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ower of Drama─【半里長城笑噴版】
最近看了屏風表演班的作品《半里長城》笑噴版。距離上次看屏風的劇,竟已是快要二十年前的事。這當中也看過其他劇團的作品,但直到這次再回來觀看屏風這部舊作更新版,才發現屏風的作品深度與底蘊如同陳年老酒,內容品質與創意的確不同凡響,李國修老師的原創再搭上他的子弟兵們因時制宜的調整,2026年來看這部1989年首演的作品,仍舊是一齣紮實優秀、精彩萬分的戲碼。
《半里長城》這齣戲主要是融合台上台下兩個世界,讓觀眾看到我們的人生何嘗不是在工作跟生活中得來回切換,但是因為很難將情緒切割清楚,到最後就會落得公私不分甚至是因私害公的情況,所有的事情都亂了套。但是這或許也反映了人情,正因為是人,所以才會有這些剪不斷、理還亂的恩怨糾葛。劇情描述風屏劇團要演出《萬里長城》,講述戰國七雄爭霸之時,衛國商人呂不韋意識到「政治權力」才是最大獲利的投資後,決定設局讓自己成為權力核心。他相準在趙國邯鄲作為人質的秦國庶出公子異人是「潛力股」,於是先從中斡旋讓秦國太子的正室華陽夫人收養異人為養子,讓沒有生育的她有了子嗣好能鞏固地位,形成「三贏局面」,再將自己當時已懷有身孕的愛妾趙玉子獻給異人,這樣等到將來不論是異人或玉子跟他的孩子登基,他都是最大贏家。爾後玉子的孩子繼位,即是秦王政,一切原本都在呂不韋計畫之中,卻沒想到後來趙玉子跟他養的食客繆毒私通,被秦王政發現,繆毒索性發起叛變想要奪權,結果以失敗告終,呂不韋也因此受到牽連,被賜毒酒最終飲鴆自盡。機關算盡的呂不韋,最後還是敵不過擁有生殺大權的帝王。故事架構完整,但是劇團排練過程非常不順,主要是因為演員們彼此之間因私人恩怨而無法好好排戲。先是飾演呂不韋的樊耀光因為被詐騙集團誘騙投資,傾家蕩產,整個人陷入恍惚。而他因為也拉著劇團另一位成員一起投資,害得對方也血本無歸。對方同在劇團的老婆恨他入骨,而她在劇裡飾演華陽夫人,與樊耀光有一幕對手戲,因著這個心結,兩人在台上最後展開互撕的演出。再來是副導演陳典漢跟劇團裡的兩位女性函函與黃小路有糾纏不清的三角關係,導致兩女在台下針鋒相對,在台上跟副導演對戲時也故意跟他過不去。團長李修國是老好人一個,看著這劇團每個人都不在狀況內,戲也沒有好好完整排過一次,卻不願也不能取消公演,於是在全部螺絲鬆脫的情況下上台演出,可以想見整趟公演是如何災難連連、狀況不斷。
在舞台劇開演前,觀眾其實會聽到劇情簡介,只是因為當時觀眾都還在進場,現場也人聲鼎沸,不太能清楚聽明白風屏劇團的《萬里長城》故事梗概,等到看見他們正式出演,也不會看見這整齣劇從頭到尾的演出,都是跳著劇幕在演,當中再穿插劇團成員台下衝突不斷升高的互動,堆疊出之後上台演出亂上加亂的高潮,最後再以公演不完美的結束與劇團成員之間糾葛不了了之作為全劇收尾,象徵人生很多事情也多是這般「不滿意但只能接受」的結局。
這齣作品「戲中有戲」的安排基本上就已經是高難度,更何況戲中戲要著古裝、講文言的台詞演出歷史故事更是挑戰,若非經過正規訓練的舞台劇演員,要講出那麼一長串台詞不掉鍊真的是不容易的。看劇團中飾演趙玉子的黃小路連要背秦王政出生於「秦昭王四十八年正月初七酉時」這句台詞都總是卡在台上,卡到最後台上其他演員全部都會背了她還是記不起來,就可明白背歷史劇台詞的辛苦。一句都拗口了,更何況是一大串,因此在《異人返鄉》那一場呂不韋跟異人互尬一長串長台詞一氣呵成的橋段很令人激賞。現在要有這樣的實力演員真的不多見了。但其實我在戲的第一幕《秦軍攻趙》時就已經眼睛為之一亮。兩位擊戰鼓的士兵是真槍實彈,揮旗與從旗上空翻而過的士兵也是真本事;更別提後來呈現《萬里長城》的楔子《戰國七雄》那幕讓揮動著韓、趙、魏、齊、楚、燕、秦七面旗幟的眾將官互相廝殺的過招動作更是精彩萬分,讓我當時很想拍手叫好,卻發現現場一片靜默而不敢動作。可能大家也都在想「可以拍手嗎?會不會打亂節奏?」而作罷,但是我真心覺得那一幕令人激賞。現今舞台劇團還願意執著於這樣高規格的演出的,我覺得也只有屏風表演班了。
除了真功夫外,其中《異人返鄉》那幕演了多次,最令人印象深刻的就是「舞台反轉」的手法。劇團後台的互動成了前景,劇團台上的演出反成了背景,這個區分的層次讓觀眾必須同時消化兩個舞台的訊息,就像是同時觀看電腦兩個視窗,讓人眼睛跟耳朵都很忙亂,非常燒腦。有時兩個舞台是各自不相干,但是最終卻一定會攪和在一起,因為他們聽得到彼此的聲音,前台也會有演員退到後台來要後台演員準備上場,接著就是一團混亂。這就讓我想到表演工作坊的作品《暗戀桃花源》也有類似的呈現,只是《暗戀桃花源》是兩個劇團兩齣劇一度共用舞台形成錯亂,但在《半里長城》卻是台前與台後的「相互干擾」,而且讓即使是背景的台上演出都仍舊有劇情推進,演出了樊耀光跟好友老婆在幾次對戲不順後索性在台上互嗆的場面,令人發噱,所以這幕令人驚豔之處在於前景或背景都同等重要,雙軌同時並行,令人目不暇給。
另一個令人拍案叫絕的橋段就是對於趙玉子出場要抱著的襁褓娃兒仔仔的「型態」安排多種玩法。一開始這娃兒是一尊體型頗大,臉孔有點嚇人的布娃娃,演到中途因為演員的台詞跳躍亂入,它一度變成兩歲,華陽夫人還要假裝它會站在地上活蹦亂跳;也有好幾次它被忘在後台或不見蹤影,結果台上演員就要折起長袖弄成一個團塊假裝是嬰兒,那荒謬的場面真是讓人狂笑不止,之後還要靠其他演員臨時亂入台上說它在後花園或在路上被找到,不知是誰家的小孩,然後就莫名被台上的生母玉子順理成章認領了。又有一幕這嬰孩「化身」成包在布巾裡的保溫瓶,結果因為台上演員演出時在那爭執不下搶著嬰孩時竟不小心將保溫瓶抽出,搞到眾人一陣驚慌,不能喊停的情況下只能繼續演下去。結果就看著一群人對著一只保溫瓶稱讚它長得好可愛,兩度不小心還讓保溫瓶滾了出去,搞得演員還要緊張喊著:「仔仔!仔仔!」場面亂到最高點,也是讓現場觀眾笑到流淚的一幕。連只是一個道具的娃娃都可以玩出多樣的創意,真的非常了不起。
正當你以為笑點已經差不多了的時候,劇卻端出了真正的高潮:台上同時出現了三個呂不韋,以及道具組員因演員不足而男扮宮女充數、嚇壞眾人的爆笑橋段。劇幕再度來到《異人返鄉》這場,因為飾演呂不韋的樊耀光在公私不順的壓力下索性棄演、神隱,導演李修國跟副導演陳典漢決定由他們兩人來「分攤」這個角色的前後場。由於陳典漢只記得老年呂不韋的台詞,所以他負責後幾場,但導演的部分就比較麻煩,因為他已經在前幾場飾演繆毒,又要同時擔任壯年呂不韋的角色,不僅他自己會亂,觀眾應該也會非常困惑。但是在主角失蹤、無人可以頂替的情況下也只能硬著頭皮上。結果這幕一開頭,只見老年呂不韋就在場上喊著這角色晚年的經典台詞:「老天爺啊!」卻不知道這場戲是《異人返鄉》,呂不韋尚是壯年時期,根本輪不到老年時期的他上場。等到異人公子上台驚覺他的師傅怎麼突然瞬間成了個老人,年老的呂不韋驚覺自己已跨越時空回到過去,錯誤已經無法挽回。糟糕的是年老的呂不韋根本不知道這場戲的台詞,還得異人幫他講他的台詞,讓整場戲已經危機重重,結果這時壯年的呂不韋竟然登場,緊接著原來飾演這角色的樊耀光也回到了台上,當場台上出現了三個呂不韋!!台上三人大驚,台下的觀眾也已經笑到岔氣。導演飾演的呂不韋一時驚慌已講不出台詞,樊耀光一度還藏在他的身後幫他做動作跟配音,場面十分搞笑;等到華陽夫人一上場看見有三個呂不韋在台上也一陣驚嚇,但也只能順勢演下去,但是要跟三個呂不韋對話實在困難,因為台詞說出都不知是誰要接話,那個尷尬與混亂局面成了整部戲最精采的演出。最後只好還是由樊耀光接手角色,將這場戲零零落落地帶過,結束這「實驚一場」的鬧劇。這場戲還有個畫龍點睛的笑點是道具組的阿東男扮女裝的安排。他先前飾演秦國將軍王龁被副導演嫌口音太重、咬字不清,結果回去苦練一晚在尾詞都加了兒化音反而弄巧成拙,這次再被臨時找來扮宮女巧兒,他也隨遇而安就上了,但是他的無所謂卻嚇壞了所有在他後面出場的人,因為原本清新可人的巧兒驟變成雌雄莫辨的模樣怎叫人不倒抽一口氣。這台上眾人面對各種突如其來的變化還要鎮定往下演的反應,正是整齣戲最能引發觀眾笑聲連連的原因。原來面對荒謬至極的時刻,我們其實是會笑的,而笑了之後,接著反而就會有一種「那就這樣吧」的釋然。
整齣戲結束時屏幕上打出工作人員名單。我看見「原創編導 李國修」在第一行時就已忍不住熱淚盈眶,接著聽見李國修老師的聲音以及他導戲時的照片投放在螢幕上,我竟然激動落淚、不能自己。我並不是屏風表演班的忠實支持者,但是我第一次看的舞台劇就是屏風表演班的《京戲啟示錄》,那已是三十年前的事了。之後我又陸續看過《我妹妹》、《女兒紅》、《六義幫》與《合法犯罪》,想想屏風表演班的作品是那時最能吸引我的,因為我相信李國修老師創作的品質,而現在回頭來看,那些作品也成了我年少與青年時期的特別回憶。在時隔十幾年後再度看到屏風的表演,內心感動、懷念與感慨的情緒交織,我相信當時在現場若也落淚的觀眾會理解那份難以言喻的感受。我感謝屏風表演班在這樣藝術經營不易的年代裡仍舊秉持初衷製作出一部內容紮實、層次豐富的好戲,讓我們看見「堅持」的模樣而動容。李國修老師的座右銘是「人一輩子能做好一件事,就功德圓滿了。」我看見屏風表演班的人承襲了這個信念,在2026推出了一部好戲,展現的專業與職人精神,令人由衷感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