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clave]餐點(四五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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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點的後三回,很明顯CP就是勞倫斯和歐馬利了。緣起都是想寫點小設定或一幕戲,覺得沒頭沒尾,又加了一堆設定。也許之後會再修理,讓這些小段落更完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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牡蠣湯
秘密會議前一日中午,兩位樞機--德盧卡和勞倫斯--約著吃午餐。
因著樞機團團長下午三點多要在聖瑪爾大之家迎接入住的樞機、德盧卡本身討厭移動,於是訂在德盧卡投宿的飯店餐廳用餐。
最初德盧卡想要再偷懶些,直接叫客房服務,在房間用餐。勞倫斯笑著說:「難不成你要穿著蕾絲長睡衣,我要穿著髒兮兮的夾克,一起坐在地板毯上吃黑麵包?」在電話裡的德盧卡哼了聲,曉得對方是拿初識的事情消遣,於是退讓,下樓到餐廳吃午餐。
確認聖伯多祿教堂和西斯汀教堂的會場安排情況後,勞倫斯搭車前往飯店餐廳,德盧卡前一天已經訂妥餐點,且交代服務員在勞倫斯抵達之後就上菜,不用等他入席。
將餐巾鋪在膝蓋上,勞倫斯瞧著服務員將今天的餐點全數端上桌,有違義大利餐廳既定的上菜流程:同席者用完一道菜,盤子餐具收走,下一道菜才會端上桌。全然因為東道主體貼來客的用餐習慣。
怕燙的勞倫斯總是得先等食物冷些才能將之入口,平常順應周遭的用餐速度,不讓其他人等他,被迫強制快速吞下食物,導致應酬吃飯成了一種趕工作業,毫無樂趣可言;即使位居管理職和成為高官,有權讓眾人遷就,自律的性格仍讓他不願給眾人添麻煩或者落下話柄,經常決定現場不吃或者只喝飲料,長期下來,養成了習慣性飢餓,也常讓人以為患有厭食症。
幾個親近的人瞭解他的情況,於是在外聚餐,身為晚輩的薩內蒂會放慢速度,等候老師用完餐;貝里尼技巧性藉口勞倫斯是長官──教廷駐美代表、國務卿、樞機之首,要服務員先上勞倫斯的餐點,讓他有最長的用餐時段;富家少爺出身的德盧卡採取的方式是拿出小少爺任性,叫餐廳除了餐後飲料和甜點,全部菜餚一起上,眾人自由用餐。
勞倫斯不擔心老朋友幫忙點餐,他們相識多年,已經知道對方的習慣且不會虛應故事:都是熱那亞人,喜歡吃海鮮;勞倫斯重大事件前通常吃不下,德盧卡為了健康必須控制份量,清淡簡單少量的食物才是他們需要的。
意料中的,等菜餚上完,任性的德盧卡家少爺才衣冠楚楚出現。
勞倫斯微笑著:「你肯定特別交代了。」自己的主餐僅是一碗清淡的牡蠣湯:沒有起司,沒有蔬菜,僅用牡蠣和一丁點的薑片煮成。這道完全不是羅馬的飯店餐廳會主動端上、幾乎可說是窮酸的湯品,卻是勞倫斯最熟悉,最能安撫精神和情緒的家裡菜。足見老朋友在這頓飯上花了心思。
「付錢是確保食材新鮮,還有要廚師別在食物裡亂搞。」德盧卡的主餐是清蒸海魚。他掠過自己的前菜、沙拉及麵包,懶洋洋地先端起茶杯喝茶,好似那是早餐茶。「年紀大了,青少年期的毛病又回來。你吃到不新鮮的半生海產還是會起疹吧,有特別交代聖瑪爾大之家的廚師嗎?」
「那不算飲食過敏。你用海鮮素才是需要特別註記。」
「你跟著一起註記不就得了?」
「團長要以身作則,不能任性。」
「你應該任性的。王子殿下。」
「彼此彼此,小少爺。」
德盧卡大笑起來。
教宗過世後,樞機們匯聚梵蒂岡參加每天召開的全體樞機預備會議,除了議決審閱每日的教廷行政事宜,便是樞機們就各種議題交換意見、瞭解潛在的候選人。勞倫斯無意參選,多半主持討論,不發表意見;討厭交際的德盧卡把高大的身軀縮在角落位置裡,只聽不講。兩人在公眾場合只有簡單打招呼,把想講的話留到這頓午餐時交換,撇開了秘密會議,聊著彼此的近況、周遭的瑣事或朋友。
對勞倫斯來說,能暫拋秘密會議和教宗過世的陰鬱,專注於閒聊其他的事情,又能吃到習慣的餐點,無疑是精神暫喘口氣,讓他積攢力氣和精神面對下午即將開始的漫長戰役。
「小傢伙如何?」
吃完沙拉的勞倫斯思考了一下,「你是說雷蒙德.歐馬利?他也五十了吧。」
德盧卡哼笑了聲。勞倫斯很快就意識到「小傢伙」在指誰,不就是知道這個形容適用於歐馬利?在老人居多的教廷,除開中階主管,虛歲五十卻已任樞機團秘書的歐馬利幾乎就像小孩子。
「怎麼問起他?」歐馬利是樞機團秘書,處理每日預備會議的行政工作,每天都出現在主教廳,所有樞機都有機會找他講話、抱怨、發牢騷。歐馬利私下會告訴勞倫斯今天哪個樞機又提出怪要求。就他所知,德盧卡沒有跟歐馬利講過話。
「他跟你住一起?」德盧卡從印刷廠人員和行政人員的流語中,得知:下班後要緊急聯絡樞機團秘書,如果手機占線,就打團長官邸的電話,還能順便聯絡上團長。
通常樞機因為年紀和居家安全,不會一個人住。但勞倫斯除了去紐約擔任教廷大使,在羅馬都是獨居,他不喜歡屋裡有噓寒問暖的人,也不想造成別人困擾。不是說他會光溜溜在家裡走來走去或者有生活怪癖,而是同在屋簷下的人給予的心理負擔──他不自覺地去照顧對方導致自己心力交瘁,因此,即使是長期關照的隨員羅科.薩內蒂,勞倫斯也沒有讓他住進官邸。
如此心態的勞倫斯居然讓歐馬利住到同一個屋簷下,德盧卡不得不對這個小傢伙好奇。
「就預備會議這陣子。他太忙了,家裡也沒人,疲勞駕駛容易出事,我叫他過來住,羅科和安潔莉卡也可以幫忙一些瑣事。」
德盧卡懷疑勞倫斯是想要轉移注意力。樞機團團長主持秘密會議,在螢光幕前的重頭戲是秘密會議首日上午的選舉前彌撒佈道。勞倫斯曾任國務卿,經常為前教宗撰寫講稿,撰稿毫無問題,只是在心靈層面上,是否會緊張或者因無所感應聖靈而焦慮。有人能讓他稍微分心是好事,但也不能讓他太費心神。這個分寸很難拿捏,顯然歐馬利符合條件:因為是公務,所以要分心顧及,對方也能幹,不需要花太多心神。
「你有跟他一起吃飯嗎?」
「預備會議期間,我們的時間搭不上。」
那意味著「不是預備會議的期間,會一起吃飯」?「他不會盯你吃飯嗎?」
「那不是他的工作。」勞倫斯皺了起眉頭。「怎麼總有人覺得需要盯我吃飯?」
「這就要問你自己了。你也挺彆扭的,貝里尼吃了好幾次的虧。」
勞倫斯任教廷駐紐約代表時,有回半夜打越洋電話到熱那亞──紐約和熱那亞的時差使然,一接通,劈頭就說需要告解,德盧卡以為發生可怕事情,隨即在臥室裡找了張椅子正襟危坐,一聽之下,是勞倫斯對貝里尼干涉他的用餐時間和份量而發脾氣,之後深自反省,找不到能告解的神父,只好打電話找知道情況的老朋友。認真聽取告解並給予贖罪方式和原諒後,放下電話,德盧卡快樂地躺上床就寢,對貝里尼的處境幸災樂禍了起碼一小時──他不否認自己忌妒貝里尼跟勞倫斯親近。之後又發生好幾次。他想著,如果貝里尼不懂適可而止,跟勞倫斯的友誼遲早會完蛋。讓他失望的是貝里尼有學習能力和自制力,不再對友人的飲食習慣置喙,維持了親近的友誼,於是勞倫斯回教廷之後,拉這位友人進國務院任職。
勞倫斯不以為然地哼了聲,「總之,雷不會干涉我吃什麼,一開始認識就是這樣。」
「難道不是因為你是樞機團團長,他不敢干涉嗎?」像原本是學生的羅科,見老師心情不好而一整天禁食,不敢問不敢勸、急慌慌團團轉,只能打電話問貝里尼或德盧卡求救。
「不會,他都很直接。像是,一開始是我請客,後來吃飯就是AA制,這樣彼此吃飯都自在點。」
「聲明一下,我們已經說好,這頓我請喔。」
「你都欠廚師人情了,當然是你請。」他不想猜德盧卡家的小少爺是怎麼威壓廚師端出一碗牡蠣清湯當主餐。「如果你當選,廚師能自誇:我曾當過教宗的廚師。」
「也說不定是你啊,團長閣下,他也能自誇:我曾幫教宗煮過牡蠣湯。」不說牡蠣湯這道菜有多麼男性暗示,最初勞倫斯太太給不愛吃飯的兒子煮這道湯品,只因為牡蠣是高蛋白質食物。
直覺打了個機伶,「你別詛咒我了。」
「你才詛咒我,我若當選,看得到飄飄的教宗,還真是醜聞了。」
「若你在聖瑪爾大之家看到宗座的靈魂,無論何時,請務必馬上告訴我。」
「如果有的話。」德盧卡因為陰陽眼的天賦才走上神職人員的道路,甚至還被徵詢是否願意成為驅魔師,勞倫斯也清楚這段過去,如此提及,顯然是難以釋懷宗座的驟逝。「他拒絕你的辭呈,也許就是要你主持選舉。」
「我不知道。我們前一個月有爭執,我完全沒去見他,他也沒傳喚我。」
「他是教宗,沒必要忍受誰;他開除人向來果決,但他沒有開除你。」
「我知道這是事實,但仍然感覺這是種自我安慰。」勞倫斯低頭喝湯,確定了湯的溫度可以入口,開始配著湯吃牡蠣。
「因為我們都喜歡你,包括教宗,否則他不會跟你鬧彆扭。」
「比起來,雷就直接多了。他直接地說喜歡我,一點都不彆扭。」
見勞倫斯講得雲淡風輕,德盧卡有些傻眼。「他什麼時候說的?最近嗎?」喜歡勞倫斯的人不在少數,然而,勞倫斯雖然好親近,真要認真打進生活或者忍住不干涉生活方式,需要耐心和自制力。德盧卡跟托馬斯維持半世紀的友人關係,靠的就是遠距聯絡;貝里尼則努力在自己的禁衛軍和勞倫斯之間取得平衡;負面的例子是特德斯科,逼得勞倫斯與之保持距離。
「大概一年多前,他說:『我喜歡勞倫斯樞機,我希望能幫上工作的忙』,那時我已經不是國務卿,是樞機團團長,所以他很努力成為主教部秘書長,好兼任樞機團秘書來幫忙。」
「你不覺得有負擔?對於回應他的期待?」
「他沒什麼期待,忙得很開心。他跟羅科相處得很好,有時候還幫我安撫羅科。」
「多瑪索,有人這麼無怨無悔的奉獻,你該不該懷疑一下他的目的?」
「你跟阿爾多一樣。」勞倫斯笑了起來,「阿爾多還查了下他的背景呢。」
「多麼細心又有效率的國務卿。」
「你們太多心了。雷,大概就是期待我不要碰他的電子用品吧。」
「你是電子用品干擾器。」勞倫斯此等特殊體質,就像德盧卡能感應到幽靈一般。只能說天主的恩賜。「你那英國性子,得到幫忙要回禮給對方。我好奇你回了什麼禮給他。」
「生乳包,他喜歡吃奶油類的甜點。」
親愛的多瑪索啊,你那知識廣博的腦袋有意識到在羅馬,不是四旬期間送的生乳包,有告白的意味嗎?抑或是小傢伙的小心機?「你怎麼會買生乳包?那個很甜吧。」
「他常去主教宮後邊一家店買生乳包吃,也喜歡吃提拉米蘇。」
「那,他有因此更努力幫忙嗎?更喜歡你嗎?」
「你在說什麼?」勞倫斯一臉疑惑,「就像你喜歡巧克力,我有時會買巧克力寄給你,你回信跟我說謝謝。你有因此更喜歡我嗎?」
「疏遠的感情又恢復,當然是更喜歡了。」
「因為我們是老朋友。看到物品會想寄給你,不圖什麼回禮。」
「那個小傢伙呢?」
「他就喜歡吃生乳包。我要羅科送雷的行李去韋基亞宿舍時,送一盒生乳包過去,讓他可以吃個兩三天。」
「你很疼他,像照顧羅科那樣。」
「不一樣,我不用太擔心他。他很能幹,之前沒有經歷過祕密會議,但做得很好,把事情做井井有條。」習慣性地咬著食指關節,思考了一下。「或許他不該這般能幹,讓我有點事情忙,我就不會有時間胡思亂想。」
「等秘密會議結束,你多的是胡思亂想的時間,結束後你第一個想做的就是辭團長吧?」勞倫斯獨來獨往,雖然有薩內蒂在,是不至於變成獨居老人,不知道為什麼卻固執地往孤獨老人的路子走去──辭職遠離塵囂。
「如果是貝里尼當選,我可能還會留一陣子。」
「你向來是支持他。但可不要太偏心他,我會吃味的。」
「那你就來梵蒂岡啊,總留在熱那亞家裡,用雷的話形容,你這宅男。」
「小傢伙還教你現代用詞。還不錯嘛。」德盧卡苦笑。「說歸說,你也清楚我不喜歡教廷那些外交辭令,幾星期還好,超過一個月就不行了。你雖然適應但也不太喜歡,現在就是秉公處理,最好跟貝里尼也保持距離,把認識的都當陌生人,公正中立,就像你主持預備會議那樣。」
「那你這段時間就不跟我說話嗎?」
「跟你說話你就有壓力了。瞧瞧這場合,我、貝里尼、特德斯科,還有你迴避的特倫布雷,其他很多認識的老面孔,你花了那般多時間把我們隔開,一對一相處時認真地對待,現在齊聚一堂,還有一堆需要費心記住照顧的陌生面孔,你為了平衡,體貼每個人的心,耗損心力,一層一層壓下來,你會太累,然後又開始不吃飯。」
「又提吃飯,你是蓄意讓我不要跟你說話嗎?」
「對。秘密會議期間不要跟我講話,當個公正的好團長。會議之後換你請客,我要吃巧克力鍋當下午茶,你要陪我吃完。」
「你決定哪一家,會後我們去吃。」
德盧卡很清楚勞倫斯壓根不會想到巧克力鍋的暗示,就像收到了玫瑰花也不會有什麼綺想。聰明人腦袋裡太多資料,沒有特別意識就難以聚焦,不會想到有許多人喜歡他和想要更進一步。這是一個奇妙的悖論。勞倫斯是無法對房間裡的大象視而不見的高敏感人,對於公務裡話中有話的外交辭令,能很快地做出應對和防禦;在私人上有自知之明地讓自己鈍化,卻過頭地沒意識到對方進一步的喜愛,即使意識到也會推拖成自我安慰。
現在居然有個小傢伙正面投出直球地說喜歡,意外的是勞倫斯也接受,主動讓小傢伙住到家裡來,還抱怨不用費心照顧。最難得的是,在義大利「有種餓叫做我覺得你餓」的飲食環境,居然有人一開始就能不干涉勞倫斯的飲食習慣,該說是天主眷顧嗎?終於派個人阻止勞倫斯往孤獨老人的路途走去。
只是,小傢伙跟可愛傻氣的羅科一般,以為忙裡忙外的就能幫上勞倫斯的忙,壓根弄錯自己的價值和意義。
德盧卡決定趁著秘密會議時,提醒小傢伙──雷蒙德.歐馬利:如果真的喜歡勞倫斯,那就該幫上真正的忙:在秘密會議召開期間成為勞倫斯的精神通風口,甚而,一輩子都當勞倫斯的好通風口。
冰淇淋
秘密會議準備期間,歐馬利在團長官邸住了十幾天,晚上在餐桌上整理第二日的會議資料和請團長確認,夜間的工作大概十點前結束。這段時間的晚餐都由團長的家務總管安潔莉卡修女準備,常常是三明治,方便邊吃邊工作。安潔莉卡努力把三明治填成義大利餡餅,然而勞倫斯不喜歡太多餡料,於是變成歐馬利吃著安潔莉卡準備的胖嘟嘟三明治,勞倫斯的餐點依舊是自己做的三明治。
安潔莉卡修女終於抓到機會向人抱怨勞倫斯樞機不肯吃東西,一邊上菜一邊叨唸。
歐馬利很想幫團長申告:團長吃很多東西,只是少量多餐,總合起來真的很多,一次吃太多他會想吐。晚餐吃得少,大概晚上十點多,資料準備完成後,兩人會邊吃消夜邊閒聊;團長會吃晚茶,搭配半份的三明治!團長能自己吃掉一整隻的魚;團長不喜歡吃司康,喜歡吃不甜的輕奶油;喜歡吃水果,如果是切塊蘋果,他會一邊看完文件一邊一口一個往嘴裡送;餐盒裡的三明治也是分次吃完;喝大量的水和牛奶。吃飯看起來面無表情是因為在休息,不是食物不好吃也不是在生氣,也會好奇對方吃什麼,不代表他想吃,就只是好奇。
但身為下屬,歐馬利得罪不起團長的家務總管,只能低頭吃餡餅,嗯嗯啊啊敷衍過去。
歐馬利到羅馬念書直到工作,深刻體會義大利是個美食國家,義大利人對本地餐點非常自信自豪,不認為有人會不喜歡,導致有些食物關心形同指責或情緒勒索,讓人倍感壓力。諸如歐馬利喜歡威士忌,與紅酒純粹只有聖餐禮和應酬的關係,在羅馬甚而整個義大利都認為是匪夷所思:怎麼可能不喜歡喝紅酒?肯定是有其他的理由,例如:只喝自家生產的紅酒。
他第一次跟勞倫斯吃飯,隨即發現勞倫斯不評判他的餐點,不問為何不喝紅酒,也沒有客氣付款之類的事情,只留意喜歡吃什麼。於是他們一起吃飯,各吃各的餐點,各付各的費用,不是關心吃什麼,而關心對方的心情和事情。
如果能關心的內容只有食物,彼此就跟酒吧裡萍水相逢的人別無二致,甚至比運動酒吧裡的人還疏離,又何必一起吃飯?
有天他們約著一起吃飯,勞倫斯打量服務生送上的甜點,相當意外:「發生什麼事了?」
在羅馬的美式巧克力熔岩冰淇淋,「美式」指的是冰淇淋增量。白色大盤中有著溫熱的巧克力小蛋糕,旁邊有三大球的白色冰淇淋,裝飾著點綴著藍紅兩色的莓果和打發好的輕奶油,彷彿煙火炸開,色彩在白色盤面彈跳。切開棕色的蛋糕,流出裡邊深黑的純巧克力醬汁內餡,微苦的熱巧克力醬搭上略甜的冰淇淋,是冷熱交織的美味甜點。
「我搞定主教部的新辦公網路。」講起來很輕鬆,裡邊有很多內情和必須做的原因,但勞倫斯不需要瞭解。總歸的,他想要跟著現在兼任總司庫的團長跑來跑去,又得保住主教部秘書長的職位,不能違反資安規定驚動資安人員,得花了很多功夫繞過障礙。他花了兩個星期的每個夜晚研究法規、代碼以及測試,終於大功告成,可以在不違法的情況下遠端工作,今天要以大份量的甜點犒賞自己。
「很開心?」
「非常非常開心。」歐馬利高興地用湯匙剖開巧克力蛋糕,讓裡邊的黑色熔岩流出,快樂地勺著沾著巧克力醬的蛋糕沾冰淇淋吃。
「像火山爆炸一樣開心?」得到點頭回應,勞倫斯微笑地瞧著晚輩大口大口吃著,半晌,忽然冒出話:「我能試吃一塊嗎?」
「當然可以,團長。」歐馬利張望著,想找服務生拿支冰淇淋匙。隨即被入耳的話打斷:
「用你的湯匙就好了。」
有點卡住,愣愣地轉回頭,看著微笑的對桌人:「我的湯匙?」
「你沒感冒吧。幫我勺一匙冰淇淋。」
搖頭表示自己沒感冒,剛剛團長說了什麼?勺一匙冰淇淋?歐馬利依著吩咐,把沾著深色巧克力醬汁的白色香草冰淇淋挖了一勺,一併勺起兩個紅莓,抬起手,有點彆扭地將湯匙柄遞給對桌人。因為歐馬利僅是握著的手稍微轉呈橫向,加上冰淇淋匙比一般喝湯的湯匙小支,握柄較短,沒有多少握柄空間能讓對方接手。勞倫斯遲疑了一秒,抓住對方手腕拉過,略起身湊過來,張口把那匙冰淇淋吃掉。
整個動作兩秒鐘不到,歐馬利卻覺得像是電影的慢動作,能瞧見低下頭的勞倫斯猶如駱駝般的淡褐色長睫,挺直的鼻梁下,張開的淡色嘴唇離他的手很近,將白色的香草冰淇淋整口含入。他的手被抓著,不給有掙扎晃動的機會,等湯匙上的冰淇淋消失才被放開。
勞倫斯歪著頭,品嘗那口間雜莓果巧克力醬的香草冰淇淋,「沒有想像中的甜膩,因為是義大利冰淇淋。很有趣的口感,苦甜,很近似維也納咖啡或者康寶藍?可能因為巧克力是純巧克力,沒有加糖,有點焦苦味,近似咖啡……」
手還停在原位,腦袋當機的樞機團秘書呆呆地望著空空的湯匙,努力釐清剛剛發生什麼事情、該如何定義、正常該是什麼、看起來像是什麼、其實該是什麼、認知誤差……平常運作飛快、判斷精確的腦子裡的度量衡因為偏斜,思緒亂成一團,卡住了。
「雷?」勞倫斯把歐馬利手中快要脫手而去的冰淇淋匙拿下來,拉了拉手,把手按放回桌上。「你還好嗎?」
驚醒般,歐馬利這時才回神,眼睛重新聚焦在對桌人身上,「蛤?什麼?」
「你還好嗎?」
「……還好。在說冰淇淋……?」
「我在紐約看過別人點,沒有想過周遭會有人點。」勞倫斯將湯匙放回歐馬利手中。
歐馬利拿著湯匙,理不開內心糾結的思緒線路:他可以繼續用這支湯匙吃冰淇淋嗎?用這支勞倫斯含過的湯匙?算是間接接吻嗎?他如果含著湯匙發呆太久或傻笑,看起來會不會很變態?剛剛那張臉湊過來專注含冰淇淋的影像在他腦中重複撥放,他沒有辦法把那個影像像關掉螢幕一樣關掉。
腦袋過熱,像是電腦高速運轉,超過負荷,要爆炸了。
「你是擔心我有沒有感冒嗎?」
「我…不是……我知道您沒有感冒……」
見到歐馬利結結巴巴、不知道該如何對待湯匙,勞倫斯意識到自己剛剛的舉動是罪魁禍首,扶著額頭,尷尬地笑起來,「對不起,我不該沒有問就用你的湯匙。」
「……我嚇到了。」呆滯的狀況太明顯了,就老實承認吧。「為什麼團長會……」
「我沒辦法接過來啊,冰淇淋匙太小支了。」也許歐馬利是介意衛生問題,因為禮貌,不好意思找服務生拿一支來替換。他讓歐馬利陷入為難的境地。「對不起,我讓服務生再送一支過來,你那支給我。」
「……沒關係,只是一口。」相異於口中的結巴,樞機團團長的小粉絲內心大叫:「團長你用這湯匙吃幾口冰淇淋,我都可以,我要問老闆可不可以把這支湯匙買回家」。稍微冷靜下來,理性的疑問就冒出頭:團長不太吃甜食,曾說過甜的味道會像錐子般直衝腦門,導致他頭暈;他們倆平常不會吃一樣或類似的食物,不會有交換食物或共用餐具的時候。這似乎是團長第一次開口說想嚐他的餐點。「團長今天為什麼會想吃冰淇淋?」
「你比平常還高興,吃得興高采烈的,我想分享你的開心。」
被關心的欣喜漲滿胸口,不知道怎麼回答,歐馬利發出一聲傻瓜般的:「噢」,握著湯匙,被胸口的溫暖烘得傻呼呼笑起來。
「下回你生日,我就知道該請你吃什麼了。」
「這是大份的,點了一份就會吃不下其他東西。我剛剛只吃沙拉而已。」
「我們一起吃一份,這樣就不會太多了。」
歐馬利愣了下。一起吃一份?腦海中浮現兩人情人般並肩坐在一起吃甜點的綺想畫面,瞬間血氣衝上臉,感覺臉上發燙,他直覺低頭把一大匙冰淇淋扒進嘴,想降低臉上的熱度。哪知道吃太大匙,凍氣躥上腦,頭猛然抽痛,他按著額頭叫苦。
「喝點溫水。」勞倫斯將自己的溫水杯推過來,「雖然你比我年輕,還是要注意。吃慢點。」
歐馬利點點頭,慢慢喝著溫開水,用溫暖的杯壁舒緩收縮的血管,偷偷瞄著對桌別開眼、喝著熱紅茶的團長。
還好團長不常與人一起吃飯、分享食物,不至於四處用食物撩人惹桃花。
歐馬利在心裡偷偷地向天主祈禱,希望團長的桃花只有自己就好了。
烏魚子三明治
勞倫斯打開冰箱,見到保鮮盒裡的橙黃色物體,有點犯愁。
兩天前貝里尼送來出差時買的伴手禮:兩盒蜜蠟封包的希臘烏魚子。一盒當場拆出來當下酒菜,他想辦法讓貝里尼吃掉大半,但貝里尼不願意把另一半的禮物帶回去,接著變出一袋據說是英諾森宗座托他送來的土產往食物櫃裡擺,即使只有一罐醃漬橄欖和一瓶橄欖油,勞倫斯仍然感到驚嚇,那兩罐玻璃瓶放在櫃子裡,彷彿喉嚨哽到魚刺、路中間出現大石頭、背包裡多了一袋鉛球。
食品已經拆封,就不能再轉送,只能自己解決。他吃不了這麼多食物,冰箱和風乾醃漬只是延緩食物腐爛的手段。想到某個生命被犧牲,自己卻浪費這份犧牲,不禁有揮之不去的罪惡感;想到被迫要趕快吃掉,他就不寒而慄,預期將被迫進食的壓力讓胃絞痛起來。
「腰袋裏不要帶金銀銅錢;途中不要帶行囊,不要帶兩件內衣,也不要帶鞋子和手杖,因為工人得飲食是應當的。」(馬太福音)
一日做,一日食。
前宗座不待見錦衣玉食,多次強調:我想要一個貧窮的教會。對於勞倫斯依慣例搬進樞機團團長官邸,一開始頗有微詞。他們鬧了幾天的彆扭,最後似乎是確定了勞倫斯是獨個兒住,也沒有申請多餘的家務人手,前宗座才稍微釋懷。
然而在飲食上,前宗座與勞倫斯很類似──都吃得簡樸。偶爾中午一起用餐,沒有外賓,前宗座總是讓勞倫斯拿出自帶的餐盒,不必吃宗座宮廚房準備的餐點。甚至有時候,他乾脆叫勞倫斯把午餐交出來,讓廚房依樣做一份。他相當認同勞倫斯自行準備午餐,也想自己做,如同在老家的主教座堂,自己做午餐便當,或者出門到街頭轉角的攤販買個速食。他們飯後一起喝茶:前宗座喝馬黛茶,勞倫斯喝紅茶,隨興閒聊。前宗座是個能從交談與陪伴中獲得能量的人,常說那樣的閒聊比午後打盹更能讓他精神放鬆休息。
平時早上做早餐時,會一併準備午餐,將午餐放進餐盒,一併將裝好的茶包、每天固定服用的藥物及保健食品放進午餐袋,再放進公事包。明天不用到教廷工作,消耗不了多少食材。
勞倫斯打量食物櫃和冰箱,評估起怎麼解決裡邊彷彿會自主繁衍蔓生的食材。
歐馬利在客房醒來時,差不多是七點。他其實很貪睡,如果是在自己家裡,可能會在床鋪上磨蹭,賴床好下子。不過客宿團長官邸,主人早上六點就已經起身,做為下屬和客人,實在不好睡太晚,會乖乖如一般上班時間起床,盥洗之後去吃早餐。通常這時候,勞倫斯已經在喝餐後茶。
之前幾次留宿,他曉得團長官邸不儲備食品,而且團長早餐吃得少。因此留宿團長官邸時,歐馬利是自行處理早餐:前一天把鹹點甜食帶過來,早上自行加熱。咖啡則用團長官邸的咖啡機,為了不白白使用,他提供了一包精品高級咖啡豆──意外獲得常來拜訪的現任國務卿品味肯定。
打算加熱自己帶來的鹹派時,勞倫斯阻止了,「先煮你的咖啡,早餐等一下。」
早餐?對了,他昨天買了牧羊人鹹派,帶過來要當今天的早餐。他聞到吐司的香氣,顯然烤箱正被吐司霸佔,等等才能把鹹派送進烤箱加熱,這個空檔可以先去按咖啡機。歐馬利把自己專用的馬克杯放到機器下,按了大杯量的咖啡。聽著機器打碎豆子的聲響,他望向桌面,桌上有著使用過的茶壺、裝著濕潤茶葉的濾茶器、計時沙漏、一小盅的無脂奶、打開的保鮮盒中有著切塊水果和叉子,顯然勞倫斯已經吃完早餐了。
那為什麼烤箱裡還有吐司在烤?是要預備午餐食材嗎?
歐馬利端著熱騰騰的咖啡,像個幼稚園小孩坐在餐桌前,等著用烤箱,幾分鐘後,他瞪大眼睛,看著居家服外套著褐色圍裙的勞倫斯把一盤剛做好的三明治放在他面前。
「前天貝里尼拿來的希臘烏魚子,開封了,我沒法很快吃完,做成今天的午餐,順便做你的早餐。」沉默了一下,覺得措辭有問題,今天是休假日,中午根本就還沒決定吃什麼,說是順便做的也大有問題,感覺像是讓對方吃剩菜,很不尊重人。沒事找事般將圍裙脫下的勞倫斯,胡亂摺著圍裙,「……對不起,我沒有先問你需不需要我幫忙做早餐,不想吃也沒有關係,我就當成午餐,也許是晚餐,三明治可以放很久。」
歐馬利愣愣地望著盤子裡的餐點,幾乎跟餐廳菜單照片上擺盤一樣漂亮、顏色明麗、新鮮可口的溫熱三明治:烤過的吐司上塗著膏狀白色輕乳酪,上邊鋪著鮮翠欲滴的淺綠萵苣,撒著黑色橄欖和片狀捲起的金黃色烏魚子。他的腦袋重複撥放現況描述句:團長親手做的早餐…團長親手做的早餐…團長親手做的早餐…團長親手做的早餐……
我睡在團長家,團長為我做早餐(可能還有午餐)。這麼幸福是可以的嗎?
「如果你想吃帶來的鹹派也可以,烤箱還熱著,溫度還沒降下來,可以直接放鹹派進去烤。」
歐馬利慢慢抬起頭,臉上滿是不敢置信,發問確認:「我可以吃這份三明治嗎?」
愣了下,勞倫斯笑了起來,「當然可以,這是為你做的,希望合你的口味。」
團長說可以。這麼幸福是可以的。
餐前禱告時,歐馬利直想跪在地上、五體投地、謝主隆恩。
看著歐馬利興高彩烈地拿起那份三明治,小心翼翼吃了口,露出開心的表情又忙不迭再咬了幾口,勞倫斯鬆了口氣,雖然不太確定是因為食物櫃裡的食物有人可以幫忙消耗,或者因為歐馬利喜歡這道餐點,但,總歸的,食物帶給他的焦慮減少了。
他在對桌坐下,端起茶杯,喝著剩餘的早餐茶,聽著歐馬利說願意中午再吃同樣的一份三明治,覺得今天會是美好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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