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5-18 00:12:02slanki

[Conclave]餐點(三)

今晚開會不太妙,來上供品,來求天主和各方大德保佑我週一週二北基的出差順利。

這篇想做一個畫面速寫,但我還是不太會寫景。

───

 

 

 

    嘔吐

 

 

  梵蒂岡駐紐約的教廷大使官邸辦了場晚宴,邀請了美洲籍的樞機總主教。貝里尼是北美主教團的主席,也算是這次晚宴的東道主。晚餐過後,在場眾人閒聊與觥籌交錯之際,一回神,貝里尼發現勞倫斯不見了。他以為教廷代表是走到其他房間去,但轉了一圈,甚至到廚房去探頭,都沒找到勞倫斯。

 

  他見到勞倫斯的隨員──薩內蒂司鐸──在廚房門口,似乎在等什麼,於是過去詢問。

 

  年輕司鐸的表情像冷不防被嚇到,「呃,大人等等就會回來。」

 

  「他在哪裡?」

 

  「大人等等就會回來,您要問什麼嗎?」

 

  薩內蒂是個單純的青年,不知道怎麼拒絕也不會說謊話,於是鸚鵡學舌般地重複。判定九成九是勞倫斯所交代,貝里尼正打算追問,一個服務員拿著端盤,上邊蓋著防塵罩,湊了過來,解了薩內蒂的圍。「先生,您要的茶和物品在這裡。」

 

  「謝謝。」薩內蒂有些猶豫地拿起托盤,瞥了樞機大人一眼。「我要送這給……去給人。勞倫斯大人等等就會回會場。您再等一下。」

 

  貝里尼揮手讓年輕隨員端著托盤離開,自己悄悄地尾隨在後。

 

  薩內蒂端著托盤,轉到角落的送餐升降梯,放入托盤,關上門,按了樓層,接著啟動。確認機器將拖盤往上送後,沒有走往樓梯,而是回到會場中待命。

 

  這裡教廷駐紐約的官邸,一樓是教廷使用的公共場域,二樓是辦公室,三樓是教廷代表的住處私宅。從薩內蒂按了三樓的按鈕,可得知勞倫斯該是在三樓的私宅,跟某人私下會談,讓隨員用送餐機送飲料。

 

  是誰會越過北美主教團主席貝里尼,直接去找教廷代表?又是為著什麼事?

 

  貝里尼找到過來幫忙的友人薩巴汀,藉口自己去與勞倫斯私下會談,要他幫著看顧會場情況。薩巴汀努了努嘴,調笑地說著這在一般宴席就是男女幽會,他要求封口費喔。貝里尼回以個白眼,轉身往三樓去。

 

 

  上了三樓,一樓的喧囂變得遙遠。三樓沒有開燈,只有牆邊低處的小夜燈照著走廊。樓上的門都是緊閉著,樓層間一片幽暗,也就讓亮著燈的那間特別明顯。洗手間門板半掩,透著光,裡邊有人,傳來的聲音打破了尋找者原本的懷疑,因為那是嘔吐的聲音。

 

  把禮服外套脫掉,用大毛巾圍著頸邊的勞倫斯,一手撐著旁邊牆壁,正把胃裡的東西往馬桶裡灌,空洞的悶響一陣又一陣,吐出的食糜一股一股,和略酸的酵味在洗手間裡迴盪。

 

  怕嚇到人導致嗆到,貝里尼安靜地站在後邊。待勞倫斯直起身,蓋上馬桶蓋沖水,喘著氣轉往旁邊的洗手台洗手和漱口,才出聲。「還好嗎?」

 

  回過頭的勞倫斯有些驚訝,認出來人便鬆了口氣,含糊地點了點頭。

 

  「你剛沒有吃很多,怎麼了?」已經認識好段時間,也拉近了距離,貝里尼知道勞倫斯不能一餐吃太多食物,吃太多會不舒服,甚至得自主吐掉。有自知之明的勞倫斯在應酬的時候通常不進食只喝水,不可能出現吃太多導致要吐掉的情況,那現在是怎麼回事?

 

  「沒事的。

 

  「你不像沒事」貝里尼湊到門邊,洗手間白亮的光線下,勞倫斯的臉色有點青,嘴唇紅得不正常。「你是……

 

  「阿爾多,送餐機那邊的托盤,請幫我整個拿過來。謝謝。

 

  推想可能是需要的藥物,貝里尼忙將托盤拿過來。托盤裡邊是一大壺的茶、馬克杯及一個裝著鐵冰塊的保溫杯。勞倫斯直接把托盤架在洗手台上,斟熱茶到馬克杯中,把鐵冰塊放了進去,降低剛泡好的茶水溫度。

 

  「喝點茶就沒事了。

 

  「你是不是食物過敏?」見勞倫斯喝茶的手頓了一下,應驗他的猜測。「那是食物中毒!去醫院!」

 

  「別擔心,我吐掉了。喝個茶,休息十分鐘就好。

 

  「我今天也是主辦人,我可以接續幫你招呼。你現在去看醫生。

 

  「我才消失幾分鐘,你就發現我不見,晚點我沒出現,可能會落人閒話」勞倫斯靠著洗手間的門框,慢條斯理地啜飲因為鐵冰塊而降溫的茶水。鐵冰塊讓茶水多少有點鐵味,該用石冰塊,但廚房大概以為是點單的人是想用在威士忌。即便如此,專業飲料調製人員冲的伯爵茶非常好喝,香氣十足,入喉溫順,能有效安撫胃的不適。

 

  「所以是怎麼回事?」

 

  「我剛說了,吃到不該吃的。吐掉就沒事了。」

 

  「廚師不是該知道你不能吃什麼?」

 

  「不是他的問題

 

  「所以你不能吃什麼?我們是朋友,會一起吃飯,你總該告訴我。等等你昏倒送醫我才有辦法跟急救人員解釋,快說!」

 

  ……我不能吃南瓜子。」

 

  「你既然知道,應該也不會吃……

 

  「為了增加青醬香氣,松子會換成綜合堅果,有時會混南瓜子。」青醬──或稱羅勒醬──是熱那亞地區的傳統醬汁,經常有人請出身熱那亞的勞倫斯吃,勞倫斯通常以母親的家常菜無人能及而婉拒。很義大利式的說法,有時顯得不親切隨和。「我平常不吃別人做的青醬,今天不小心誤吃了。」今天宴會上心軟讓步,同時是自己貪口,吃了別人帶來的青醬三明治,犯了貪食罪,於是主的審判迅速降臨。

 

  貝里尼臉色大變。他會下廚,曉得做成醬汁的材料都要研磨成粉,如果是過敏的食材,成為粉末狀會更容易吸收,導致過敏的情況更嚴重。勞倫斯的嘴唇因為過敏腫起,才會紅得如此明顯。紅腫僅是基礎反應,後續可能會有咽喉閉鎖,導致窒息的危險。「你給我去急診。」

 

  「不要大聲嚷嚷。」拿起一邊的保溫杯,塞進貝里尼的手中,「我知道怎麼處理,只是晚上我就不能喝出了白開水和茶之外的東西了。」

 

  「還是你已經吃抗組織胺?我叫人拿急救箱……

 

  「阿爾多,冷靜點。」從保溫杯邊拿出一塊鐵冰塊,按上友人的臉頰。突而其來的冰冷截斷話。「我沒事,已經吐完了,現在喝茶。茶解百毒,讓我好好喝完這杯茶,我們就下樓。」

 

  見靠著洗手間門框的勞倫斯慢慢地喝著半涼的茶,悠閒地彷彿在陽光普照的窗邊喝英式午茶,貝里尼嘆了口氣,靠著另邊的門框,仔細觀察友人的臉色。冷靜下來,仔細想想,他確實不必太擔心,勞倫斯上樓時便交代隨員送上需要的茶水,而且為免顯眼,交代用送餐機送到三樓,內容是他需要的茶,因為急著要喝,要人附上鐵冰塊;預估處理之後還要回到會場,催吐時先脫下禮服外套,用大毛巾圍著上身,怕沾到氣味和污物,顯然腦袋很清楚。

 

  幽暗的三樓,只有洗手間的燈亮著,一框白色裡,兩人靠著兩邊,拿著馬克杯和保溫杯,一人慢慢地啜飲馬克杯中的飲料。

 

  貝里尼盯著勞倫斯的嘴唇看,本意是觀察消腫情況,過了一分鐘,他忽然察覺如此盯著可能會落入「越盯著水壺,水越慢燒開」的問題,而且看著那抹紅,會讓他想出手做些怪事情,例如把什麼東西壓到嘴唇上的怪行為。他決定發出點抱怨轉移注意力:

 

  「你吃東西的規矩真多。」認識之初,基於義大利式的邀請吃飯和關心風格,貝里尼不只一次干涉朋友的用餐分量,導致勞倫斯有段時間拒絕跟他同桌吃飯。現在他學會無視勞倫斯在宴席中只喝水或茶,學著相信削瘦的友人會照顧自己。說到底也是多慮了,官邸裡來有同來的安潔莉卡修女和薩內蒂司鐸,他們都會照顧這位教廷大使。

 

  「我不會給人添麻煩。」

 

  「朋友間就是相互麻煩,不然哪叫朋友。南瓜子不會比花生、牛奶或麩質麻煩。」

 

  「我還挺喜歡吃松子或者胡桃,可是在堅果類中區分這些太耗工了。」

 

  「你還有什麼不能吃的?」

 

  「過敏原檢驗中,我對牛肉也過敏。」見到貝里尼瞪大黑框眼鏡後的藍眼,顯然想起上回和一群朋友聚餐時,端上花費心力製作的威靈頓牛排,勞倫斯笑起來,「但我沒什麼感覺,可能是慢性。我自己會控制,你做的牛排很好吃的。」

 

  「托馬斯,你太見外,我會生氣的。」

 

  「我不就讓你知道我吃南瓜子會過敏?現在只有你能做青醬麵給我吃了。」

 

  貝里尼扯了個不滿醜陋的笑。難怪之前做青醬麵招待,勞倫斯一直同他在廚房,除了幫忙,也是盯著食材。不吭不哈不說話,誰知道是有過敏疑慮。「我這次做最傳統的熱那亞青醬麵,你最好全部吃掉。要不然就帶回家。」

 

  「我帶回來,廚師看到會難過的。別費事,送我一罐青醬就好,我還能拿它來塗三明治。」

 

  「你這英國人。」堂堂教廷大使,駐在地是美食聚集地的紐約,結果每天帶著自製的簡單三明治當午餐,絲毫沒有義大利人日常就享受美食的習性。貝里尼自己是義裔美籍,家裡的生活習慣仍是典型的傳統義大利天主教家庭,熱愛食物熱愛生命。「你只有挑剔海鮮這事情有些熱那亞人的風格。」

 

  「英國人也吃海鮮啊,我雙親是在海鮮餐廳裡結識。」

 

  「因為那看起來很詭異的魚頭派嗎?」

 

  勞倫斯笑了起來,「那派可是告訴我們,仰望星空,可以見識到天主的偉大和賜予。」

 

  「你家吃那種派?」

 

  「不,要煮到整顆魚頭酥化可食,太耗工了。我家的魚頭是清蒸煮湯吃。便宜好吃又營養,還可以炫技。」

 

  「什麼炫技?」

 

  「嘴上功夫。」

 

  貝里尼呆了下,見到勞倫斯喝茶,抬起的馬克杯遮不住臉上惡作劇的笑,知道自己被雙關語揶揄,他哼了聲,「嘴巴那般厲害,下回聖派翠克教堂的佈道你上來講吧,我讓賢。」

 

  「你剛剛想到的是這個嗎?阿爾多,別再盯著我的嘴巴,我還能喝水說話,就代表沒有喉嚨閉鎖。」

 

  被抓包的人攤手,「因為我不知道你會不會昏倒。都怪你不先講。」

 

  「現在你也知道了。」勞倫斯摸了摸自己的嘴唇,「不麻了,沒事了。」

 

  舒了口氣。見勞倫斯將剩餘茶水一飲而盡,用漱口水清嘴,拿下圍在胸前的毛巾,貝里尼幫著把托盤放回送餐機裡,按了開關把東西送下樓。回頭見到重新穿回禮服外套的人對鏡調整頭上的小瓜帽,貝里尼提醒:「我跟朱利歐說我們有事商談,暫時離開。」

 

  「我們談什麼?聖派翠克教堂佈道的主軸?還是剛剛魁北克主教提出的性別祝禱問題?」

 

  「兩個一起如何?」

 

  「那你的佈道稿早兩天讓我讀,我有個心理準備和準備辯論。教廷那邊可不好應付。」本篤宗座派勞倫斯駐紐約,是借重他的教會法學養,站在教廷立場,讓北美洲地區的教區發展循規蹈矩。美洲地區的主教不乏優秀的人才,諸如貝里尼,不僅學識和口才傑出,在行政實務和教牧也有相當的成績,在前教宗時期就嶄露頭角而被升為樞機,是自由派相當看好的領導人,若辯論起來會是棘手的強敵。幸好兩人結為友人,即使是對辯,也是君子之爭,砥礪彼此的見識與論點。

 

  「當然,我還希望你聽我講一次,挑戰理論漏洞。」以他的經驗,當然不需要有人排練,但就可以藉機跟熟知保守派見解的勞倫斯私下碰面,討論辯論可能弱點或者後續可能衍發的事端。貝里尼很喜歡智力上的競爭,激勵自己更上層樓。

 

  「做為模擬辯論的對手,也許我太溫和了,無法做為魔鬼代言人。」有時勞倫斯不禁想著,如果貝里尼遇上保守派的德特斯科,兩人針鋒相對,肯定很有看頭。

 

  「若連你都辯不過,那我就該閉嘴了。」

 

  伸手熄了洗手間的燈,眼前再度成為一片幽暗,低處的夜燈閑靜地映出地板上的十字花紋地毯,兩人閒聊著,走過走廊,落足樓梯,重新回到一樓喧囂的主教人群中。

 

  

 

  

 

 

 

我覺得貝里尼廚藝很好,美食家的會吃會煮,威靈頓牛排這種英國菜肯定是為了歡迎勞倫斯,費心費力端上的私人聚會盛宴主餐。只是不太吃東西的人見到滿漢全席會有很大的心理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