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4-01 22:46:33slanki

[Conclave]幽靈(段子)

明天要開會很焦慮,所以按例來上供品。希望天主和各方大德護佑我,明天順利地開完會,請不要流會啊~><~。
 
這篇是目前手上篇幅比較長的草稿,所以直接上這一篇。CP算是勞倫斯和歐馬利,但原本只是想讓歐馬利被勞倫斯撩的故事,卻有點收拾不了。希望可以寫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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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幽靈

 

 

  勞倫斯不喜歡手機,不喜歡身上的手機忽然響起來,也不太意識到手機震動。因為周遭朋友都用手機聯絡,且他目前擔任總司庫,有公務要聯絡,不得不用手機。他的做法是將手機放在桌上,當成一般市內電話使用。當他不在辦公室或在家裡時,盡管手機在身上,但他就是不會接。

 

  歐馬利很清楚對勞倫斯對電子用品沒轍,會帶著手機是因為那是貝里尼幫他買的,而且要求帶在身上,那支手機的用途只有兩種:一者是讓勞倫斯隨時能打電話,二者是讓歐馬利找到他──手機開了定位。勞倫斯接受手機被另一個人開定位,有人通知比手機響起來的提醒方式更溫和,二者,雖然是貝里尼所贈所以會珍惜使用,但依舊常常忘記放在哪裡。

 

  今日歐馬利接到通知,再度當信差,出門找勞倫斯。

 

  主教部秘書長──目前是主教部代理部長──歐馬利很樂意做這等隨員般的小事。雖然不想任主管職,但圖廷諾離職令生效後,英諾森教宗命他代理部長,雖然他早就做部長的實質工作,但代理是擔起部長另一半的儀式性工作,於是他不能像以前那樣有空閒去找團長。當信差就有理由去找勞倫斯,有藉口陪走一段路,或者吃個午餐、下午茶或晚餐。

 

  今天勞倫斯團長休假,出乎意料的是人在外邊。幸虧有把手機帶出門,座標顯示人在梵蒂岡的宗座宮,出乎意料的是,並非在平常的國務院那一層,而是在樓下的博物館區。這讓歐馬利花了點時間。畢竟國務院那一層只有教廷人員,下邊的博物館是人山人海,充斥全球前來朝聖的觀光客,通行卡只讓他能穿過國務院和博物館區的關卡,無法像摩西分開紅海一般分開博物館的參觀人潮。

 

  他沒有想過勞倫斯會在梵蒂岡博物館。勞倫斯在太壅擠的人群中容易氣悶頭昏,這是長期擔任勞倫斯隨員的薩內蒂特別警告歐馬利的,雖然依團長身分已經很少會遇到這種場合,如果是搭乘大眾運輸工具時要特別留意,尤其是他陪伴的教宗是個親民到會偷跑出門搭地鐵的人。

 

  難道今天英諾森宗座心血來潮,混入人群中參觀梵蒂岡博物館,所以樞機團團長不得不同去?

 

  周遭都是拿著導覽機東張西望不看路的人,歐馬利讀著手機上的座標,在人潮中朝目標努力游去。今天不是勞倫斯的工作日,可能是穿便服,要從人群中分辨出可能要一點時間.先跟上座標,座標和人的實際距離大概是五到十公尺,再四處尋找。

 

  他根本不用找,因為那個人在前面,彷彿一個散著微光的發光體,周遭往來的人對之投以注目禮。

 

  勞倫斯站在一處廊柱下,正抬頭往上看。他今天穿著三件式的西裝和長風衣,這肯定是紐約時期購入的,大概穿去非宗教場合的正式衣著。他將風衣的腰帶稍微收緊,卻沒有綁上,原本藏在層層疊疊宗教服飾下的修長身材一覽無遺,原本為了健康有進行基本的健身,雖然還是沒有什麼大塊肌肉,但背心和西裝加疊,衣服一襯就顯得肩寬腰窄,身材超好。領口結著勾人的領巾,不是指顏色,顏色是很柔和的淡藍色,襯著他眼睛更藍,上邊扣著一組袖扣當成胸針,簡單的銀色袖扣並不算顯眼,但頸子邊的柔和色彩反襯出臉蛋,尤其是粉柔的嘴唇──只是塗了護唇膏吧,看起來顏色柔和,彷彿玫瑰花瓣。他歪歪地戴了頂貝雷帽,露著一股欲蓋彌彰,甚至可以說是欲說還羞的氣質,惹得身邊的男男女女──絕大多數還是男的,頻頻回頭看他、竊竊私語。

 

  這不是王子殿下,是公主殿下了。

 

  兩位女孩拿著手機上前問能不能合照,另外有幾個男人去搭訕。勞倫斯微笑著婉拒,拿著導覽機站在原地,用耳機聽導覽,抬頭看天花板的壁畫,身段優雅,如詩如畫,儼然也是被參觀的雕像。歐馬利很肯定旁邊一堆觀光客正在偷拍,他自己都想拍一張私藏。

 

  不對,勞倫斯不會穿得招蜂引蝶,他的團長衣著向來是嚴肅且中規中矩。

 

  從側邊走過去,拍了拍他的手臂,「團長。」

 

  「雷,你怎麼在這裡?」

 

  勞倫斯見到認識的人會微笑,那是樞機團團長的禮貌面具。歐馬利覺得自己比較特別點,因為勞倫斯見到他不會特別笑,通常會維持原本的表情,困擾的,思考的,無意識的啃著右手食指關節,原來是什麼表情,打招呼時就是什麼表情。歐馬利特別喜歡這點,因為那代表勞倫斯沒有提防他,願意透漏自己真實的情緒,讓歐馬利分憂解勞。

 

  但現在不是,同樣一句話,現在是撒嬌語氣,笑著直接伸手來挽他的手臂,近乎撲上來。歐馬利渾身雞皮疙瘩毛骨悚然,往後退了一步。眼前勞倫斯現在看起來只有五十出頭,幾乎跟他同齡,像是經過柔焦濾鏡修飾般的年輕。太詭異了。「團長……閣下,貝里尼大人要找您,您沒接手機。」

 

  「手機?」勞倫斯愣了下,低頭從口袋中翻出手機,那股奇妙的氣質消失了,拿出手機點開螢幕,又回到嚴肅的英國人氣質。歐馬利懷疑剛剛自己眼花了。趁著勞倫斯讀簡訊,他觀察周遭,沒有人再投來注目禮了,一者是歐馬利個子高,遮掉一半的目光,另一者是剛剛那種招蜂引蝶般的氣息消失了。

 

  勞倫斯將手機收起,「是經濟秘書處的事情,我直接去跟阿爾多講。」

 

  從梵蒂岡博物館走公務通道轉上國務院,需要出示身分證明和通行卡,守著通道的警備人員才會放行。勞倫斯今天沒有穿主教服,但是警備人員認得樞機團團長的臉,加上旁邊有樞機團秘書戴著通行卡陪著,自然可以通行。歐馬利留意到警衛在勞倫斯為開門道謝後,居然臉上泛紅,慌張地回禮道謝。

 

  勞倫斯全身散著一種很開心很期待的氛圍,明明走路很正常,卻有一種蹦蹦跳的氣質。

 

  他在國務院的走廊停下腳步,「團長。」

 

  勞倫斯聽到呼喚回頭。先回頭,目光稍微緩了一下,往下滑,從下邊畫了個弧,往上看,明眸勾人,完全是眼波流轉拋媚眼,歐馬利被勾得心跳快了好幾拍。

 

  「……團長怎麼會想來看地圖室?這裡人很多,空氣不是很好,您容易氣悶昏倒。」如果要參觀,樞機主教團團長可以申請在假日休館時,在此獨自自由欣賞,甚至可以躺在地板上欣賞天花板──英諾森教宗已經如此欣賞了西斯汀教堂的穹頂畫作。

 

  「博物館有管制人流。空氣還不至於很糟。而且我也從沒有來這裡看過。」

 

  「原來如此。」

 

 

 

  歐馬利跟著人抵達國務卿辦公室。

 

  前後任國務卿的兩人打過招呼便在旁邊的會議桌旁坐下,桌上攤開了好幾份文件。

 

  歐馬利是主教部秘書長,不好旁聽經濟秘書處的事情。見討論時的勞倫斯的態度很正常,於是提出幫忙歸還梵蒂岡博物館的導覽機,離開國務卿辦公室。他速去快回,在國務卿辦公室門口算著時間。

 

  杜林總主教朗多爾菲樞機昨天來梵蒂岡晉見教宗,今天的午餐會是一群自由派樞機的聚餐,貝里尼可能會邀請團長過去。這不是事先約好的行程。昨天上午團長才從威尼斯出差回來,今天行事曆上寫的是休息日。勞倫斯不太喜歡臨時跟一群人吃飯,所以小精靈秘書要適時進去,讓團長拿他當理由婉拒,僅過去和朗多爾菲樞機致意。歐馬利不存著今天要跟勞倫斯吃午餐的計畫,團長昨天出差回來,今天該休息,明天的主要工作是宗座報告出訪威尼斯的情況。

 

  門縫間聽音調差不多快講完了,歐馬利適時敲門進辦公室,從貝里尼撇過來的那眼,曉得國務卿腹誹秘書太精準地出現。被鄧的人沒吭聲,留在門邊待命。敲門是讓勞倫斯知道他在後邊,祕書是工具人,工具就是要擺在最順手的地方,使用起來才方便。

 

  討論結束,兩人起身一起收著桌上的文件,貝里尼開口:「安傑洛昨天過來,等等我們要一起用午餐,你要來嗎?」

 

  「方便嗎?」

 

  在後邊的歐馬利傻眼,鼻樑上的眼鏡都要掉下來了。貝里尼意外眨了眨眼,很是驚喜地重複確認。「你願意一起吃飯?」

 

  「我中午沒有其他計畫。如果不方便……

 

  「當然不會。我們很歡迎你一起來跟我們用午餐。那歐馬利……

 

  「我一起去。」就算貝里尼趕人,他也要自費去同一家餐廳吃飯。

 

  喜出望外的國務卿毫不介意勞倫斯帶個拖油瓶,居然就讓歐馬利一起去餐廳了。

 

  

 

 

 

  一進餐廳,先到的一群人見到貝里尼身邊的人,爆出訝異的笑喊聲。

 

  「天主啊,你居然來了。阿爾多說要多排位置,我還想是誰呢?」

 

  「希望沒有打擾到你們用餐。」勞倫斯微笑著。

 

  「當然不會,天主把你送來的嗎?太難得了。」教育部長馬爾科.桑蒂尼馬上換位置,讓勞倫斯坐在貝里尼旁邊。貝里尼掩不住略帶傻氣的笑容,簡直像把到校花的足球隊隊長。

 

  國務卿貝里尼樞機向來是坐主位,右手邊是今天的主客杜林總主教安傑洛.朗多爾菲樞機,然後是難得參與的樞機團團長勞倫斯,接著是米蘭總主教胡立歐.薩巴汀樞機,教育部部部長馬爾科.桑蒂尼樞機、宗座文化委員會主席阿圖洛.潘扎維切樞機、波隆納總主教羅貝托.戴拉夸樞機。歐馬利自然敬陪末座,陰暗地在桌子最尾端──距離勞倫斯最遠、最看不到的同側末端──坐下。

 

  沒關係,他是來觀察、聽說話,不需要發言,默默吃飯就好。

 

  「我們不會問你上週去威尼斯的經驗,想來某位宗主教是得意洋洋。」

 

  「這樣不是欲蓋彌彰嗎?」

 

  「所以你去威尼斯如何?」

 

  勞倫斯微笑著,「阿爾多,我們一天到晚見面,今天難得碰到安傑洛,讓他發言吧。」

 

  從歐馬利的角度,他能看到朗多爾菲樞機挑了眉,受寵若驚般乾笑了兩聲。「我昨天就來了。我也很想知道您去威尼斯的情況,不知道宗座是否也會派您到杜林來。」

 

  「與其是我,宗座還在考慮他的首次義大利城市出訪,米蘭或者杜林。」

 

  「什麼?」薩巴汀眼睛瞪大了,「我沒聽說宗座對米蘭也有意思。」

 

  「安傑洛現在是義大利主教團主席,是由前宗座任命,宗座的義大利出訪,首站若選擇杜林,這並不令人意外。阿爾多是前米蘭總主教,現在是朱里歐。各位曉得,宗座並不偏好大城市,他跟前宗座一般,會想選擇之前沒有選擇的城市。」

 

  「威尼斯是確定無望了。」

 

  「阿爾多不方便大力推薦米蘭,不是嗎?」

 

  「抱歉啊,朱里歐,這事情你不能只依靠我,總得自己表現一下。」

 

  「潘扎維切也有參與那次會議。」勞倫斯把發話球拋給了宗教文化委員會主席,「宗座當天也問了他的意見,阿爾多,你記得嗎?」

 

 

  歐馬利聽著旁邊的喧囂,默默吃飯。坐冷板凳是不怎麼樣,他坐了二十年的角落,很清楚如何在一群人中低調,被問起的時候言語無味讓人畫句點不想理會。同桌所有樞機的注意力都在難得說話風趣的團長身上,沒有人在意他。

 

  他知道勞倫斯有風趣的一面。

 

  私底下的勞倫斯會開玩笑,講雙關語,甚至懂色情笑話,有時候羅科已經滿臉通紅了才反應過來,自己尷尬笑得眼淚都掉出來;也有很活潑的一面,因為喜歡吃魚,去逛魚市場的時候特別開心,叨叨說著海和魚的事情。聊天隨興而至,間雜著溫柔的沉默。這些都是在兩人相處的私人場合,歐馬利毫不懷疑勞倫斯和貝里尼、德盧卡、薩內蒂單獨相處的時候,也會如此輕鬆地開玩笑。

 

  同時勞倫斯有著公眾的一面,活脫脫的教會王子,在公眾場合他都保持著嚴肅的距離──被說像在擺架子,不好親近。諸如貝里尼與他相熟,私下也親近,有時公眾場合會湊過去咬耳朵,團長常是動也不動,低聲勸告不要公開耳語。即使是眾樞機私下的聚會,勞倫斯身為團長過來打招呼問候,也就真的是打招呼問候。一般不熟或者不喜歡他的人也罷,但教廷人和自由派的樞機就會嫌他太冷漠,禮貌很虛,英國式的矯揉造作。與前教宗和現任教宗樂於和人拉手擁抱湊近說話,是全然兩樣。這也是為什麼同樣是中立的八面玲瓏,特倫布雷給人更好親近的原因。

 

  勞倫斯將兩者區分清楚的原因是情緒敏感。他能很快察覺群眾的心情,身為公眾人物的職責是要主動調節、維持整個場面的穩定,導致處理群眾情緒成為他的心理和精神負擔,年紀大了便更容易疲累。所以他安排行程上會留意,諸如昨天結束威尼斯的訪問行程,今天會留空獨處休息。

 

  因此,今天勞倫斯會坐在貝里尼旁邊,於其他樞機談笑風生,是極度不尋常的狀態。

 

  那真的是勞倫斯團長嗎?

 

  歐馬利用叉子撥著盤中的醃肉片,用刀子切成火腿丁片,豎耳聽著樞機們的對話。

 

  聽對話內容,有些確實是樞機團團長才知道的事情,用詞也是平常勞倫斯的語詞,但是口吻不是,同樣一句話,用不同的腔調或者姿態講出,效果完全不同。

 

  團長的聲音因為上了年紀,喉嚨肌肉控制力較弱,公眾場合說話是花力氣讓聲音低沉,讓咬字穩定清晰,字詞就像烘烤檢查過才出口。平常說話時隨興,聲調柔軟,氣音比較明顯,只有母音比較清楚,笑的時候常常只有氣音,聽起來彷彿是忍俊不住,充滿了教養和端莊。

 

  但現在勞倫斯講話是輕聲細語,甚至有點撒嬌語氣,轉向旁邊的貝里尼說話時,聲音放軟,刻意的把話頭交出去,似乎事情是對方決定。

 

  如果是過去僅擔任世界主教團理事兼樞機團團長,確實只有國務卿能置喙教宗的行程。然而現在擔任樞機團團長的勞倫斯兼任總司庫,名副其實是教宗的首席顧問,對英諾森教宗的影響力大到甚至要刻意降低和教宗同時出現的次數,以避免「影子宗座」的流言。現在這種狀況絕非正常。

 

  貝里尼有察覺現在的團長態度有別平時嗎?

 

  大概沒有。雖然仍然擔任國務卿、英諾森教宗對他付於信任,但貝里尼最失望的是自己在秘密會議期間一度失去團長的信賴,據薩內蒂說,會議結束的那天晚上,在醫院照腦部斷層掃描時,勞倫斯要薩內蒂去買兩杯花草茶,回來時,國務卿說要去洗手間,他瞥見國務卿邊走邊拿下眼鏡捏鼻樑,似乎在忍眼淚。

 

  固然團長對此已經釋懷,但是貝里尼仍耿耿於懷。所以今天勞倫斯願意出席貝里尼和友人的聚會,不是只有露面,是坐下來吃飯閒聊,他高興都來不及,何況閒談中,勞倫斯讓他在一群樞機前彷彿大權在握,又非常體貼地讓在場所有樞機都有發言的機會。

 

  歐馬利注意到勞倫斯在提起特德斯科的時候,很巧妙地在對話有些卡頓的時候,利用樞機們對威尼斯宗主教的不滿,讓對話繼續推行下去,讓貝里尼的思緒不致於停頓,或者不至於起疑。

 

  最重要的是勞倫斯從離開國務卿辦公室起到現在,沒有再對他講過話,連投來眼神都沒有。

 

  他不是抗議被忽視,平常會議、公眾場合或儀式沒有任何交流是稀鬆平常。可是當歐馬利說跟來吃飯時,勞倫斯沒有開口叫他不要去,這點就很奇怪。

 

  教廷是個階級分明的世界,歐馬利是蒙席,不是主教也不是樞機,除非公務,他不會出席全部都是樞機聚會。全場地位最低,特別容易惹上麻煩或受到攻擊。勞倫斯也清楚這個道理,不會帶他去或讓他去,甚至用樞機團團長身分幫他擋掉一些樞機的邀請,現場真有狀況也會保護他不受為難。

 

  一個人不會一夜之間態度丕變,如果是心理疾病,薩內蒂會更快發現。

 

  薩內蒂是個團長的隨員,負責團長身邊的瑣事,是個敏感的悲觀青年,團長情緒不對,馬上會感染他。雖然近期他被安排去當宗座的助理,但這回是由他陪同團長去威尼斯,因為從沒去過,所以非常期待。團長還特地問他想去哪、想辦法塞進行程。導致本來想跟去的歐馬利只好摸摸鼻子保持沉默(團長把薩內蒂當兒子疼,別人沒得爭的)。薩內蒂開心歸開心,每天跟歐馬利回報情況,提到旅途順利,特德斯科宗主教雖然煩人,但也還好,親自帶著團長在威尼斯觀光,不過沒有同去參觀聖米迦勒島。

 

  去參觀聖米迦勒島是薩內蒂的想法,但不失為好主意。團長是代表宗座去威尼斯,肯定是一堆應酬,去聖米迦勒島要花一兩個鐘頭,而且是遠離本島,起碼會人少一點,讓團長以薩內蒂當藉口透透氣,暫時離開威尼斯宗主教的糾纏。

 

  聖米迦勒島被稱為墓地之島,上邊只有墓地和教堂,沒有居民,到那裏一者是參觀名人墳墓,二者觀賞鳥類和植物。

 

  「薩內蒂是想看某個人的墓地嗎?」

 

  「那裏據說有幽靈。」人死後,靈魂是去天國或地獄,但也有模糊未能解釋的地帶,和魔鬼會混雜在一起。勞倫斯對於幽靈的概念採取不信者靈魂飄盪的說法。

 

  「薩內蒂想看幽靈?我記得他會怕吧。」見勞倫斯笑著點頭。歐馬利認為薩內蒂是仗著團長會同他去,所以提出要求。明明是個神父卻怕鬼,真要懷疑他信仰不堅了。「但整個威尼斯都有幽靈吧,倫敦也是啊,可能只有宗主教宮沒有。他看得到嗎?」雖然說神父會看到的該是魔鬼。

 

  「羅科看不到。」勞倫斯啜了口酒。「如果他能看到,我會考慮把他送去給德盧卡照顧。」

 

  「這麼說,德盧卡樞機不去威尼斯,是因為太鬧鬼了嗎?」

 

  「不,熱那亞也很多,德盧卡老家宅邸據說就不少幽靈。他說那些跟人差不多,只是更不聽話些。有次我們在念天主經,他不太專心,後來他說,有東西湊過來聽我們念經,他不小心對上眼,導致那東西不斷試圖再次引起他的注意,搞得他有點煩。我沒什麼感覺。你看過嗎,雷?」

 

  「我沒看過。」

 

  「德盧卡說麻煩在看得到又對上眼,就算看到也要裝沒看到。」

 

  「就像房間裡有隻大象,但是要裝看不到。」

 

  「羅科跟我去紐約的時候,去那間鬧鬼有名的聖馬可教堂也沒什麼感覺。他似乎是看了書才好奇想去。」

 

  去威尼斯時發生什麼事情了嗎?

 

  對面的戴拉夸樞機的注意力都在同伴身上,於是歐馬利把手機斜靠著沒收走的餐巾環,用觸控筆點查尋找團長去威尼斯那幾天的通話簡訊紀錄,特別重讀薩內蒂給他的回報。

 

  薩內蒂回傳的訊息紀錄裡顯示去聖米迦勒島參觀很順利,團長難得擺脫宗主教(宗主教不喜歡聖米迦勒島),一個人散步(只有短短十幾分鐘,因為聖米迦勒島的神父有陪同參觀解說),比較放鬆點。昨天上午回來,下午整理報告,薩內蒂幫忙繕打上傳報告,都沒提到團長有異樣。

 

  所以是從昨天晚上到今天早上出了事。

 

  團長自己一個人住官邸,沒有監視器和竊聽器,無從知曉出什麼事情。

 

  現在這種詭異的狀況,歐馬利寧可認為是幽靈也不想說是魔鬼,樞機團團長被魔鬼附身,絕對是醜聞。

 

  事關重大,必須小心確認。

 

  怎麼確認?去哪裡找資料?能問誰?

 

  勞倫斯說過德盧卡樞機學過驅魔,事關勞倫斯,德盧卡肯定不會走漏風聲。

 

 

 

  歐馬利藉口去洗手間──無人在意,在外邊撥了德盧卡樞機登錄在主教部的聯絡手機號碼。意外地,德盧卡樞機接了電話,而且先開口叫出致電者的名字。

 

  「您怎麼知道?」

 

  「多馬索有告訴我號碼。他怎麼了?」

 

  德盧卡顯然很常講手機,都用短語以避免通話語氣模糊。歐馬利直接報告自己觀察的情況和懷疑,德盧卡沉吟了一下。「我打給羅科。等等發簡訊給你。」

 

  歐馬利坐回位置,對桌的波隆那總主教戴拉夸樞機對他點了點頭,聽著桑蒂尼樞機描述著以前在非洲地區的宣教安排,話題可能是萬民福音部部長之職空懸而衍伸過來。

 

  主菜已經大約吃了一半,邊聊邊用餐,觥籌交錯,不用辦公的午後,午餐總是吃得特別悠閒緩慢。歐馬利下午是有公務要處理,不過主教部已經能讓他用通訊辦公,不去辦公室無妨。他吃完午餐:烤餅醃肉盤──可以自由控制進食速度的餐點,接續點了一客大份美式巧克力熔岩冰淇淋──他自己買單。

 

  美籍出身的國務卿聽到這份點單微微地瞥來一眼,沒說話。勞倫斯也沒有反應。

 

  歐馬利陰沉地等著甜點上桌,等著手機簡訊。

 

  在羅馬的美式巧克力熔岩冰淇淋,「美式」指的是冰淇淋增量。勞倫斯平常對歐馬利吃多少食物是不插口,卻對他點這麼大份的甜點乍舌到開口問:「發生什麼事了?」

 

  「我搞定主教部的新辦公網路。」講起來很輕鬆,裡邊有很多內情和必須做的原因,但那是勞倫斯不需要瞭解的事情。總歸的,他想要跟著團長跑來跑去,又得保住主教部秘書長的職位,所以得讓自己方便做事。

 

  「很開心?」

 

  「非常非常開心。」端上桌的巧克力蛋糕上有著三大球香草冰淇淋,點綴著藍紅兩色的莓果和打發好的輕奶油,歐馬利高興地用湯匙挖著吃。

 

  「像火山爆炸一樣開心?」勞倫斯微笑地瞧著他大口大口吃著,半晌忽然冒出話:「我能試吃一塊嗎?」

 

  「當然可以,團長。」

 

  「我在紐約看過別人點,但沒有想過周遭會有人點。」用點心匙勺了一小塊巧克力蛋糕,歐馬利用自己的小茶匙挖了一塊香草冰淇淋放在上邊,像在小湯匙上玩堆沙堡一般。勞倫斯吃了一塊,「沒有想像中的甜膩。」

 

  「義大利的冰淇淋沒有美式冰淇淋那般甜,團長想吃,可以點小份的,只有一球冰淇淋。」

 

  「下回你生日,我就知道該請你吃什麼了。」

 

  「不行不行,點大份的會吃不下其他東西了,我剛剛就只吃沙拉而已。」

 

  「我們一起吃一份當一餐,這樣就不會太多了。」

 

  歐馬利愣了下。一起吃一份?眼前浮現兩人情人般並肩坐在一起吃甜點的綺想畫面,他忙低頭把一大匙冰淇淋扒進嘴,想降低臉上的熱度。哪知道吃太大匙,凍氣躥上腦,頭猛然抽痛,他按著額頭叫苦。勞倫斯將自己的溫水杯推過來,要他用溫暖的杯壁舒緩收縮的血管,笑著說下次還是點小份的,免得吃太大口冰到頭痛:「雖然你比我年輕,還是要注意。」

 

  若是勞倫斯,一定會記得上個月這件事情,不可能對歐馬利此時點這道甜點沒反應。

 

  若不是某個東西在控制勞倫斯的注意力,就是某個東西披著勞倫斯的皮。

 

  擱在桌上的手機跳出新簡訊的警示符號。

 

  德盧卡樞機八九成也是用觸控筆寫字,而且會用網路縮寫字,回訊很快。歐馬利認為自己只可能用鍵盤贏他。

 

  「九成是幽靈附身。」

 

  歐馬利差點對著手機大吼:他是樞機團團長,怎會被附身?連忙深呼吸幾次以冷靜情緒。寫簡訊的好處是可以抽掉語氣,理性對話,檢查再三之後再發出。重點是解決問題!他用觸控筆寫回復:「灑聖水可以解決?」

 

  「那是小說電影,而且不是魔鬼。幽靈是透過某個東西跟著多馬索。把他全身洗乾淨,身上的東西包括衣服全部換洗。」

 

  講得附身像髒衣服一樣,洗一洗解決。「不能直接消滅掉?」

 

  「現在不時興燒死女巫或吊死主教。你說早上多馬索還跟貝里尼講公務。他可能知道自己被附身。」

 

  「如果團長知道,那他是瞞著薩內蒂?」

 

  「羅科什麼都不知道,因為他知道會很興奮。」

 

  薩內蒂根本是小孩子般對恐怖故事又怕又愛聽,看恐怖電影會摀住眼睛又從指縫間偷看,勞倫斯肯定不會告訴他。「假設我想辦法讓他去洗澡換衣服,就沒事了?」

 

  「不。淨身是排除藉物憑依,如果無效,就得再找線索。要多管齊下,你要推論那個幽靈是誰,或者讓多馬索說明為什麼會讓幽靈上身。」

 

  「團長可能被阻擾開口。」

 

  「所以,多馬索回官邸後,你跟他說我有事找他,幫他設定電腦或手機跟我視訊通話。」

 

  「您不能過來?」

 

  「最快要五個小時,而且沒有意義。視訊可以連通空間。你下午努力,沒辦法就讓我跟他視訊。完畢。」

 

  什麼努力?努力把勞倫斯拖去洗澡?

 

  偷偷瞥了前方,眾樞機包圍中談笑風生的勞倫斯團長實在很詭異,現在不是怪物披著勞倫斯的皮,是有個幽靈白布般攏住了勞倫斯,像是蒙塵的玻璃,遮蔽了扭曲的影像。

 

  先洗一洗好了,他沒有辦法忍受髒玻璃。

 

  彷彿狗爪刨泥土般挖著巧克力蛋糕,沾裹冰淇淋後送進嘴哩,旁邊那群樞機的交談彷彿在另一個世界,或者是隔著玻璃幃幕。歐馬利盤算著。

 

  有什麼情況是讓勞倫斯必須洗頭洗澡換下全身衣服?自然是被某些髒東西潑到或者掉到水裡。如果是餐廳,就是把酒從頭上倒下去,這在酒吧和餐酒館裡邊很常見,只是通常是晚上,不會是午餐時間,但也有可能是失手不小心打翻,灑落到旁邊坐著的人的身上。

 

  歐馬利觀察旁邊酒酣耳熱的樞機和餐桌方位,評估可行性。

 

  已經在吃甜點了,不會有服務生上菜;席間開了兩瓶紅酒,薩巴汀樞機當了侍酒師,殷勤地為同伴斟酒(當然不包括歐馬利,歐馬利也說不喝),現在酒瓶裡只剩下一百公撮,不可能再開一瓶,歐馬利沒有藉口端著食物或飲料經過勞倫斯身邊。

 

  離開餐廳的話,外邊晴空萬里無雲,毫無午後雷雨的機會,地上沒有水窪,毫無路邊車輛經過讓汙水襲身的機會,現在也不是無下水道,居民會把汙水往窗外潑的古代。

 

  那就是掉到水裡,或者說全身弄濕。

 

  去噴水廣場弄濕?羅馬有幾處讓觀光客或者孩童嬉戲的廣場地面噴泉,但很難把人拐去那邊送進水陣,那裏總是有人玩耍,沒可能把勞倫斯和後邊一票樞機帶去那邊。

 

  掉到臺伯河裡?總司庫兼樞機團團長被推下或掉下臺伯河足以上新聞版面,而且太危險了,歐馬利不曉得勞倫斯泳技程度,他自己僅只會游,沒可能救人,何況岸上離水面有一段距離,掉下去時得小心不要撞到岸邊、欄杆、浮木、棧道、船板,甚至可能在水面撞傷。老人家是完全跌不得,骨折是不能接受的風險。

 

  得是安全的水域,掉到池塘?水池?羅馬市區裡哪個水池深度比較剛好,不能太淺,掉下去會撞到頭,也不能深到旁邊有欄杆跌不過去,必須夠大讓人能躺進去,但夠深的水池中央豎立的雕像就更大,得小心掉下去的時候不能磕到。

 

  對於服務生收掉空空如也的冰淇淋盤子,歐馬利頭也不抬,專注地在手機上查找羅馬的水池和其大小、位置、欄杆設備、用什麼藉口……

 

  「你在讀什麼?」坐在對面的波隆那總主教戴拉夸樞機忽然湊過來。

 

  「……看廣場水池。」

 

  「這不是那個,拍電影的那個水池嗎?」

 

  「對。」電影《天使與魔鬼》中,四元素中的水,納沃納廣場的四河噴泉,離餐廳約十分鐘步行路程,在電影上映後,成了各國旅遊團廣告的宣傳景點。

 

  薩巴汀哼了聲。「那片子雖然很扯,倒是帶動了旅遊。」

 

  「你嫌羅馬觀光客不夠多嗎?」

 

  「那麼多的觀光客,如果都是教眾就好了。」

 

  「你為什麼在看四河噴泉?」戴拉夸樞機追問。

 

  「來訪的樞機或主教,參觀聖伯多祿教堂後,有的想看貝尼尼大師的公共建築作品,主教部要依他們的時間安排。」主教部除了處理教廷人事,也安排各階層主教謁見教宗,而主教們也會提出各式各樣的要求。絕大多數會由主教們歸屬的修會或者所屬國家的大使館安排,但有的人會要求主教部協助聯繫。這是圖廷諾之前留下來的一些人情爛帳,錢可以算得清,人情卻是難以計算,使得代理部長的歐馬利得處理總結。「四河噴泉是英諾森十世時建造,和現在多少有淵源。」

 

  「這種說法不太好,英諾森十世建造噴泉時,周遭居民並不樂見。」潘扎維切覺得把這件事跟現在的英諾森十四世聯想在一起不太好。

 

  「拜電影所賜,那噴泉被稱為科學的代表物,絕大多數的人不會想到當年建造的背景,只會想到電影。」貝里尼啜了口紅酒,「那系列的電影很容易猜出結果,因為小說都是同一套路。」

 

  「天下文章一大抄,套路所以有用就是永遠有人吃,有人吃就有得賺。」

 

  「如果有人因此願意進教堂來看看聽聽,就是天主恩賜了。」

 

  「進教堂參觀?不要吵吵嚷嚷只顧打卡就好了。」

 

  「如果教堂門都不開,要如何讓他們領受聖體。如果沒有張嘴,我無法將水泉給你。」

 

  「哈,現在由我擔任某某宗主教的立場嗎?如果進來的是異教徒,焚毀我們的祭壇,我們還要向服務生一樣講著歡迎光臨?」

 

  「我們在中古時代嗎?這個時代,如果有人拿著槍衝進來,那叫搶劫,哪個國家都不會接受。」

 

  「種族滅絕,宗教滅絕,我們不妨看看卡在受難者位置上做這同樣事的國家,應驗了:為了對付魔鬼讓自己也成了魔鬼。」

 

  「你的魔鬼,他的天使,我們的天主,以愛為名進行世上最邪惡的事情。」

 

  「相對主義的論調,飽受攻擊啊。」

 

  「安傑洛有安排去哪邊參觀嗎?或者修會已經安排了?」勞倫斯忽然插口。

 

  為了拉近關係,勞倫斯稱呼人會直接稱名字,所有人都知道。但現在的口吻聽起來親暱過頭,歐馬利看到朗多爾菲樞機靦腆地笑。「耶穌會可不會讓我輕鬆,明天耶穌會會士要謁見教宗,接著就是講座和座談,忙到最後一天。」

 

  「這意味著,安傑洛把珍貴的空閒留給我們。我們需要留在這個餐廳討論宗教和電影,而不是出去在這個永恆之都中漫步?」

 

  「啊,是因為我和阿圖洛。」戴拉夸舉手,「我們等等有宗座文化委員會的會議,明天馬爾科也有審查會,阿爾多和朱里歐就別說了,尤其阿爾多,團長你也知道國務卿有多忙,今天午餐是硬騰出來的。」

 

  「不過好像真的要過去了。要不然晚上在馬爾科家碰面?安傑洛,修會宿舍有門禁吧。」

 

  「樞機都要遵守,看多嚴格啊。」

 

  「誰要你去住修會?你輪著跟我們住都行。」

 

  「我也不是一個人來,還有一些司鐸跟主教,沒法扔下他們。」

 

  「家眷不就是這樣?誰說神職人員不用考慮家眷?」

 

  不著邊際的對話,又得從中抓到一點端倪促成這群人離開餐廳,去水池邊或者任何容易被弄髒衣服的地方,雖然聽得很不耐煩,但至少可以知道聚會有時間限制:潘扎維切是宗座文化委員會主席,無法缺席會議,所以一定會和戴拉夸離開,回協和大道附近的會議室,如果其他人下午也要回梵蒂岡附近,可能就會一起搭車了。就不知道貝里尼、薩巴汀及桑蒂尼下午原本規劃的行程是如何?如果沒有其他事情,就很難把勞倫斯單獨帶開。

 

  他從手機連上教廷內部系統,查到貝里尼傍晚四點半在國務院有一場外交會面,桑蒂尼和薩巴汀則查不到行程──至少從應出席名單中看不出來,有可能負責招呼朗多菲爾。在這個情況下,那個附在勞倫斯身上的幽靈會往哪邊走?

 

  或者?那個幽靈會想去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