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clave]這是一個暴風雨的夜晚(3)
這是一個暴風雨的夜晚(3)
天主的安排總是出人意料。
在新任教宗英諾森即將到陽臺與世人會面之前,勞倫斯消失了一陣子,那時間久到貝里尼拉住歐馬利問,擔心人是不是昏倒在某地方,勞倫斯才匆匆出現,消失的理由是:在大廳裡邊看到烏龜,得把它放回池子,那是前教宗的烏龜,不能隨便叫個人去做。
聽起來沒問題但又好像有問題的理由。也許勞倫斯和前教宗有什麼回憶,畢竟是那個在棋盤上後手依舊能將死對手的老人。於是貝里尼沒有再問下去。雖然英諾森教宗說不會開除任何人,但特倫布雷請辭,阿德耶米在聖赦院的職位也似有不穩。如今聽說特倫布雷和勞倫斯商談,那聽起來就是長袖善舞的前總司庫又想攪亂一池春水。
「你在那邊看到勞倫斯用筆談,憑你好奇心,大概也看了超過五分鐘。」貝里尼覺得薩巴汀謊講得不漂亮。「而且,我聽潘扎維切說你缺席了下午宗徒文化委員會會議,你的輔理主教氣得要找你算帳,因為一塊預算被威尼斯拿走了。那麼,你看了五分鐘的秘密會談後,晃去哪裡?肯定不能栽贓我把你留在國務院。」
「欸,特德斯科會來,我不想……」
「你不想看到他,那你跑去哪了?」
「我不只看了五分鐘,其實一直看到最後。」
「最後是指?」
「阿爾多。」薩巴汀放下杯子,滿臉認真,「你要相信我,我剛才真的沒有跟你開玩笑。」
「哪一句不是開玩笑?」
「抓姦這事情。」
「胡立歐。」貝里尼笑了起來,笑容得越來越陰沉,「主說不可殺人,你好好講,我保證不打死你。」
「歐馬利,你知道勞倫斯有發燒吧。」
「對。」但又沒有食慾,只能一直喝水,喝流質的湯。中午遞蘋果時,碰到團長的手,不對勁的濕冷,團長說下午就會回家睡覺休息,安潔莉卡修女會幫他弄晚餐。
「他下午……有暈過去一次,阿爾多!放開我!讓我講完!」
「貝里尼大人,讓他講完!之後就隨便。」
「喂!主說不可殺人!」
「貝里尼大人剛保證不會打死你。」
「所以我不想老實講嘛!你肯定大驚小怪。」
「有什麼原因我能不大驚小怪?」過七十歲的老人發高燒昏倒,是可以等閒視之?
「哎,他旁邊是特倫布雷耶,一不小心,就被說是殺人兇手。那傢伙已經已經吃過一次虧了,哪可能不照顧勞倫斯啊。而且服務生也嚇到,樞機昏過去耶,特倫布雷有把人接好沒讓他撞到桌上,服務生還問要不要叫救護車,特倫布雷說先不要。大概幾分鐘之後,勞倫斯就醒了,因為服務生忙著送冷水。他喝了水,休息了好一下,去廁所的時候特倫布雷還陪他去……怕他昏倒在裡邊。」
歐馬利有點擔心貝里尼額頭上那條惡名昭彰的青筋會爆掉。
「最後?」
「大概他們談完,我也不知道他們談什麼。總之,特倫布雷就送勞倫斯回去。」
「怎麼回去?」
「搭車啊,勞倫斯走都走不穩了,特倫布雷又不能一直扶他。特倫布雷有車,就載他回去了。」
「你就眼睜睜地看著他上車?」
「不然我背喔?」
見貝里尼一臉理所當然,薩巴汀嘟起嘴:「好啦,我就知道你偏心勞倫斯,我在旁邊偷聽,能跳出來說我接手嗎?何況餐廳服務生也幫忙扶勞倫斯上車,特倫布雷不可能對他怎樣啦。」
「你有跟上去?」歐馬利追問。
「我怎麼可能跑得過車子啊。反正勞倫斯是要回聖瑪爾大之家,要不然就是要回這邊啊。對了,他沒在這邊,你怎麼沒去聖瑪爾大之家。」
「你很後知後覺。」
薩巴汀終於反應過來情況不對,左看看幾乎快抓狂的貝里尼,右瞧瞧繃著一張臉的歐馬利,大概理解情況,結論句脫口而出:「特倫布雷撿屍拐走他喔?」
「……歐馬利,你打死他吧。」
「這裡是團長家,兇案現場很難處理。」
「你們兩個造口業大不敬的!幾天沒告解懺悔了?」
「一天。我昨天才找勞倫斯。」
「團長從來不會拒絕真心告解的人。」
「他都喉嚨痛到不能講話、高燒要昏倒了,你們兩個還找他。你們才虐待病人。」薩巴汀要抗議歧視了。「怪我怪了半天,你們何不去問特倫布雷,現在快十點,他肯定剛吃完飯。」
「這種天氣,餐廳早就打烊了。」一般義大利餐廳是七點開始營業到半夜,但夜晚的暴雨讓滯留在外邊的人只剩忙碌救災人員和不怕死的青少年,不少教堂也開放讓遊民進入避難,沒有多少人今晚會想出門吃飯。
「我又沒說他出門,他肯定可以接電話。」
「貝里尼大人,宗徒文化委員會會議是幾點召開?」
「三點。」所以薩巴汀才會吃完飯有時間到處晃。
「那麼團長離開秘書處,沒多久就跟特倫布雷見面了。」
「事先約好的嗎?」
「很難說。」
「啥?你不是他秘書嗎?」
「我是主教部秘書長兼樞機團秘書,不是團長的個人秘書。嚴格說來,薩內蒂才是他的私人秘書。但團長自己寫行事曆,他不需要有人提醒。」老派的團長都是用筆寫,最重要的是,用手機寫他會找不到也不會注意,歐馬利幫他換了智慧型手機後,那手機無法發揮任何智慧功能,團長僅僅一天就投降:他不知道怎麼用,甚至連滑觸碰介面都有問題。歐馬利教他一天之後,決定把一些功能鎖起來,那臺手機就是打電話傳簡訊聽留言看資料。行事曆回歸紙本。
「勞倫斯從來沒有記錯時間。」
「所以也不知道到底是事先約了,還是特倫布雷埋伏他。」
「地點肯定是特倫布雷決定的,因為團長回程路不會經過車站。」車站更靠西南側,在正義宮和電臺後邊,得特意拐進去。
「他送勞倫斯回來,然後勞倫斯請櫃檯叫計程車,因為不想讓特倫布雷送他。」
「但是午後的櫃臺人員不確定有沒有看到團長,只知道團長的行李袋被拿走了。」
因為下午三四點有一群來客,人來人往,樞機穿著一般的黑袍,如果沒戴紅色小瓜帽,在一群著一般的司鐸黑袍中,其實不太容易分辨。正常來說,勞倫斯是自己取走自己的行李袋,但因為他不舒服且是樞機,如果有個人冒稱隨員說要拿勞倫斯的行李袋,也不是不可能。
「沒有行李領取牌?」
「不會有人指著那個行李袋說要拿,來領的人得很明確地說:『勞倫斯樞機的行李袋』,櫃檯才會把放在裡邊櫃子的行李袋拿出來。」。
「否則是勞倫斯親領。」修女知道樞機團團長的樣子,沒可能認錯。
「但櫃檯也認得特倫布雷。」
「他可以叫任何一個司鐸進去幫忙拿,勞倫斯可以坐在旁邊點頭用筆談說他同意。」
「他那時可能是無行為能力了。」
「你可以閉嘴。」貝里尼覺得要默念《神操》讓自己冷靜,不然他會拿桌上的茶壺砸薩巴汀;幸好他記得勞倫斯很喜歡這個純白的英式茶壺,如果打破,勞倫斯肯定會不開心。感謝天主對他的衝動設下兩道控制鎖。
「我閉嘴,那你們倆誰打電話去問?」
問題還是回到原點,無論談什麼,都無法否定最後一個見到勞倫斯的人是特倫布雷。
只能去問特倫布雷。
此時就分外能感受權勢的差異。歐馬利雖然是樞機團秘書,實質上只是司鐸,依著團長的權勢才能做事,平常是沒可能跟特倫布雷對上話。當下有影響力、能有籌碼去談的人是國務卿樞機貝里尼──薩巴汀樞機先擱一邊去。
貝里尼有前總司庫的手機號碼,因為不常用,排到清單後邊去,滑了好一下才找到,按下通話鍵和擴音鍵。鈴聲響了一輪進語音信箱,第二次撥出,過了五聲才接通。
「晚安,國務卿,沒想到你會打電話給我。」
「你剛剛是在猶豫接或不接嗎?」
「我在休假,而且外邊雷雨,收訊並不好。有什麼事嗎?」
「勞倫斯在哪裡?」
「怎麼了?」
「你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我怎麼會知道。」
「你今天下午和他碰面。」
「啊,薩巴汀跟你說的,對嗎?」
「那又如何?」
「你也許該考慮讓他去學點東西,他站在盆栽後邊東張西望,現場唯一沒有覺得他怪的,只有生病的勞倫斯。」
「所以你不否認你下午跟勞倫斯見面?」
「你可以問餐廳服務生,還有車站裡下午的人,每個人都可以證明。」
「你跟他談什麼?」
「你告訴他,我不反對他透漏那場對話。」
「很好,現在勞倫斯不見了。你們在車站談完話,你幹了什麼?」
「我想送他回官邸,他說不用,所以他在聖瑪爾大之家下車。」
「你沒同他進去?」
「我不是不識時務的人。那時聖瑪爾大之家前邊人來人往,我們沒打算公開會面,所以才會在車站碰面。我開車送他回去已經是冒險了。」
「你現在是最後一個見到勞倫斯的人。很不巧的,你之前也是最後一個跟前教宗會面的人。別忘了影射能讓你失去什麼,盡管我真的相信是前教宗命你寫信把珊諾米修女調來,可惜阿德耶米不信。」
「貝里尼,你遇上勞倫斯的事情就特別不理智。聖瑪爾大之家前人來人往,多的是人幫我證明。我絕對不是最後一個跟勞倫斯接觸的人,要我按著聖經發誓也行。」
「你也會否認你叫了一輛計程車到聖瑪爾大之家?」
「我很意外你會提到這事情。就算我叫了車,也是幫別人叫。」
「這我不意外,刷卡會留下紀錄,都是用現金。曾以總司庫兼任萬民福音部部長的你,是最清楚這方法的便利性。」
「你很清楚你沒有證據。不要栽贓我,雖然我確實恨勞倫斯多管閒事,但天主也確實透過他來警告我,於是我服從天主的旨意,重新開始。我根本沒有必要對付勞倫斯,你找不到他,跟我無關。如果沒有其他問題,我要休息了。」
「最後一個問題。」貝里尼努力讓自己不要咆哮,「今天下午,你幫聖瑪爾大之家的誰叫車?」
「那是我的私事,無可奉告。」特倫布雷接著道了晚安,掛了電話。
貝里尼覺得勞倫斯跟特倫布雷會談真是太有良心了。以前還覺得是一分證據一份話,現在只覺得一片的推託和不負責。「你們覺得呢?」
「就算是真的,聽起來也很假。」
「他幫人叫車,是用現金付款。那個開去海邊的司機,車資對方先刷付的。所以不會是特倫布雷叫的車。」
「如果兩臺計程車抵達,結果勞倫斯上了錯誤的車子呢?」
「我們調監視器看吧?聖瑪爾大之家一定有監視系統。」畢竟是前教宗的住所,為了安全,各出入口都會有監視器。
「要透過警衛隊或者艾格妮絲院長。」
又回到原點,只是縮小範圍。就算國務卿用權勢施壓警備隊讓他觀看,之後也必須向城國委員會主席和教宗報告,那就讓教宗知道樞機團團長失蹤了。至於艾格妮絲院長,要「勞倫斯失蹤」為理由不知道能否打動她願意幫忙,但明天才能確認,現場三人都沒有艾格妮絲院長的手機電話,現在也沒可能透過聖瑪爾大之家聯絡上。
在餐桌旁的三人沉默,顯得外邊雨聲轟隆轟隆猶如瀑布咆哮。
貝里尼站起身,「我回去了,明早有消息就告訴我。」他走去門邊拿外套。在勞倫斯家卻見不到人、只能擔心的感覺很糟。貝里尼知道要遠離容易讓自己神經質發作的事情。腳踏實地做事才是最可靠的。
「那勞倫斯的事情?你就撤手不管?」
「我是國務卿,就算我很關心勞倫斯,在他失蹤滿二十四小時前,我不能發動手上所有資源去找他,他也不希望我神經質的小題大作。」貝里尼不是很喜歡薩巴汀玩世不恭的態度,但認為可以那是個對照組,檢測自己的應對。「歐馬利,時限到明天下午六點。」
歐馬利點頭。「宗座呢?」
「除了我們三個,對其他人不要說。宗座陛下也是如此要求的:讓團長靜養。」貝里尼嚴肅地看著薩巴汀,「尤其是你。」
「喔,我以主之名發誓,我不會洩漏的。」薩巴汀舉起手。「可是特倫布雷也知道了,他傳出去要怎辦?」
「他不會說的。我會找人盯著他。」貝里尼穿好風雨衣,「薩巴汀,你剛才怎麼過來的?」
「搭計程車啊。我可以搭你的車回去嗎?」
這天氣能叫到計程車才有鬼,是哪個人送你過來吧。貝里尼決定到車上再訊問。「動作快點。」
「好啦好啦,你最近是不是有運動啊,活蹦亂跳,都不像以前書呆子的你了。」薩巴汀匆匆忙忙套上襪子和鞋子,打開衣櫃拿外套,跟著國務卿離開。
室內回到原本的安靜。
歐馬利收拾桌上的茶壺和杯子,長嘆了口氣,開始捲袖子。雖然旁邊有洗碗機,但手洗杯子能靜心,一邊洗一邊思考哪個細節有缺漏、趁這時節還能查什麼、明天調查的先後次序。
敲門聲又起。
擦乾手走到門邊,歐馬利查看桌邊和衣帽架,發現沒拿走的濕漉漉雨傘。
就算國務卿的車停在樓下的客人停車位,從大門走過去也需要傘,外邊滂沱大雨,有人會不帶傘?分明是故意的。
他拿起傘,打開門,毫不意外地,外邊是薩巴汀樞機。
「您的傘在這裡。」
手掠過傘,推了歐馬利肩膀一下。力道頗重,讓歐馬利往後踉蹌,靠到門邊的衣帽櫃,接著他聽到旁邊櫃子響起一聲咚,因為薩巴汀的手成拳敲在他身邊,笑容像隻豺。
壁咚?
歐馬利面無表情地打量眼前人。壁咚比的是氣勢,身高威壓是其次。歐馬利比薩巴汀稍高些,除了殺個措手不及,很難得逞。他見到挫折的陰影在薩巴汀臉上閃過。「薩巴汀閣下,這是佔便宜。」這傢伙也曾如此威脅過個頭不高的貝里尼大人嗎?
「你也可以啊。」
「閣下有什麼便宜好占?」
「你想升主教吧。」
歐馬利笑起來了。畢竟連團長都曾如此以為,也無怪其他人都這麼想。但那天他拉著團長的袖子哇哇亂叫,表示會追隨團長到天涯海角,團長就再也不提升主教的事情。「若我想升主教,憑團長現在跟宗座的關係,不是難事。」
「或者你想升樞機?」
「過去也許,現在不想。」
「少說違心之論了。」
「閣下跟貝里尼大人很像,我也跟團長很像。閣下的目標是國務卿,但我沒有那般明確的想法。」
「難道你的野心更大嗎?」
「閣下也別說違心之論。借貝里尼大人的話:誰沒想過自己當教宗後的稱號?」
「哈哈,勞倫斯連這都跟你講了嗎?」
歐馬利微笑。你會知道,不也是貝里尼告訴你的?
薩巴汀收回手。「現在宗座最親近的人是勞倫斯,連貝里尼也是拜勞倫斯所賜得以留任。」
「閣下今天來,是趁著貝里尼大人在場,給團長一點好印象?」
「或者拉攏你。宗座說一切照舊,代表主教部的圖廷諾確定要離職。你現在是秘書長,是最有可能接任的人。」
「閣下可以去主教部打聽消息。我不想沾染圖廷諾樞機下野的事情,無意接任部長。」
花了五十萬歐元的公款,打通官邸公寓且重新裝潢,為了讓三個修女和隨行人員入住,媒體大肆抨擊不說,居然拿到他的私人電子郵件地址,比對交易對象後,更是掀起軒然大波,影射的醜聞足足炒作了一星期;圖廷諾懷疑被當時的秘書長穆勒出賣,交互指責,造成秘書處內鬥,新聞又鬧了一星期;穆勒秘書長被迫辭職,一狀告到前教宗跟前。最後前教宗留顏面地讓圖廷諾任職到年底,元旦後會發布新的人事;歐馬利在貝里尼的推薦下升任秘書長,只因為他在內鬥中是最沒有嫌疑的一個。
薩巴汀可不信,最沒嫌疑通常是最有嫌疑的。「不是你搞的鬼?」
「我從兩年前就跟圖廷諾樞機保持距離,跟了團長。」
「你沒回答我。」
「跟我沒有關係。」就算是,也不可能承認。
「你不想升的原因,是因為蒙席更自由,無論團長轉任到哪,你都可以輕易地轉過去,除了樞機團秘書是由主教部秘書長兼任。但有時升職這事情,不是你說要或不要的。」
「端看宗座的意思。」
「問我們的影子宗座嗎?」
「貝里尼大人不會喜歡閣下這樣稱呼團長。」
英諾森教宗對教廷的認識不多,很多事情依靠樞機團團長,導致出現「勞倫斯是影子宗座」的流言。即使當事兩人不在意,但這終歸不是好事。團長此時會願意休假,暫時從教廷事務第一線退開,也是要稍微平息流言,同時強化國務卿貝里尼的發言力度。
「你剛不就這樣講?憑團長現在跟宗座的關係,你可以升主教,甚至可以當上主教部部長。雖然你說會安於秘書長的位置,但在別人眼中可不是如此。那位置空著,就是招蜂引蝶。」
「閣下想競逐位置,該跟國務卿商談。」
「有些位置必須是樞機,有些位置不需要。特倫布雷和圖廷諾的位置空出來,甚至阿德耶米也可能退出,大家都想試看看。我也很想在教廷裡有個穩定點的任職,不過阿爾多總認為我在各委員會裡邊轉就行了。」
歐馬利也曾認為貝里尼的安排很奇怪,據此詢問勞倫斯團長:自由派其他樞機在教廷都有兼任行政職,就薩巴汀樞機沒有;這位米蘭主教在梵蒂岡走跳,在各教廷委員會中似乎成了貝里尼蒐集情報的耳目,可這人又毫不避諱地表示希望同過去教宗保祿六世的升遷方式,從米蘭主教晉升義大利主教團團長,最後擔任國務卿;貝里尼對薩巴汀,是忌諱還是不看好?薩巴汀提到教宗保祿六世,是不是代表他也有成為教宗的野心?
「禁衛軍當上皇帝會是場悲劇,這點他是有自知之明,所以只說他想當國務卿。不過,我想他最多當到助理國務卿。」團長輕晃了下裝著威士忌托迪的熱水杯。「米蘭教區是義大利最大的教區,能當上米蘭主教,薩巴汀有他的能耐和機運。貝里尼會讓他擔任的各委員會主幹,是增加他的歷練和穩定性。問題在,薩巴汀是不是個受教的學生、能否被磨練。」
就歐馬利看來,與其說貝里尼在培養磨練薩巴汀,不如說是控制了能闖禍的範圍。除非真的喜歡或欣賞薩巴汀──例如現任的米蘭輔理主教,不然玩世不恭的人當長官只會是場災難。
「是說,當宗座當選之後,你跟勞倫斯講了什麼?」冷不防地,薩巴汀丟出疑問。
「什麼時候?」
「選出教宗後,你很驚慌,拉著勞倫斯到外邊。之後勞倫斯就一臉嚴肅地衝進淚之室。」薩巴汀盯著歐馬利的臉看,「顯然,我們的宗座閣下別有隱情。」
「他是默存於心的樞機,自然有隱情。」
當時團長把所有人都趕出淚之室,兩人在裡邊耽擱了好一陣,久到負責向外界宣布選出教宗的最資深執事級樞機桑蒂尼樞機敲門催促,總有樞機注意到這異樣。
「是我處理樞機名單過程時出了疏漏和錯誤。前教宗改了法條,默存於心的樞機在法理上有模糊地帶,這些程序應由樞機團團長補正。團長是教會法教授,看重程序,得在貝尼特斯樞機身著白袍前,補完該有的程序,免除所有的疑義。」
「……這好像是今天你對我講的最長的一段話?」
「為了團長的名譽。提醒閣下,出了淚之室,宗座與各樞機問候,緊接著便要上聖伯多祿陽臺向外界進行宗座祝福。他可不是急著跟世界對話的若望.保祿二世,馬上就能滔滔講出對梵蒂岡與世界的宣言。」
「這真是你今天最具攻擊性的發言了,雷蒙德。」
「請稱呼我歐馬利蒙席,閣下。」
「你不用這麼防備,要知道國務卿向來偏袒團長,我真想幹嘛,阿爾多會先宰了我。」
「閣下跑回來,不也是另有所謀?」
「當然,畢竟主教部提供教宗所有人事資料,我沒法從阿爾多那邊討到好位子,自然就得找你幫忙囉。希望你能提供資料時,多說點好話,讓宗座對我有好印象。」
「如果宗座陛下有調閱資料。」
「那就說定囉?」伸手從歐馬利手中拿過雨傘。
「我什麼都沒說。」
「很高興我們談過了。哇!耽擱這麼久,阿爾多也該擔心一下我是不是滑倒,趴在地上爬不起來了。後會有期囉。」
是啊,室內意外死亡的機率較外出意外死亡的機率高,而且很多是跌倒。雨天從樓梯滑跌下去是個常見的意外,撞到腦部導致腦中風是很常見的。瞧著薩巴汀樞機故作風雅地甩著雨傘,沒搭電梯,走樓梯下樓,歐馬利阻止自己出手把人推下樓──不可以給團長添麻煩。
雖然快七十歲,貝里尼依舊自己開車。他在駕駛座上閉目養神,靜默禱告,直到有人敲了敲副駕駛座的玻璃,他才睜眼,打開鎖,讓薩巴汀上車。
砰聲關上車門,「天啊,雨怎麼還是這麼大,真的要淹水了。」
「東西拿了?」
「喔?對,拿了。」
「……不要多事,胡立歐。」上去拿東西,併同等電梯,不需要到五分鐘。但貝里尼在車上等了十分鐘,所以他很肯定薩巴汀去做了多餘的事。
被戳破就是老實交代,畢竟坦白從寬。「我想多拉攏些同盟。」
「國務卿不是端咖啡或者玩選舉就能當上的。」
選舉會議中,為了阻止保守派的特德斯科當選,貝里尼同意將自己的票轉給特倫布雷,讓薩巴汀運作,甚至請勞倫斯幫忙。現在回想簡直是神經質且蠢得要命,他險險失去勞倫斯這位多年的朋友。而這次會議也證明薩巴汀的選舉運作只有理論,實際操作是有問題的。
選舉會議是個密閉圈子,就像東方的煉蠱,測試出各人的本性和能耐。
「阿爾多,你已經消遣我多少次了?」
「到你改掉那花花公子的性子。國務卿等同外界的外交部長,不需要交際花。」
「我沒有行政職,也只好交際啊。現在看看能不能讓教宗看到我。」
「歐馬利跟勞倫斯不一樣。」想透過主教部秘書長讓教宗看到,無非天方夜譚。
「完全不一樣啊。」走下樓梯時,他能感覺歐馬利瞪著他的後腦勺,彷彿用棍子捅他。「若不是天主護佑,我可能會被他從背後來一刀吧。」
「你自找的。」歐馬利雖然只是蒙席,做為主教部秘書,看多了各階層神職人員的私人檔案,層級對他而言沒有意義。薩巴汀在歐馬利那邊討不了好。「這時候還找他說情,不如找到勞倫斯的跟他交換。」
「我有提供消息啊。」
「不夠邀功。」
豪雨讓雨刷也難以抹去水幕,雖然路上沒什麼車,但開車還是挺危險的。貝里尼在一個路口停下車,等著交通號誌轉變。
「今天是誰送你過來的?」
「桑蒂尼,我說我要過來看團長,他就送我過來,說明天問我情況。我會說我打擾好事被趕出來,所以沒打到招呼。」發現貝里尼拿出手機,當著他的面,按著桑蒂尼的電話號碼,睨著他等接通,不禁哀嚎出聲。「拜託,有需要懷疑我嗎?你還要跟他對質啊?」
貝里尼完全沒理會,自顧自地講電話:「桑蒂尼,我是貝里尼。醒著嗎?抱歉打擾你,你有客人嗎?我跟薩巴汀想去你那邊過夜。」
「天主在上。親愛的阿爾多,你不要關係到勞倫斯就這麼神經質好嗎?」就算他在選舉會議裡邊表現不佳,也沒必要這樣否定吧。
「好,我開車過去。有車位?太好了,你一直是這麼細心。」結束通話,貝里尼把手機塞回口袋,「雨太大了,離這裡最近的是桑蒂尼家。」
「我還以為你是要跟他對質。」
「那是順便。」在暴雨的天氣,找不到勞倫斯,一個人在家很容易鑽牛角尖胡思亂想。去友善好客的文化教育部部長馬爾科.桑蒂尼家過夜,心情會稍微好些。「而且,桑蒂尼也想知道勞倫斯的情況,我告訴他會比你信口胡謅好些。」
「你這樣很傷我的心耶。」他的信用評等是快被打到跟垃圾一樣嗎?
「你裝可憐沒有勞倫斯好看。」貝里尼哼了聲。「桑蒂尼之前在文化教育部主管過非洲部分,你可以問他有關當時宗座在非洲的可能情況。秘密會議時,金夏沙的榮休主教穆安巴一直拉著宗座說話。想來宗座做了不少事情。」那幾個非洲籍老樞機看待外貌帶點稚氣的貝尼特斯,宛如村落耆老見到優等生兒孫,用餐時拉著人不放、話講個不停,更別提幾個大洋洲籍的樞機拉著椅子湊過去搶聊天。當時那場景讓自詡身負第三世界冀望的聖赦院院長阿德耶米很不悅。
「唔,會有幫助嗎?我又不是挺熟亞非地區。」
「要桑蒂尼幫你,比要歐馬利或勞倫斯幫忙容易點。」這話題可以暫時轉移這兩人對勞倫斯下落的好奇心和八卦心,「按宗座的出身,他可能考慮增加有第三世界背景或瞭解的人員,我們之間,桑蒂尼最有可能異動,宗座也會請他推薦接任人選。你想當加入教廷,頂好表示你對亞非區有點見解,或者,你能接桑蒂尼的位子。」
「嘛,桑蒂尼一定很高興能夠跟我講道,他超愛當老師的。」薩巴汀聳聳肩。
把用過的茶具和桌子收拾完、安潔莉卡修女的愛心高湯收到冰箱。歐馬利望著靜謐的室內,沒開燈的那一側,窗簾掩了外邊街燈的光,幽暗屋裡,古董家具影影幢幢,沉默等著這一代的樞機團團長返家。
貝里尼講得不錯,能做都做了,留在這裡沒什麼意義。
但他總會想到團長可能隨時會回來。薩內蒂不在,安潔莉卡修女不在,其他樞機不在,他就該做為守望的人。
重新從櫃子裡拿了自己常用的馬克杯,倒了杯溫水,在餐桌旁坐下。手機快沒電了,放到後邊的櫃臺旁的插座那邊充電,他的背包裡還有筆電。
他將下巴磕在桌上,瞪著裝水的馬克杯,阻止自己拿筆電出來。他知道只要打開筆電,就會止不住手賤,改IP抓個跳板,想辦法鑽過防護網,去抓聖瑪爾大之家的門口監視影帶出來檢視有沒有拍到團長的身影。但這行為沒有多大的幫助:有拍到,若人是離開,要查車號,車行那邊已經卡住了,就得更麻煩地鑽進羅馬的登記處搜索;若人是進去,仍要問聖瑪爾大之家的人員。這些都等天明之後。監視器沒拍到,他會想再去下載車站門口那臺監視器的影帶,看特倫布雷到底是把團長帶去哪裡,再循線抓每條道路監視器的影帶查過去。
團長家的網路設備老舊,太容易被抓包,要追查得用自己的手機筆電,也需要花更多功夫和程序掩去網路足跡。若在自己設備齊全的家裡,會更容易動手。
那是違法的,他會踩進邪惡的世界,會給團長帶來麻煩。要阻止惡魔誘惑的方法,就是避免接觸誘惑的機會。所以暫時不能回家、不能把筆電拿出來、不能用手機。
外邊大雨依舊傾盆,雨幕的氣勢彷彿引發末日洪水的四十日暴雨,窗外的世界成為一片汪洋,羅馬彷彿沉浸在水中,風聲呼嘯,搖撼著窗欄,彷彿浪濤拍打沿岸。氣溫冰寒,也許今年是個寒冷的冬季,這暴風會變成冬雪,今年的聖誕可能是白色聖誕。
這時節沒有人該在外邊,尤其是生病的團長。
團長到底在哪裡?
歐馬利把餐桌當祈禱臺,將頭磕在桌上,低聲念誦玫瑰經全文。
雖然若望.保祿二世要求念誦玫瑰經時心神要默想奧蹟,從而透過經文親近基督,但許多時候,念誦重複性的字句是為了轉移情緒的浮動,穩住心神。他記憶中,焦慮不安時,父母兄姊都會帶他念禱玫瑰經:歡喜五端、痛苦五端、榮福五端及光明五端,念誦經文如唱歌一般,一遍一遍地銘刻在喉嚨中,讓吟誦變成默禱,含在口中流轉,在心理和腦海之中迴響。即使屋外的風聲、雨聲、叫聲、喊聲、槍聲震耳欲聾,也能充耳不聞。
念起經文時,腦海中與家人共同祈禱的畫面已隨著時光淡去;到了羅馬,擔任主教部人員在世界各地往來,撥弄念珠吟誦時,他想起的是基督踽踽獨行,在荒野中禱告;如今在梵蒂岡,念起經文時,他能想起的,是近年和團長相處的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