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clave]這是一個暴風雨的夜晚(4)
這是一個暴風雨的夜晚(4)
歐馬利出生在北愛爾蘭,天主教信仰的一家人為了生存搬回愛爾蘭,又為了生活而各自離散。透過天主教的教育系統,離家到羅馬念神學院,是他最好的人生選擇。神學院畢業、在羅馬教堂實習後,有機會晉鐸成司鐸。如果在羅馬找不到教堂任職,去其他地方也行。能自食其力就是天主護佑,他並不抱著再回鄉的想法。
所幸除了神學之外,他在整理資料和行政方面有些天賦,加以有點科技能耐,順利在羅馬找到願意收他的教堂,幾年後有主教提拔他晉鐸。他不是教區神父,幾乎都擔任輔助職和行政職,因為立功成為蒙席,開始在教廷各部門輾轉。有人說,歐馬利很有挖掘和發現祕密的運氣,又有足夠的能耐閉上嘴,這讓他最後成為主教部的秘書。
主教部的作用是處理拉丁教會教區之建立及主教之任命事宜,就像一般公司的人事部,在老闆處理人事調動、考績獎懲時,會要求人事部提供相關資料。歐馬利慢慢脫離在全球飛來飛去四處考察監督主教情況的業務,比較長時間地待在羅馬,主要安排各方主教們五年一次面見教宗的行程。這工作讓他能調閱上千位主教的檔案,也藉以推敲觀賞其中黑色的大河,畢竟主教面見教宗,對於主教所屬國的教徒是件大事,會上新聞版面,也能促成政治影響力。每個主教都有自己想要來面見的時間,如何合理和合利的達成,是件微妙的工作。他毫不意外地他的長官圖廷諾樞機住著官配的傳統豪宅,有著大批的隨員,因為隨員人數太多,正申請官邸整修。
歐馬利認為圖廷諾樞機經常與金錢瑪門往來,遲早會出事。教廷裡的鬥爭和尋常的政府或者宮鬥劇沒什麼兩樣,窸窸窣窣的流言,彼此陷害,合縱連橫。他僅是一介蒙席,連主教都不是,選擇蹲在祕書處裡,該做什麼就做什麼,不要沾事,明哲保身。
這天,他到國務院送主教來羅馬的面見教宗的行程。快到中午用餐時候了,很多人提早溜出去占餐廳位置。走到國務院時,主教部通知他名單臨時修改──又是有人窸窸窣窣的請託吧。他轉到影印室打算用手機連線,直接把新的名單印出來,抽換之後,把更新版的資料交到國務院的收發處。處理之後離開國務院,可以避開午間用餐人潮,選擇想要的餐廳用餐。
走進影印間就發現一團黑黑的物體蹲在事務機旁,從腰帶顏色可以分辨出那是樞機。
這裡是國務院,到處都有樞機。
黑黑一團的物體直起身,轉過頭跟他點頭打招呼,歐馬利才發現那是國務卿勞倫斯樞機。
國務卿點完頭就繼續研究事務機,彷彿在沉思。
歐馬利在影印機旁操作手機,將文件印出來。事務機運作的聲音響起,國務卿忽然湊過來,「請問是我的文件嗎?」
「不是。」歐馬利拿起印出的文件,展示給國務卿看──過兩個小時後,國務卿也會看到。
「謝謝。」國務卿又回到原本的事務機前。
歐馬利在事務機的頂蓋上整理文件,抽換資料後重新訂好。其實可以在外邊進行,但他想知道國務卿在幹什麼。
國務卿在研究事務機的顯示螢幕,那裏亮著紅光,顯示機器有問題,該是卡紙了。國務卿打開側板好幾次,研究著到底該從哪裡打開,好不容易掰開了機器的大嘴,又找不到卡塞的問題點。他關上了機器獸的嘴,又回到嗡嗡叫的機器前,研究螢幕上的圖例。
十分鐘,國務卿沒有問後邊的蒙席,很努力地想要自己找到解決辦法。若不是一者:剛進來時發現國務卿蹲下身在檢查事務機;二者,歐馬利聽到他在碎念,不是抱怨,而是《神操》的經文,企圖要讓自己冷靜下來。從外表看不太出國務卿很焦躁。
這算是勞倫斯國務卿很有名的特色,名符其實的「教會王子」:平靜、莊嚴、冷靜、高貴、堅定,就算有時候有點恍神,長年的自制把舉止內化,外表自信端莊,只有思考的藍眼睛透漏疑惑。也因此歐馬利花了十分鐘才確認國務卿是真的需要幫忙。
站在事務機前的勞倫斯,困惑的藍眼睛映著閃動的警告紅燈,儼然是隻迷失的無辜羔羊。
他相信後來艾格妮絲院長會幫忙印資料,肯定也是被那種無辜的天真給打動了。
「閣下。」歐馬利站到事務機旁,對著已經開始冒汗的國務卿說:「我能幫忙嗎?」
「非常感謝你,我找不到我印的文件。」
歐馬利湊過來看機器螢幕,原來是卡紙了。他蹲下身,打開側板,評估了一下,再度掰開獅子嘴一般打開機器,把所有能抽開能打開的機關全數扳開,宛如將整隻機器獸開膛剖肚,黑漆漆的腹內沒有任何白紙屑。在沒有夾紙的情況下,導致機器卡住的最有可能嫌疑犯,就是一旁廢紙箱裡一張破損的標籤用紙。
為什麼總是有人想用大臺事務機印標籤紙!發現事務機卡住了就棄之不顧!
「有辦法嗎?」國務卿像隻垂耳狗,憂慮地看著機器。
「要叫修。現在午餐時間,恐怕要下午才有辦法修好。」正常而言是傍晚才能使用了。
「我的資料晚點會印出來嗎?」
「不會。是這份嗎?」歐馬利戳點事務機螢幕上的狀態列表,只有檔名是「123」待列印檔案一條。「我把這份刪掉,請閣下重新列印,要記得重選列表機。」
「好。謝謝你。」
不會「好」,因為老人家不知道要怎麼選,等等就再度會跑下來,找那份不知道送到哪臺事務機印出、檔名為「123」的紙本。「如果方便,我能到您的辦公室幫忙印嗎?」
「當然好。」
國務卿辦公室裡,秘書的桌上就有筆電和列表機,筆電螢幕已經變成黑色。歐馬利動了動滑鼠,發現需要登入密碼,沒轍了……才怪,因為寫著密碼的便條紙就貼在螢幕下端──資安人員要吐血了。電腦螢幕上顯示著檔名為「123」的文件。歐馬利打開列印功能鍵,瞄了眼一邊的列表機型號,果不其然地發現選錯列表機,可能國務卿按的時候動到滑鼠滾輪,所以文件被傳到影印室的大臺事務機──又是個資安人員會尖叫的安全漏洞。選對列表機,按雙面輸出之後,他退開一步,避嫌地不去看文件內容,仍是瞄見幾句話,似乎是一份講道稿。
「閣下,您不會剛剛跑了兩層樓的影印室找這份文件吧?」
「嗯,幸好中午沒有什麼人,天主保佑。」
「天主保佑。」資安人員會很感謝國務卿如此認真謹守保密規則。
老式的列表機喀拉喀拉窸窸窣窣跑動,吐出了雙面列印的八張講稿:字體放大、兩倍行距。國務卿直接把八張紙對折,放進一個有點破損的資料夾內,再放進公事包中。
「很謝謝你,我還沒請教你的名字。」
「我是主教部的秘書雷蒙德.歐馬利。勞倫斯國務卿閣下。」
「喔,你知道我了。」勞倫斯笑起來,「你想吃午餐嗎?讓我謝謝你。」
歐馬利點點頭。
他發現一件很棒的事情,先不論餐廳,國務卿對他吃什麼沒有意見,他也沒有對國務卿吃的東西有意見。他自己的問題是吃得多,國務卿的問題是吃得少。他們的飲食份量在一般人的眼中該是反過來。但雙方都不置一詞。更中意的是,他們對教宗們的趣聞瞭若指掌,勞倫斯知道很多教宗的小故事,歐馬利聽得津津有味,盤裡的焗烤馬鈴薯雖然冷了,有了故事的調味,依舊很好吃。
回過神,下午兩點多,在餐廳裡的他們,才想到要起身。
「主啊,我大概連手機響了都不知道。它們大概在找我了。」
勞倫斯從公事包拿出手機,湊近端詳著未接來電的情況。他發現勞倫斯用的是支很老、初版的滑蓋型手機,那支手機剛面世時,相當受到歡迎,現在可能叫做老人機。由表面刮痕判斷,勞倫斯很珍惜地使用。這不太像他會買的東西,感覺北歐某支堅若磐石的手機,比較像是重實用的國務卿的選擇。
收起手機的國務卿留意到他的目光,「啊,這支很久了,但我不想換。」
「當時是支很時髦的手機。」
「對,主教的顏色是紅黑,這支顏色是綠黑,貝里尼一直慫恿我。」
所以是助理國務卿的主意。國務卿之前是駐美國大使,那時貝里尼還在美國,兩人認識,後來貝里尼早一步被拉回義大利擔任米蘭大主教和額我略大學校長,勞倫斯過了幾年回來任國務卿,拉了貝里尼過來當助理國務卿。
「今天很謝謝你。你也要回國務院嗎?」
「是的。送文件過來。」
「是送主教會見宗座的名單?」
「您知道?」
「宗座交代下回的講道稿要參考這次會見主教的情況。」勞倫斯露出笑容。「太好了,今天就能拿到名單。感謝天主讓我遇到你。」
「感謝天主。」
感謝天主讓某那傢伙用大臺事務機印標籤、導致事務機卡住,讓他能遇到國務卿,有了個好的午餐時光。
然那不只是那天午餐。
過了一天,國務院找主教部要資料,要求送主教的背景資料過來,加一場十分鐘簡報。因為是國務院,不用出動到部長,所以由歐馬利過去簡報。當他走近國務卿辦公室,發現勞倫斯站在門口,正在交代薩內蒂司鐸一些事情。
「你比我想的還要早。」
「您也在門口。」
「我本來想到樓下等你,讓你不用多跑,顯然還是讓你奔波了。請等我一下。」
勞倫斯很快地交代完事情,讓薩內蒂離開。示意歐馬利跟他走。
「要去哪簡報。」
「去宗座宮。」
去宗座宮的意思是?「是跟您簡報……」
「是的,但是宗座要求旁聽。這樣擬稿會快些。」
蛤?
「現在要午餐了,薩內蒂和警衛會送午餐過來,我們邊吃邊談。」
「我們?指的是?」
「宗座、你、我。你不討厭瑪格莉特披薩和芬達冰果汁吧。還是想吃點別的?宗座不挑食,但不能吃辣,他想吃也不能讓他吃。」勞倫斯走得很快,領著腦袋有些空白的歐馬利抄近路到宗座辦公室。在宗座辦公室門口停下時,他拍拍歐馬利,「別緊張,宗座是我們的爺爺,就是爺爺過來吃飯,聽你講一下朋友的事情。」
可是「爺爺」是天主在世上的代理人耶。
教宗很親切,開場就道歉是他要求勞倫斯帶歐馬利過來,他希望餐桌上有點說話聲。請歐馬利盡管邊吃邊報告,就像朋友閒聊一般,不要擔心邊吃邊講話的禮貌問題。教宗很安靜吃著披薩,聽歐馬利報告,在勞倫斯動筆修講稿的時候,提醒歐馬利趕快吃片披薩或者一塊焗烤馬鈴薯,與他閒聊喜歡哪支球隊──眾所皆知教宗喜歡足球,他唯一奢侈的要求就是要有個大電視和錄影機,讓他能看球賽直播或者預錄賽事回放。
午餐短短一個小時,原本的十分鐘簡報在邊吃邊聊中,勞倫斯掏空了歐馬利腦中對這些主教資料,寫了好些筆記和修正講稿,另一邊的教宗也很滿意地點頭。
勞倫斯將講稿收拾好,起身行禮,「傍晚我送來新講稿。」
「送到聖瑪爾大之家吧。」
「好的。請您午息吧。」
親吻漁人權戒後,兩人拎著空的紙餐盒和寶特瓶離開宗座辦公室。
「感謝主,對於樞機我還有些把握,但一般主教就沒辦法了,得有你幫忙。」
「主教部隨時聽候宗座的吩咐。」
「可是宗座喜歡輕鬆點。」
歐馬利知道不是那樣。宗座任樞機時極為親民,在必要的儀式之外,他不喜歡端著架子,也不願無謂的承繼傳統做法,這造成教廷人士對教宗的反對意見。於是教宗透過國務卿,取得他想要的資料。歐馬利認為教宗這招相當聰明,勞倫斯國務卿是相當好的代表人選,他是英義混血,能跟保守派搭上話;是教會法教授,法理上持平不出錯;擔任過教廷駐美國大使,和自由派搭上話。
「午餐吃得很緊張,也許晚餐可以輕鬆點。」勞倫斯將紙盒和寶特瓶交給旁邊的警衛,和他一起走下樓。「我無意打擾你的私人時間。也許哪次讓我買單你的晚餐,做為這次唐突的謝禮。畢竟這像《以馬忤斯的晚餐》,令人心跳加速。」
「也許,下週四的晚餐?」主教部每隔一週的週四要開會彙整主教的議題結果,主教部部長每週六要向教宗會報。歐馬利挑這個時間,是試探勞倫斯是否另有意圖。他發現勞倫斯直接拿出行事曆本,戴上眼鏡,以一邊的欄杆為桌,記下這項行程,也瞥見行事曆滿是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似乎沒有意識到弦外之音。
「好。你選好餐廳再……」
「我會告訴您的秘書。」
「你直接來辦公室,我們一起走過去。」
也許是感謝幫忙,也許是拉攏,也許是利用,也許是巧合,或者就是主的安排,歐馬利發現自己好像隔週就會跟勞倫斯一起吃頓飯,無論是晚餐或午餐,有時聊著教廷的故事,有時聊著主教的軼事,或者什麼都不聊。他看著勞倫斯靜靜吃著午餐的三明治──歐馬利覺得份量很少,少到他懷疑國務卿準備禁食苦行,但他查遍主教部有關勞倫斯的檔案,也查不出勞倫斯有鞭笞派的傾向或關聯。
「國務卿不用特意跟我吃飯。」
勞倫斯給了一個疑問的目光,歐馬利坦明了講:「您似乎喜歡獨自吃飯。雖然您一週和很多人都有約餐,但我認為您需要的是安靜獨自用餐,像前教宗那樣。」
前教宗喜歡獨自用餐,甚至和客人都會分開用餐。雖然是讓客人不要因為跟教宗吃飯而壓力過大而造成消化不良,但這樣的體貼更顯其孤僻性子。
「宗座曾說,前教宗的習慣很難消受。」勞倫斯微笑著,「你也喜歡獨自安靜用餐。請明白告訴我,你在選擇餐廳時,是否也含著測試我的想法?我留意到,這幾家小餐酒館不僅費用便宜,你常來是喜歡這裡供應的甜點和泥煤威士忌。我今天晚到,你只幫我點了湯和麵包,你已經摸清楚我的習慣,且不會跟我客氣了。」
他低估老人家了,國務卿是隻狐狸。他觀察勞倫斯,勞倫斯也審度他。「是的。我想知道我們有多相似,或者有多少差異。勞倫斯樞機-王子殿下。」
他想過勞倫斯的反應,無論是拒絕這個稱呼,或者不高興皺眉頭,或者是抽嘴角冷笑,但國務卿愣了下,被逗笑了,用餐巾捂起嘴,眉眼都是開心的笑,好像聽懂一個話中有話的絕妙笑話。這讓歐馬利有點不知所措,他覺得自己像是站在事務機前的國務卿,對著亮紅光的機器疑惑。
「我喜歡你的稱呼。不知道你是不是從檔案裡看到的,我的母親有時候會叫我小王子,那是因為我的父親。」
不,你知道這是嘲諷,教廷裡暗地裡這樣稱呼你,意思是你為人和善,卻自視甚高,沒把多少人看進眼裡。歐馬利沒有把內心話講出口,因為放下餐巾的勞倫斯笑得很溫暖,毫無戲弄的意思,那讓他覺得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也許那些風聲聽到勞倫斯耳中並不是那般回事。
「正如宗座和前教宗如此不同,它們仍能相互欣賞,拓展彼此的眼界。我也希望我們可以。」
「聽起來很算計。」
「喔,那是教宗和貝里尼的遊戲,西洋棋。我能想到下兩步就很好了,所以貝里尼不跟我分享。你玩棋嗎?雷。」
「不。」回答,他直覺勞倫斯的疑問有雙關,澄清地補上了一句,「我不玩棋。」
「我也是。」勞倫斯低頭,重新拿起湯匙,慢慢喝著湯。
他們都沒有說話。喝完湯,勞倫斯做了餐後禱告,歐馬利跟著低下頭傾聽。
當他怕勞倫斯誤會成「拒絕被稱呼『雷』」,就明白自己接受親近,而勞倫斯沒有戳破,讓他選擇要用什麼稱呼:湯瑪斯/多瑪索、勞倫斯/羅倫斯、國務卿/樞機,給了他決定的空間,他可以自己決定要跟湯瑪斯.勞倫斯維持什麼樣的私人關係。
請定義私人關係。
勞倫斯的友人很多,公眾而言,除了教宗,最親近的應屬助理國務卿阿爾多.貝里尼樞機,私人層面最親近的是隨員薩內蒂司鐸和安潔莉卡修女。至於應當是工作上比較親近的國務卿秘書,顯然純粹公事公辦。
歐馬利是有計畫的人。當到主教部秘書是他原本的人生目標。現在他覺得有另一個目標:他要當勞倫斯的秘書。
這個目標有點麻煩,托馬斯.勞倫斯是國務卿,當國務卿的秘書需要不少能力和人情,因為歐馬利目前只是蒙席,若想轉到其他部會,必須有人脈。現在的國務卿秘書也沒有不適任之處──只有歐馬利認為他不適合輔佐勞倫斯。
如果沒有契機,是不是得自己創造契機?主教部管理各主教的升遷和面見教宗的行程,窸窸窣窣的事情自然讀的多看的多聽的多,跟聽告解只差在能不能講。他是不是該去翻找國務卿秘書有什麼小道消息?還是乾脆用有這個黑暗念頭找勞倫斯神父告解?
接著他聽說國務卿將由助理國務卿阿爾多.貝里尼接任,勞倫斯將改任樞機團團長。
原本樞機團團長沒有任期限制,經羅馬城郊教區主教互選選出、經教宗同意之後,通常不換人。教宗進行制度改革,幾乎所有教廷的行政職皆改為五年一任,可以連任。這方法擴大了教宗的人事控制權,樞機團團長僅是做為同僚中的首席,是名譽職,平常是教宗的首席顧問,可以顧而不問。真正有作用的是在教宗選舉。然,教宗雖有小病痛,整體來說很健康,也無意退休。
教廷裡的人說這是把勞倫斯樞機左遷,明升暗貶。
「宗座讓我轉任,是因為貝里尼的思考更開放,我太謹慎,不符合宗座的需要。」
「聽起來像是自嘲。」歐馬利不太高興,「您似乎忘記公費的健康檢查報告是要歸檔。」
「那你就知道,我卸下的真正原因是癌症,是二期,治療需要一段時間,貝里尼很樂意來替我。」
於是那群自由派開開心心地來接手,之後霸佔了位置不走。
「貝里尼很優秀,也是宗座的棋友。讓他當助理國務卿,太委屈他了。」
「那您不委屈嗎?」
「患病是主的恩賜,讓人反思和自謙。」
面對疾病,人皆回歸原始的肉體,痛苦不分身分高低,一視同仁,只能俯首請求天主哀憐,等候最後的審判。
攝護腺問題在高齡男性身上並不少見,勞倫斯的朋友,熱那亞樞機主教尤格.德盧卡五年多前發現攝護腺癌,已經是三期初,開始蔓延,選擇緊急開刀和化療,一群神學院的老同學聯合去探望他。也因此健康檢查結果出來,血液抽檢的指數不正常,永遠擔心不止的薩內蒂就指著那個紅色數字,堅持要國務卿去進一步檢查。這次不是杞人憂天,確實是癌症,運氣很好的是癌細胞尚未衍生到淋巴,醫師建議趁早治療。
這困擾了勞倫斯好一陣子。如果是在可見之處,那麼他能很果決的斬除;現在是在體內,某個不知道的部分,而且因為抽血檢測發現,這事情就變得似乎不那般重要。然醫師嚴肅地告知一旦發展成三期,癌細胞沿著淋巴管線蔓延到身體其他部分,將更為痛苦和難以收拾,甚至可能半身不遂。
他是忽視醫師的警告嗎?也許他想忽視的是自己講稿和提案最近常被宗座修改、和教宗心意無法相通、自己的中立作風已經派不上用場、無法減輕宗座與保守派對抗的負擔。他虛妄的欺騙自己只要多努力,就可以重回和教宗合作無間的時光。當下罹病的契機是要他理性做決:無論宗座是否要求,他該把國務卿的位置讓給更能支持宗座的阿爾多.貝里尼。
「宗座是擔心我的心情,讓我選擇請辭的時間。我有很多假沒用,正好休假一陣子。」
勞倫斯請辭國務卿之後,從國務卿的官邸搬回家,請了一個月的假,躲避鎂光燈、外界猜測及不做任何讓宗座困擾的發言。並且訂在這段時間動手術,對外說是做進一步檢查,要住院幾天。
手術前,只有歐馬利、薩內蒂及安潔莉卡三個人陪著病床推往手術間。「手術中」燈亮時,安潔莉卡回去繼續整理家務,薩內蒂憂心忡忡,歐馬利跟他坐在等候室,用手機處理公務。
「有人向你問勞倫斯大人的情況嗎?」
「沒有。大概因為新任國務卿和總司庫上任,所以沒人關心吧。」薩內蒂憂鬱地瞧著電視上的新聞,正播報梵蒂岡新聞:新任的國務卿阿爾多.貝里尼、總司庫約瑟夫.特倫布雷的就職,「改革派的勝利」標語橫在新聞畫面上方,連著幾個新聞畫面是貝里尼和特倫布雷各自的就職,附帶許多個人背景介紹和名嘴評論。歐馬利在拍攝畫面上認出了好幾個樞機,大概是各自的支持者,他暗暗記下了臉,打算晚點調出資料審視一番。
「就連轉任樞機團團長都還不確定,也許可能被取消。大家只知道他住院,不知道開刀的事情,就在說樞機團團長是要比宗座命長,他這樣是不適任。可能會轉去當一般委員會委員或者大學任教吧,他之前是教會法教授。」
人情冷暖,當勞倫斯是國務卿時,往來於車水馬龍的教廷中,各部門的問候和約見從來不停,總是見縫插針想與他搭上話,如今當勞倫斯去職,這些基本禮儀問候都沒有了,門前冷落車馬稀。人心趨利,到哪都一樣。
電視螢幕上,名嘴們正評論阿爾多.貝里尼樞機任國務卿的意義。
「貝里尼大人都沒有過來問候嗎?」國務卿位置的變更不影響兩人的友誼。貝里尼和勞倫斯的友誼是很個人的,在教廷裡歸類同黨、朋黨、敵人時,兩人是被歸為友黨,不是同黨,崇尚中立的勞倫斯是自成一格,不屬於貝里尼的黨派。歐馬利覺得新任國務卿即使今天沒時間問候,起碼也會送個花或者問候卡致意。
薩內蒂遲疑了一下。「大人交代說不要告訴他,貝里尼大人只知道是住院檢查。」
「貝里尼大人不知道他今天動手術?」
「大人說不要讓他掛心,宗座的事情重要。」
勞倫斯對貝里尼隱瞞這事是出於善意,不讓周遭人有機會見縫插針。「他有告訴宗座嗎?」
「我猜有。」薩內蒂覷了眼電視螢幕,又低下頭,「也可能跟貝里尼大人一樣。我想勞倫斯大人是刻意挑這一天動手術,這樣他不用通知任何人,因為大家都很忙,可以理所當然的忘記他,不用在意他。」
理性的選擇,為所有人的情況找到藉口,避開感覺自己被忽視的場合。
「請不要誤會,大人心情不好不是因為被離職。他不是不當國務卿而傷心,是因為讓宗座失望而傷心。前陣子他的稿件重寫好幾次,而且揉過紙,他感覺自己做不到。他以前的提案都是一筆揮就,從來沒被退的。寫不好這事情一定讓他很傷心。」
「他是跟你告解嗎?」
「勞倫斯大人?不,我沒有辦法的。他是我的老師呢。」
「你以前是他的學生?」
「對。」薩內蒂有點不好意思搔搔臉頰,快四十歲的司鐸看起來像神學院的新生,或者剛從神學院畢業在教堂實習的新人。「我是他在烏爾班大學的學生,因為我對典儀比較擅長,勞倫斯大人請我幫忙,我就一直擔任他的隨員了。」
「連美國都去嗎?」
「對啊,我本來很擔心,因為我英文不是很好,去那邊久而久之也會講了。典儀時多半用義大利文和拉丁文。勞倫斯大人說這樣比較平衡,他一直都很努力持平,盡可能調和,就跟宗座一樣」
電視畫面上,白衣的教宗正在致詞。內容不外乎是這項任命的意義與期待,也不外乎只有在開頭提到感謝前任國務卿。
歐馬利抬手看了一下手錶。手術估計是兩個小時,如有意外是三個小時。手術是技術新穎的小型手術,他原以為會由薩內蒂簽緊急代理人同意書,沒想到勞倫斯要他幫忙簽。
「我寫天主,護理師馬上打回票,說要填一個活生生的人。我填了教宗,又被罵第二次。薩內蒂和安潔莉卡不敢,貝里尼要接任國務卿沒有空,德盧卡在熱那亞太遠。只好麻煩你了。」
雖然是成為親近友人的證明,但歐馬利並不高興,這證實勞倫斯在教廷內沒有多少親近的朋友。
「我有點意外勞倫斯大人會選擇這般新的手術治療方式。」
「是我建議的,這方式比較貴,可是安全,時間比較短,出血量少,比較不傷體力,但醫生還是說有機率……」
「只能向天主祈禱了。」
「我昨天已經跑了兩間教堂了。」薩內蒂的聲音又低下去。「我應該跑一趟奧斯底亞,樞機團團長的領銜教堂在那邊,看能不能更有效點……」
等候室裡的電視仍播著新任國務卿和總司庫的新聞,主持人欣喜的笑聲聽起來分外刺耳。
見左右無他人,歐馬利找到遙控器,將電視關掉。「來唸玫瑰經吧。」
薩內蒂點點頭,從口袋裡拿出了念珠。
我們在天的父,願你的名被尊為聖,願你的國來臨,願你的旨意承行於地,如在天上一樣。
我們的日用糧,求你今天賜給我們;寬免我們的罪債,猶如我們也寬免得罪我們的人;不要讓我們陷入誘惑,但救我們免於兇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