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12-18 14:44:33slanki

[Conclave]奧斯底亞夜車

巴士迷航的梗和劇情來自於歐耶老師的脫口秀[公車迷航記]https://www.youtube.com/watch?v=uMJ1fK5vQB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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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托馬斯.勞倫斯樞機團團長,領銜奧斯底亞樞機主教,同時是聖瑪策祿教堂的樞機司鐸、阿奎萊亞領銜主教。阿奎萊亞遠在威尼斯,使得這名銜和威尼斯宗主教有著尷尬的關係,故他主要在羅馬的聖瑪策祿教堂執行神職人員的工作,每月一天去古奧斯底亞的奧雷亞教堂,與當地的奧斯汀修會教士交談、主持一日彌撒和講道、聆聽懺悔,遇到奧雷亞教堂的重要行事也會出席。

 

  能陪同團長去古奧斯底亞的樞機團團長領銜教堂奧雷亞教堂,歐馬利很開心。古奧斯底亞教區歷史悠久,以羅馬之外的首席教區自傲,堅決保持它們的發言權,奧雷亞教堂實際由其副主教主持,由奧斯汀修會協助。聽薩內蒂說,團長有時候會往西邊前往現在臺伯河口的奧斯底亞,去看海散心(順便吃海鮮)。這次也不例外,兩天一夜的小旅行,第一天去臺伯河口的奧斯底亞和古奧斯底亞參觀羅馬時期建築,有團長一路解說討論,旅行全然是上課學習,歐馬利開心地將腦袋塞得飽飽。第一天晚上住在奧雷亞教堂的修士宿舍。第二天是星期日,團長主持週日的彌撒,下午則和副主教、修會人士和當地重要人士進行定期會談。

 

  歐馬利這次代替薩內蒂過來當隨行秘書,原本以為沒什麼事情,豈料從第一晚抵達起就被當地的副主教和修士嚴格檢視了一遍,猶如被丈母娘挑剔女婿,第二天晚餐後從教義問答中脫身時,整個人猶如被烤焦般,頭髮毛躁,極為狼狽。

 

  已經晚上九點多,聽說往羅馬的電車又誤點不開了,修士們問樞機團團長是否再住一晚,搭明早第一班電車回羅馬。瞥見歐馬利用小狗般哀戚的眼神求救,勞倫斯微笑著婉拒修士們的好意,讓修士載他們到外邊廣場的巴士站,兩人搭最後一班的夜間巴士回去。

 

  一見到站的巴士,好不容易放鬆的歐馬利打了寒顫,臉色難看。一上車,隨即在司機後方的位子坐下。

 

  勞倫斯跟著在旁邊坐下,「怎麼了?」

 

  「我會暈車。」歐馬利希望半小時前吞的暈車藥能發揮作用,但碰上這種避震器幾無作用的老巴士,搞不好會顛到連睡都睡不著。果然,司機踩油門踏煞車時,他完全能感受車板底下機械的摩擦震動,車上老巴士特有的皮革汽油味,讓他很想吐。他將塑膠袋從背包中拿出來,綁在旁邊的杯架上,若是晚餐吐出來,起碼來得及接。

 

  「我們是終點站下車,大概七十到八十分鐘。」見歐馬利緊張,勞倫斯拍拍他的手,心想著下次還是看準時間,早點搭電車回去。他以為歐馬利之前在主教部,一天到晚在天空飛來飛去、在世界各地出差,不會有暈車的問題。「別緊張。這班車只停三站,八號省道是快速道路,不會停停走走,等進入市區才會有紅綠燈,但也就快到了。」

 

  歐馬利勉強扯出個笑容回應。把背包放在腳邊,把大外套反穿,兜帽蓋上頭,顯然是希望趕快入睡,撐過暈車的時候。

 

  車上有老有少,不是低頭玩手機,就是閉眼休息。

 

  勞倫斯把公事包放在腿上,也閉眼休息。這班車是發車站是奧斯底亞的聖母瑪利亞皇后和平教堂,接著是古奧斯底亞聖奧雷亞教堂、維提尼亞車站,終點站是羅馬的瑪格里亞納車站,常有週日晚上去海邊玩的學生搭乘,因為是十一點多到羅馬,回家大概凌晨十二點,可以趕上明天晨課。

 

  勞倫斯覺得和歐馬利出來挺愉快的,不像羅科多半聽他說,歐馬利會給反饋。昨天他們參觀考古公園,勞倫斯是教會法教授,對於奧斯底亞的情況關注在教會史方面,歐馬利提到一些城市規劃道路和瞭望點情況,自謙是前兩天惡補了一下,因為古時候奧斯底亞是羅馬外港,也是戰略要地,有些軍事的考古遺跡和現代極度相似,想現場看看真跡是如何。這讓勞倫斯學到一些新的事情。

 

  也許下回帶歐馬利去其他地方,或者問歐馬利想去哪裡,自己跟他去瞧瞧。雖然羅馬是個看不完的大城市,有時他想離開一下永恆之都,換一下新的風景。

 

  即將進入半夢半醒時,巴士忽然猛然煞住。勞倫斯疑惑地睜開眼。車子離站好一陣子,按過往經驗,此時已經開上八號省道,現在十點多,快速道路不太可能塞車。他往窗外看,發現重新發動的車子正在街區中慢慢行駛。

 

  怎麼回事?從古奧斯底亞聖奧雷亞教堂這站之後,在圓環左轉,到交流道就切上八號省道,怎麼會還在市區?

 

  勞倫斯直覺看向旁邊的同伴,拿下眼鏡的歐馬利曚在深色外套下,剛剛因為猛然煞車而發出一聲痛苦的嗚咽,偌大個子蜷縮在一邊不動,沒法接話。抬頭張望車上,看板上的班車起訖點是對的,巴士編號也是對的。隔著走道,對面的年輕人戴著耳機,手機上閃爍著五彩繽紛的圖案,沉在遊戲的世界裡,對外界渾然不覺;年輕人後邊坐著的兩位老太太正訝異地面面相覷,四處張望,疑惑的視線和勞倫斯對上,瞪大眼,確認彼此的懷疑確實正常;巴士後方,後邊還有幾個年輕人,有的歪頭睡著了,有的低頭滑手機,有幾個也面露緊張地環顧周遭,竊竊私語。

 

  顯然不是只有自己感覺不對。巴士沒有開上八號省道確實很奇怪。

 

  「喂!後邊的乘客啊!」司機提高聲音大喊,「你們誰有GPS?」

 

  巴士上的人傻傻地望著他,懷疑自己錯耳。

 

  「我這邊這台GPS壞掉了,我說真的。」

 

  因為坐距離司機最近,勞倫斯覺得自己有幫大家發問的義務,「你不知道路嗎?」

 

  「知道還需要問嗎?阿伯,就是不知道才問啊!」

 

  「你不知道路線卻來開?」

 

  「阿伯你要不要幫忙啊?就是不知道啊!」司機有點不耐煩,「外邊的警察說引道封鎖,叫我們走替代道路回羅馬,我不知道替代道路是哪一條,我不是這裡人。幫忙用GPS導航一下啦!」

 

  外邊一片黑,也不知道巴士的位置到哪裡。勞倫斯拿出手機,研究上邊的程式。盡管他的手機是最新款的智慧型手機,但平常只拿來打電話和傳訊息,手機桌面有好幾個小圖案,他從來沒研究過怎麼用。GPS,是指GOOGLE地圖嗎?點進去之後,接下來該怎麼使用?「允許」鍵是怎麼回事?歐馬利警告過他不要按允許鍵,現在駭客太多了,團長常常面見教宗,有人會想要透過他的手機監聽,所以遇到詢問一律否決,否則就是打市內電話問歐馬利。但現在歐馬利暈車,處理不了。

 

  「有沒有人用GPS啊?」司機一邊開著車子,一邊大聲喊著:「我說真的喔,我不知道路喔,要不然就是停下來等引道可以上,我也不知道它們是要管制多久。」

 

  「正在查啦!急什麼?」走道對面的兩個老太太各自拿著手機努力,顯然平常對GPS也不太熟,按了按,七嘴八舌地討論:「這樣對不對?」「我不知道啊,」「哪一個,這個?」「這是我們車子?」「什麼?」「應該是啦?」「這樣對不對?」「不對啦,這樣就跑掉了啊!」「這樣啦!等一下……」「那這樣對不對?」

 

  司機聽到有人問:「對不對」,直覺回頭:「哪個對不對啦?」

 

  見到司機半個身體都轉過來,完全沒看前方,勞倫斯驚恐喊道:「請看前面,前面!」

 

  「沒事啦!我開很慢,我就不知道往哪邊啊,前面沒車啦。」

 

  沒有車子,但可能有其他人事物啊。勞倫斯在心裡抱怨,好在司機轉回身繼續開車,拉大嗓門:「快點查喔,不然我們就要整晚待在奧斯底亞了!」

 

  巴士後方被此言驚得嘩然,後邊的年輕人也加入開啟GPS查詢的行列。

 

  「有找到啦!」原本在玩遊戲的年輕人被剛剛勞倫斯提高的聲音嚇了一跳,察覺不對,也加入了開啟GPS程式的人們中。「有啦有啦,抓到位置了啦!現在要怎樣?」

 

  「設定啊!」

 

  「設定哪?」

 

  「羅馬啊!還哪裡。」

 

  年輕人眼一瞪,「羅馬很大耶!我們要去哪啊?」

 

  手臂被拉了拉,勞倫斯轉頭,歐馬利的聲音有氣無力:「設定羅馬的瑪格里亞納車站。」

 

  於是勞倫斯接話,提高了聲音:「瑪格里亞納車站。請大家設定羅馬的瑪格里亞納車站。」

 

  「早說嘛。」年輕人嘟囔著,快速地設定好。設定完成的音效在車廂內此起彼落,導航的女聲往前報路:「繼續前行,兩百公尺後右轉。」因為有不少人設定了導航,開始指引的聲音重複了七八次,彷彿好幾個女人不約而同又前前後後地發話指揮,導致聲音模模糊糊。

 

  車子在黑夜中前行。

 

  「前面怎麼走?怎麼走?」司機大聲地問。

 

  車上沒有人回話,只有GPS的眾多女聲幽幽緩緩、此起彼落地合唱:「一百五十公尺後右轉。」……「一百公尺後右轉。」……「五十公尺後右轉。」……「右轉。」…………

 

  司機方向盤往逆時針打,車子往左轉。

 

  勞倫斯正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才要開口,同樣坐在前排的那個年輕人搶先一步大叫:「你怎麼左轉?」

 

  「因為大家都左轉,也沒有人說要右轉啊。」

 

  「不是有導航嗎?」

 

  「我聽不到啦!你們手機很小聲耶,現在要怎麼走啦,報一下,有沒有要轉?」

 

  「現在先直走!」後邊一個年輕的聲音提高音量,「五百公尺後才有路口,要右轉。」

 

  「等一下再報給我啦,我不知道是哪個路口,外邊這麼黑,哪看得清啊。」

 

  一個路口轉錯,讓車上人曉得司機是真的不知道路也需要人報路,於是大家戰戰競競地等到下個路口,忙著大吼報路要司機右轉。一個路口轉錯彎,得轉對三個路口才能回到正軌。雖然古奧斯底亞不算荒郊野外,但將近半夜,明天又是上班上課的週一,大家都想早點回到羅馬。

 

  雖然位置最靠近司機,但不會開手機上的地圖;雖然外邊道路有路燈,但黑暗的天幕下,看不出車子在哪裡。幫不上忙又不知道身處何處,勞倫斯有點喪氣。

 

  歐馬利碰了碰他,把自己的手機塞給他。「團長,用我的手機。」

 

  接過手機,螢幕上寫著:「有聲音從寶座上說:『成了!』,就有閃電、雷轟、地震」,接著是六個橫線。《若望默啟示錄》的句子?「是要輸密碼?」

 

  「AoJ161718。」

 

  《若望默啟示錄》的章節編號。歐馬利喜歡這章節?勞倫斯打開了手機。「然後?」

 

  「手勢往左滑,到第二頁,最右下有個方框框,是地圖,點兩下。」

 

  「它要求定位。」

 

  「有一個選項是僅只一次,選那一項。」歐馬利用口語指導勞倫斯打開定位地圖。還沒有打開導航,手機忽然震動了起來,螢幕上跳出來電通知:國務卿。

 

  「貝里尼打電話來。你要接嗎?」

 

  「是找您的,按掛斷,您用您的手機打給他。」

 

  在歐馬利的手機上按掛斷來電,勞倫斯拿出自己的手機撥打。「阿爾多,什麼事?」

 

  「你快到羅馬了嗎?」

 

  「我還在奧斯底亞。」

 

  「你要明天才回來?」

 

  「……有點難解釋,可能會凌晨才到。」自己就坐在司機後邊,不太好發言。老巴士的引擎聲轟隆隆的,他懷疑自己的聲音有沒有傳出去。「發生什麼事了?」

 

  「宗座問你在哪裡。」

 

  「托馬斯。」貝里尼的手機通話切成了擴音,旁邊響起英諾森的聲音。「阿爾多說你每個月會固定一天回奧斯底亞,我想去瞧瞧。」

 

  「公開行程嗎?」

 

  「私下也可以啊。」

 

  「你們在哪?」

 

  「這個月是住宗座宮,所以我把阿爾多找來了。」

 

  宗座宮裡的教宗公寓很寬敞,有十個房間卻只有教宗一個人住,英諾森第一天住進去,馬上就找到隱蔽空間,公寓裡擔任保鑣的衛隊瞬間領教教宗消失在宗座宮的恐怖。英諾森住在宗座宮時很喜歡找人來聊天過夜,在祈禱堂打通鋪睡覺。

 

  「找來聊天?」

 

  「下棋。阿爾多,我下得不錯吧。當然不能跟前一位相比。」

 

  旁邊貝里尼同意的聲音夾著不甘不願的勉強。

 

  勞倫斯微笑了起來。看來剛剛的棋局是英諾森險勝了。

 

  和前宗座的下棋交心是貝里尼非常珍惜的回憶。前宗座最後的日子裡,他們下棋次數不多,斷絕了心靈互通,貝里尼只能用前宗座心理出問題以安慰自己。而後知曉自己是一盤大棋上的棋子,多少犯了彆扭,於是前宗座的旅行棋盤和未完的棋局成了放在陳列櫃上紀念品,逐漸蒙塵。英諾森聽勞倫斯說起此事時,轉問貝里尼要不要來下盤棋。貝里尼對於跟新任宗座下棋,一開始有些抗拒拖延,但發現對手棋藝跟自己相差無幾,心裡稍微舒坦些。

 

  「我想宗座……不會介意你太忙碌而棋藝生疏的。」話講一半才想到:讓別人知道他跟宗座講電話可能會引來注目,然而老巴士一邊前進一邊嘰嘰歪歪的聲響,又讓他很難確定自己的聲音有沒有傳出去,不提高聲音好像沒法通話。

 

  手被拍了拍,因為不舒服而皺著眉頭的歐馬利在他手裡塞了一對耳環……耳機,逕自拿過勞倫斯的手機,快速地將通話切成耳機通話模式。耳機是耳夾式,勞倫斯拿近眼前,瞇眼研究半天,不知道怎麼戴。調整好通話模式後,歐馬利把手機放回他手中,掰著肩膀,把人轉過來,拿過耳機,伸手摸索耳朵。

 

  冷冷的指尖撫過耳殼,勞倫斯直覺縮了下,感覺小東西扣上耳殼,滑移到正確的地方,接著是另一耳,再扣上連耳麥克風。英諾森和阿爾多的聲音一下子變得很清晰,他也能聽到旁邊歐馬利說:「小聲說話,對方聽得到,車上人聽不到。音量按手機的側邊調整」。皺著眉頭的歐馬利再度把外套兜蓋上頭,彷彿發現春天尚未抵達的土撥鼠,鑽回外套下不動。

 

  「抱歉,剛剛雷幫我改成用耳機通話,聽得到嗎?」

 

  「很清楚。他怎麼了?剛沒接電話。」

 

  「他暈車。而且累壞了。」耳機和麥克風讓他不用特別費力說話,也能清楚地感覺與他通話的兩人聽得他的聲音,彷彿三個人擠在一張咖啡桌旁邊講話,不過旁邊歐馬利似乎就聽不清楚。原來平常歐馬利都是這樣跟他講電話。

 

  「為什麼?」

 

  「奧斯汀修士們在盤問他。」猶如論文口試般不斷逼問歐馬利對教義和教廷的看法。幸虧歐馬利底子也不錯,應答合宜,最後奧斯汀的修士大概在心裡蓋了個尚可的章,跟勞倫斯說:「這傢伙還可以。」

 

  「羅科有被這樣問?」貝里尼記得以前是由薩內蒂陪勞倫斯過去。

 

  「沒有。他們總是問羅科要不要換到奧斯汀修會來。」無視薩內蒂是方濟會的學生。修士們很喜歡薩內蒂,每回來都問多留幾天、邀他參加聖母祭典、開玩笑逗他,從來沒有在教義上為難。所以勞倫斯沒有想到歐馬利會被圍攻審問,而他被副主教抓去議事,救不到歐馬利。

 

  「羅科是網路上說的,呆萌呆萌的小神父。」英諾森挺喜歡這位心思單純且做事認真仔細的青年。

 

  「羅科不呆,很細心很努力,只是語言能力比較差些。」即使薩內蒂一直說勞倫斯去哪他就去哪,但這個孩子才剛過四十,總是要讓他有個保險的出路,而教宗也需要一個可靠的小幫手。所以薩內蒂目前被派去當教宗的臨時助理。

 

  「英語講得不太好。」貝里尼覺得很奇怪,英語的文法比義大利語和拉丁文簡單,勞倫斯的英語也頗為正統,整日耳濡目染,怎麼薩內蒂的英語仍舊不見起色?

 

  「梵蒂岡不是練習英語的好地方。」在梵蒂岡官方語言是拉丁文,生活主要用義大利語,法語、德語、西班牙語都有人說,英語則鮮少出現。

 

  英諾森教宗就任後,在語言方面適應了好一陣。他的母語之一是英語,與勞倫斯和貝里尼談話能用英語,與其他人說話和一般生活得間雜使用義大利語。之前在非洲和中東是多語言的環境,僅是一介神父的貝尼特斯與街坊鄰居友好,與婦女和孩子話家常,語言和感情在不拘小節的笑鬧指正之際建立,很快便熟悉使用。然而現在在梵蒂岡,他是高高在上的教宗,雖然主動與周遭修女和瑞士衛隊們請益學習,但傳統教廷人堅持保持上下之分的禮節讓他有些困擾。所幸勞倫斯安排純粹北義大利人的薩內蒂過來幫忙,讓他能隨性輕鬆地練習義大利語和重新熟悉拉丁禮。「學習語言需要環境營造,聽多習慣了就會講了。」

 

  「他在紐約時,英語是稍微好點,不過幾乎所有人都在遷就他講義大利語,所以沒啥幫助。」

 

  「遷就?」勞倫斯有些疑惑。自己是英義混血,兩種語言都熟練,雖然紐約市是語言大熔爐,他在紐約時幾乎都講英語,偶爾薩內蒂聽不懂思路轉不過來,才改成用義大利語溝通。

 

  「羅科在紐約時挺受歡迎的,大家都找他練習義大利語。」

 

  「有嗎?」

 

  貝里尼呼了一口氣。這對「父子」如出一轍,對自己魅力不自知,聽到稱讚一概當做應酬讚謬。「托馬斯,你忘記他曾被人撲倒嗎?麵包事件。」

 

  「啊?我沒聽過耶。」英諾森眼睛一亮,笑得很開心。「提醒一下,告解內容不能說的。」

 

  「麵包是什麼?」在腦袋中翻找記憶。年紀大了,很多事情彷彿湮沒的字跡,模模糊糊的。

 

  貝里尼明確地翻了個白眼:「他半夜去廚房倒水,被從後門溜進來想偷食物的遊民撲倒,警衛因為他的大叫跑來救他。後來你和羅科認為那位遊民是餓壞又怕被抓到,把桌上一整條的麵包都給他,沒有追究。你第二天告訴我時,我就說羅科大概看起來比桌上的整條麵包或者錢罐子更可口,才會被撲倒。」

 

  「我想起來了,他從此對門鎖很焦慮,晚上關門鎖門都要檢查再三。」

 

  「羅科沒有意識到他有多可愛。你們之前還有流言:他是你的孌童。」

 

  勞倫斯在想像中瞪了對方一眼,「這跟謠傳我們倆有姦情差不多了。」

 

  英諾森在旁邊笑得很開心。「羅科怎麼想呢?」

 

  「他義正嚴詞引用聖經:願主斥責你。」

 

  「我們該為擁有認真的後進感謝天主。」英諾森心裡為小幫手加了好幾個正面分數。「天主總是關照努力的孩子。羅科是隨員,不會被刁難。雷蒙德是主教部秘書長兼樞機團秘書,很可能會升任樞機,所以奧斯汀的修士才會特別關注。」

 

  「他不想升樞機這事情讓人很困擾。也不是升樞機就要擔任主管職。」貝里尼抱怨。

 

  如果新教宗的第一次樞密會議,原本的樞機團秘書沒有升任樞機,之後就很難再升樞機。歐馬利現在是主教部代理部長,不肯升的對外說法是不想讓前部長圖廷諾對勞倫斯懷恨在心,但圖廷諾等同被前教宗逼退休,要恨早就恨上了,不差這次;私下的理由是想追隨勞倫斯於左右,但目前英諾森需要平衡自由派和保守派的人事布局,不可能把幹練的歐馬利遠調。總之歐馬利就是不肯說真正的理由。

 

  「阿爾多,先不說我或者雷蒙德的意願,你要先說服托馬斯。」

 

  貝里尼抬起雙手,「我投降,還不如勸托馬斯去吃大餐。」勞倫斯堅持以歐馬利的意願為主,這事情就剩下教宗權限能解決。英諾森教宗能跟瑞士衛隊玩捉迷藏還真的能翹班成功,腦袋絕不簡單。如果真要擢升歐馬利以進行人事布局,英諾森自然會想到辦法。

 

  「今年才第一年,雷去年幫忙一次樞密會議,他等著今年協助陛下召開,會議主題該是您希望的主題。」似乎因為聽到自己的名字,大外套下的歐馬利動了動。勞倫斯瞥了眼,心想著歐馬利為免太敏感了,暈車該好好休息,腦袋不該想著處理事情。「明天會議也是討論前宗座未完成的議案,您可以考慮是否要連結到您的樞密會議主題。」

 

  「你明天能來嗎?總不會整個晚上困在奧斯底亞?」貝里尼覺得還不如叫國務卿的座車去接。「而且你幹嘛不叫車?花不了多少錢。」

 

  「對奧雷亞教堂的修士很失禮。也許我該選擇用走的,大概二十五公里,慢慢散步也能走到。」看雷暈車這般痛苦,可能也寧願走路,或者等明天的電車。

 

  「走回羅馬,你明天就沒精神參加會議。」一個晚上走二十五公里近乎是行軍了,這個老傢伙以為可以在路邊攔便車?以為自己還是二十郎當的小夥子?還不如用歐馬利當藉口,叫臺救護車。

 

  「這條也是朝聖之路。」

 

  「托馬斯走過朝聖之路嗎?」

 

  「是的。學生時代,都盡可能去走一趟。」勞倫斯喜歡步行,敏銳的觀察力和感受度放在大自然中,分外渺小遲鈍。例如在路上遇到一群賞鳥者,他瞎眼般地找不到林間的夜鷺,需要那群賞鳥者定好望遠鏡讓他瞧,也幸虧那隻夜鷺足足停留了三分多鐘,讓他能驚鴻一瞥。因為不會暈車,所以他喜歡搭巴士和搭慢車,晃盪著前進。「當然不能跟您走過的道路相比。」

 

  「我也走過喔,是走西班牙的,我們神學院的畢業旅行。阿爾多呢?」

 

  「走過法國的,去看柯比意的拉圖雷特修道院。」

 

  「真好。我很想去參觀。柯比意先生自稱是無神論者,但遺言要求在他過世後,棺木要在拉圖雷特修道院停靈一晚,當年堅持邀請柯比意先生設計修道院的艾倫神父,實在慧眼卓著。」英諾森微笑,「走朝聖之路…….

 

  乍起的尖叫蓋過了通話裡溫潤的對話。勞倫斯被嚇得瞪大眼,連歐馬利猛然翻坐直身,車子因為那殺雞似地尖叫猛然一頓,停了下來。

 

  「等等!不對啊!你在幹什麼?你要幹什麼?你到底想做什麼啊?」右後方的兩個老太太的驚聲尖叫彷彿是遇到搶劫.二重唱般的聲音不斷迴響重播,整車人也一起驚恐地看著司機,在幽暗的車中彷彿恐怖片中一雙雙瞪大滿是血絲的眼睛。「剛不是跟你講右轉,你又來一次!」「你想幹嘛!你到底要把我們載去哪裡啊?」「你要幹什麼?你在幹什麼?你到底想做什麼啊?」

 

  回過頭的司機被兩個老太太的怒吼和眾人瞪大的眼睛嚇得縮了縮,彷彿被槍指著,踩著剎車,投降般抬起雙手,委委屈屈地爭辯:「沒人跟我說啊……

 

  勞倫斯只顧著講電話,沒注意方才發生什麼事情,來來回回瞧著前面的司機和後邊的老太太,想排解但無從著手。歐馬利湊近他,氣如游絲地說明:「車速慢到二十公里以下,GPS不會發出導航聲。剛剛好像沒有人報導航,他轉錯方向了。」

 

  那聲音虛弱地讓人擔心,勞倫斯摸摸他的臉。自己的手是溫冷,但歐馬利臉頰上的溫度居然比他的手還低,額頭有點濕,顯然在冒冷汗。「你別管車子的事情了。要不要再喝點水?」

 

  「再喝就可能要跑廁所。」歐馬利的雙手揉著額側,彷彿腦袋是塊待塑形的陶土,努力揉捏就可以把討厭的氣泡消弭。「揉一揉就好。」

 

  如果不是在車上,勞倫斯會想抱抱他,給他一些溫暖,但現在車上做不到,尤其旁邊的尖叫聲和詞彙還在車前車後拋來扔去:「不能轉過去啊!」「你為什麼要轉過去啦!沒看車子都往那邊走?」「你到底要開去哪裡?」「你想幹嘛!你到底要把我們載去哪裡啊?」

 

  在全車此起彼落猶如噴火龍咆哮的壓力下,司機努力爭辯:「我媽說人多的地方不要去擠啦。」

 

  「這邊轉過去就要上交流道啊!」路口車多,是因為原本要從其他地方上八號省道的車子,都集中到這個路口要上八號省道。

 

  「那邊沒人可能比較快。」

 

  「不會!不能走那邊。」全車人的大吼彷彿多管火箭砲轟來。

 

  司機很委屈地嘟囔,幾秒鐘之後,換了檔,開始讓車倒退。

 

  全車人又是一陣驚慌,紛紛驚恐地從車窗往後看,大家都沒有遇過巴士在路上倒車,尤其在深夜的擁擠車陣中。後邊的車子隨即響起一片的叭叭叭叭抗議,巴士司機也毫不客氣,直接長鳴喇叭對吼,繼續讓車子一小段一小段,慢慢地倒退。

 

  勞倫斯想看窗外了解狀況,但是卡著暈車的歐馬利,他看不到外邊車輛的情況,在震耳欲聾的喇叭聲中,無助地回頭看著後邊乘客望著窗外後邊。雖然外邊有路燈和車燈,但巴士強硬地在車陣中往後退,車子似乎也沒有警示配備,他深怕造成車禍導致有人受傷。

 

  感覺袖子被拉,歐馬利再度請他靠近點,好讓聲音穿過周遭的喧囂:「我們是巴士,對方是小客車,都是慢駛狀態,撞到就會有聲音了,頂多車壞,不會有人命問題。團長不用擔心。」

 

  愧疚感襲上勞倫斯的心頭。歐馬利已經暈車暈得難過,卻要分心處理他的焦慮。貝里尼說的是,他該直接租台車回羅馬,該先問問歐馬利會不會暈車,不該只顧著自己想要出門放風散心。他坐回位置,不知道怎麼才能幫上周遭人的忙。

 

  彷彿知道他腦袋中轉著自責,或者實在忍耐到了極限,暈車的人主動提了要求:「團長,您能不能幫我揉一下後頸。您的手比較熱。」

 

  有點睜眼說瞎話,勞倫斯年紀比較大,血液循環不算太好,手不會比較溫暖,也可能是歐馬利實在需要幫忙。勞倫斯搓了搓手,讓掌心熱些,拉著身邊人的肩膀,伸入衣領,抓攬歐馬利的後頸。他這時才發現歐馬利沒有戴圍巾。今天白天不冷,但是風很大,夜裡的奧斯底亞也刮著風。歐馬利雖然穿著兜帽外套,帽子戴上時確實能擋風,但是為了禮貌,不會在人前把帽子戴上,等同脖子一直在吹風。現在恐怕是瀕臨感冒的邊緣,加上暈車,才會這般不舒服。勞倫斯的手指稍微施上力,揉捏著後頸和後腦勺,盡可能把僵硬的肌肉推軟些,也讓頸子感覺暖和些。

 

  一旦專心照顧身邊人,車上的喧囂彷彿就隔著一層透明玻璃,無所適從的焦慮感就大為降低。

 

  往後退到可以右轉切回引道的地方,仗著車子龐大,司機硬將巴士插回往交流道引道的車陣中,慢慢地開回正途。因為差點又開回奧斯底亞,車上的人都不敢睡也不敢大意了,集體盯著司機開車:「路口要右轉右轉!往右轉。」「先不要講,他會亂掉。」「靠右邊!靠右邊走!先走右線道!」

 

  巴士司機也很聽話,照著車上人的指示走,終於由引道上了八號省道。

 

  回歸正途,大家鬆了口氣,車上的氣氛顯輕鬆起來。司機也鬆了一口氣,開心地大喊:「哈哈,到這邊我就認得路了,不要擔心啦,最後還不是就是走對路了嗎?」

 

  勞倫斯在心裡苦笑。快速道路只有一個方向可以走,不能逆行,不能倒退,也不能迴轉,還能往哪走?下一個交流道就是到瑪格里亞納車站,如果錯過,沒下交流道,開到最末端也是羅馬市中心了。

 

  上了快速道路,車子不再走走停停,減少讓人暈車的情況。但歐馬利的暈車情況只改善一些,雖然按摩後頸讓他稍微舒服些,整個人仍是病懨懨的,暈眩想吐卻又吐不出來,沒辦法睡,可憐兮兮地窩在座位上,彷彿失水萎凋的植物。

 

  「托馬斯,雷蒙德有戴圍巾嗎?」

 

  聽到英諾森宗座的聲音,他才想到通話還開著。「抱歉,我忘記通訊還開著。他沒戴圍巾。」

 

  「讓他圍你的圍巾,然後要他穿上外套,戴上兜帽,如果可以,讓他靠著你休息。」

 

  勞倫斯拿下圍巾,往歐馬利頸上圍。被圍起的人抗議著團長會著涼,聲音宛如小貓小狗虛弱的哀鳴,嘟囔了幾聲就沒了,乖乖讓勞倫斯幫忙紮好圍巾、穿好外套、戴上兜帽,但不願意靠著睡,歪頭靠著車窗窗欄。然而,老巴士稍微顛簸,他的腦袋就在窗欄上磕撞,悶悶的好幾聲,聽起來就好痛。勞倫斯決定直接干涉,手穿過臂,把歐馬利整個人拉過來,拍了拍手臂。「靠著,不要再說話了。」

 

  這回被拉過去的人沒有抗議,因為椅背往後放得比較低些,靠過來的頭就正好靠在旁邊座位的側邊,穩穩當當地卡著,他順從地抱著隔壁人的手臂,彷彿掙扎又像是調整位置,迷迷糊糊,沒過幾分鐘便昏睡過去。

 

  有點訝異,勞倫斯伸指點點歐馬利的臉頰,沒有反應。「睡著了。這麼快?」

 

  「嗅覺的影響力是很強。」英諾森的回答帶著一絲笑意,「老巴士的油耗皮革味容易帶起暈車的回憶,引發實際的暈車。讓媽媽抱著暈車的小孩,小孩被安全的氣味包裹,會聯想到嬰兒時期被媽媽抱著搖哄,很快就會平靜睡著。」

 

  「可是我沒有用精油或香水……

 

  「他信賴你,你圍巾上的氣味就能讓他放鬆。」加上外套和兜帽讓氣味聚攏,不至於散佚,很快就能影響知覺。雖然這個方法對成人的作用比較慢,但歐馬利已經被折騰了一天,精神疲憊,剛剛被圍上圍巾時沒有積極拒絕,顯然防禦的念頭已經被磨耗殆盡。勞倫斯只要稍微強硬點,歐馬利就會投降。只是英諾森沒有想到效果這般快。「阿爾多,你為什麼嘆氣呢?」

 

  「托馬斯的不自知令人想嘆氣。」這傢伙根本不知道自己能左右歐馬利的一舉一動。

 

  「抱歉,我該更早向您請教,早點解決問題。」

 

  「沒關係,剛剛你那邊很熱鬧,很像我以前搭車的情況,全車有志一同地和駕駛相互大喊。」

 

  「您那邊聽得到?」

 

  輕哼聲是貝里尼發出的,「雖然沒有特別大聲,不過很清楚,能想像你那邊有多大聲。」

 

  「全車的人有志一同的團結,很棒。」

 

  「或者說都想趕快回家吧。」勞倫斯有些尷尬。方才歐馬利靠著他說話,宗座那邊可能也全部聽到了。「夜車上通常很安靜。像現在這樣。」

 

  「阿爾多提醒我,下個月我會去奧斯底亞見航海青年團。也許有機會在奧雷亞教堂多待一會兒,接著搭夜車回羅馬。」

 

  「別忘了您是有專屬座車。」

 

  「喔,那我得另外想辦法體會暈車的回憶了。這算是提前宣告囉,阿爾多。」

 

  「我會告訴維安人員的。」貝里尼已經放棄阻止教宗的臨時起意,他現在努力的目標是讀到英諾森口袋那本行事曆,才能提前知道這位比前任教宗更好動的陛下接下來想做什麼。

 

  「剛剛聽到有人說已經上八號省道,晚點你們就抵達羅馬了。回去後快歇息,我們明天見。」

 

  「明天見。晚安,陛下,阿爾多。」

 

  「晚安。」

 

  關掉通話,勞倫斯打算將手機和耳機收到自己的公事包裡,才將手從彎臂裡抽開,睡著的人隨即醒過來。

 

  「要到了?」沒有戴眼鏡又睡眼矇矓,顯得很茫然,歐馬利伸手往胸前口袋摸索眼鏡。

 

  「還沒。」重新攬住,輕輕地握住手,拉回注意力。「再睡一下。快抵達時,我會叫你。」

 

  混濁地應了聲,歐馬利深呼了口氣,彷彿浮上水面換氣,調整了肩膀角度,拉住了勞倫斯的手臂,彷彿抱著枕頭,靠著椅背側,再度潛回睡眠的水池中。這回靠著的腦袋滑歪,直接靠到鄰座人的肩膀,用臉頰蹭了幾下就呼吸勻勻了。

 

  手被拉著,肩膀被壓著,沒辦法開公事包,勞倫斯只好將兩支手機和耳機放進自己口袋。他的手還握著歐馬利的手,感覺很溫暖,甚至比自己的稍微熱些,顯然睡眠中的人不再受暈車之苦,身體狀況有好轉,眉頭也不再皺著了。看來英諾森教宗的話確實不假,熟悉的氣味讓人放鬆,放下心就能順利入眠了。

 

  近在咫尺的穩定呼吸聲,讓人有點昏昏欲睡。

 

  距離瑪格里亞納車站尚有十幾分鐘的車程,就休息一下吧。

 

  勞倫斯閉上眼,歪頭靠著身邊人的額側,握著溫暖的手,朦朧間,不知不覺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