馬利瞥見擦拭牙齒的棉布沾著血跡的紅點,很是心虛,懺悔般垂著耳朵,想低頭,但是會妨礙擦牙齒,只有乖乖地擺正頭,張大嘴,不敢吭聲。勞倫斯對棉布上的紅汙沒有反應,僅是調整棉布調到乾淨的部分,再次擦抹。

  擦完牙齒,將棉布擱在一邊,伸手壓按浴巾裡的狼獸,將長毛上大部分的水分吸乾。

  「雷。」換另一條浴巾時擦拭時,勞倫斯終於發話:「等等我會去餐廳陪同宗座用餐。你的晚餐會送過來這裡,你吃完後用打字,告訴我發生什麼事情。晚禱之後,要跟宗座和阿爾多開會,討論因為這件事情變更的行程和活動,再晚點要跟夏特朗少尉和警備隊長道歉。」

  應聲答應。雖然叼著觸控筆在筆電上打字打得很慢,但歐馬利會努力在團長吃完飯回來前完成任務。

  「桑蒂尼說你的毛不太容易吹乾,房間沒有暖氣,我會開電暖毯,鋪在地上。有時間我會盡快幫你吹毛。」

  應聲答應。歐馬利想說不用麻煩,浴室有抽風機,窩在電暖毯上的毛巾也能慢慢吹乾,他比較擔心在石造陰冷的修道院裡,不太吃東西的勞倫斯容易身體寒冷,尤其現在心情不好,毫無食慾,通常只喝熱開水,血糖可能會太低。

  「雷。」

  忽然被抱住,歐馬利嚇了一跳,發出疑惑的嗚咿。他能感覺自己被抱著很緊,雖然不到勒住,有點像是要扭毛巾但是力氣不足。感覺勞倫斯的臉就在他的後頸旁,鼻樑貼著他的頸邊,磨了幾下,話語不見了,手的力道加重,彷彿溺水人攀住了浮木,死命地抓著,把臉靠著半濕半乾的毛中,刻意大口且緩慢地深呼吸。

  這很容易就能感受到,因為勞倫斯緊緊抱著他,他們相依的胸腔因吸氣而擴大,因為呼氣而縮小。一開始呼吸的幅度很大,刻意的深呼吸是一塊巨岩,能死死地壓住竄上的爆裂情緒,彷彿山脈抵擋地震後的第一波海嘯,只要能擋住,後邊第二道第三道等等浪濤威力就會越來越弱,最終將回歸風平浪靜。

  在呼吸回到平靜之際,他聽到勞倫斯輕聲念著天主經,一遍又一遍:願祢的旨意奉行在人間,如同在天上。求祢今天賞給我們日用的食糧;求祢寬恕我們的罪過,如同我們寬恕別人一樣;不要讓我們陷於誘惑;但救我們免於凶惡……

  歐馬利歪著頭,靠著勞倫斯的額側,閉上眼,在心裡跟著念誦。

  我們的天父,願祢的名受顯揚;願祢的國來臨;願祢的旨意奉行在人間,如同在天上……求祢今天賞給我們日用的食糧;求祢寬恕我們的罪過,如同我們寬恕別人一樣;不要讓我們陷於誘惑;但救我們免於凶惡……

  如同過去一起念這段經文,一起祈求天主給予力量,讓他們能冷靜地面對問題、解決問題。

  坦然勇敢地接受自己的命運。

  最終勞倫斯停下唸誦,呼了口長氣做結,沉默蒂了好一會兒,沒有表示自己整理好情緒.只是拍了拍古比歐的頭,巍巍顫顫地站起身,開始打理儀容。隨著衣著和著衣的禱詞,從一個悲傷削瘦的老人,逐漸變回平日眾人熟知,平靜、莊嚴、自信、堅定的樞機團團長,接著打開筆電、放好觸控筆,讓狼形的歐馬利能寫報告。

  歐馬利安靜地望著勞倫斯做好參加晚宴的準備,離開房間。

  雖然暫時整理好心情,但團長沒有真正釋懷。

  團長需要人跟他對話,疏導悶窒的情緒,幫忙釐清思路。

  當下歐馬利不會說人話,打字僅能說明,沒法幫上忙。

  他得想辦法幫忙團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