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hadow Work
前一陣子開始讀一些心理學的科普書籍,其中榮格學派提及的「陰影」一詞讓我很有興趣。所謂「陰影」就是自己內在壓抑的特質,因為自己認為那是不被接受的負面特質,因此就努力將它隱藏起來。但是這樣的壓抑並不會讓這些特質消失,反而會因為自身的否認而變得更加蠢蠢欲動,在自己沒有意識到的情況下投射到他人身上。當看見某人的言行讓我們產生情緒異常波動,像是特別厭惡與排斥的情緒,那正是我們與自己陰影相對的時刻。陰影也有可能是某項我們渴望擁有的特質,因此喜歡或崇拜某位明星或名人其實也映照出我們的陰影。只是現在的我對於負面的特質比較有反應,因此接觸這個概念後,我思考了這幾年讓我每每想到或跟朋友提到時就會罵個不停、欲罷不能、信手捻來就是一連串的批評、詛咒的對象,了解到這人原來反照了我內心的陰暗面,也因此我決定正視內心投射出來的這個「鬼魅」,好好理解自己在排斥、懼怕什麼,也才能夠放下,釋放這個鬼魂。這個人就是我們公司最近退休的上司。
這位主管七年前來到公司,當時才47歲,是公司第一位男性上司,能夠這麼年輕當上這家歷史悠久的公司的大主管主要是因為他人脈廣、有背景,再加上本公司有影響力的組織有意延攬聽話的人進來好操控,於是為他抬轎,讓他可以順利坐上高位。我原本以為有個年輕的男上司或許可以為公司帶來新氣象跟不一樣的格局,沒想到卻是如溫嵐的歌曲《傻瓜》裡頭一句歌詞所言:「相信這個他不一樣,卻又再一次受傷。」首先讓我咋舌的就是他沒有理念這件事。他初來乍到就面臨公司隔年就要上路的一個計劃,結果他沒有想法,直接推給他任用的小主管去處理。想不到小主管比他更敢,直接當甩手掌櫃,搞到他得親自去找主事的同仁,但人找到後他又一樣放手不管。當下面的人摸索頭緒、莫衷一是時,小主管已經在催要檔案,而這位大主管只會主持會議開場跟中途來叫大家用餐,接著又不見蹤影,絲毫不知道這些參與其中的同仁的困境與無奈。因為我是參與這項計畫的人員之一,所以我從這件事情就明白這是一個沒有辦法帶領團隊往前走的人。一個沒有明確方向的船長,是無法將整艘船駛向更好的境地的。我一直記得當年公司舉辦餐會時我沒有參加,為的就是忙著這件幾個月後就要上路的企劃內容。因為我會焦慮開天窗,於是我等著跟我一起合作的組員用餐回來再繼續討論,這種行為現在看來就是所謂「皇帝不急,急死太監」。身為上司的無所謂,要實際執行的人卻心急如焚。經由這件事後我就徹底看清與看輕這個上司。他是處女座,但我從他處理這件重要計畫的態度來看就強烈懷疑他應該是他父母偷抱來的。又或者處女座中也有這種敗壞處女座「謹慎、求細節」名聲的老鼠屎吧?
接著就是他沒有肩膀、擔當,向惡勢力屈從的表現。前文所敘述的專案在他任內重新規劃、成形、執行,參與的人員即使各有立場、意見相左,但大部分的人為了讓計畫推動順利,都願意各讓一步,大家也在跌跌撞撞中磨合、試圖找到可以整合得更好的方式。計畫的統籌者為了讓組員知道哪裡可以精進,請客戶填寫回饋單,結果因為計畫匆忙上路、連貫性不佳,客戶的負面回饋可想而知。我們雖然多少感到氣餒,但是卻不會氣憤,因為我們真的努力在修正,問心無愧。然而當小主管在第三年換人後就預告了這計畫會撐不下去的命運。原來的小主管高升到別家公司,這位上司就找了當初迎他進來的推手之一當小主管。這下可好,這位人士是本公司的惡勢力,擅長拉攏人馬製造事端,黨同伐異,唯恐天下不亂。前幾任女上司都曾被她陰過,深知這女的城府,所以要嘛就是怎樣都不重用她,要嘛就是在退休前最後一年才不得已用了她。這位男上司到了第三年就直接妥協用了她,不禁讓我想到慈禧太后與光緒帝,只是這比喻不算貼切,因為那位女士是慈禧太后無誤,但是這位上司根本連光緒帝都不如。光緒帝至少還曾有心推動戊戌變法,但這位先生根本沒有這種作為,因為他沒有理念,哪來什麼大刀闊斧的舉動?當得知慈禧太后掌握實權時,我便有預感我們的努力終將付之一炬,當時計畫的統籌同仁還安慰我別太悲觀、靜觀其變。果不其然,到了下半年,她便以客戶不滿計畫內容、參與同仁也有微詞為由,要坐實這個推了三年的計畫內容不可行。她這麼一鬧,上司最後選擇中止計畫內容,來年重新再規劃一次。他用的理由是「要保護這些參與的同仁,不要他們再遭受批評」。保護同仁?說得如此冠冕堂皇,其實根本就是想保護自己,怕被客戶討厭、怕被慈禧太后背後捅刀、怕斷了他在這公司的後路,於是他中止在他任內從無到有、一步步慢慢成形的計畫,也等於扼殺所有人的付出。這整個事件的過程讓我憤慨不已,於是四年前寫下了《Hypocritical Weakling》一文(https://mypaper.pchome.com.tw/skysurfer/post/1381291035),從此埋下了我對他的憎惡。我在想,如果我是上司,我會跟這些努力了三年半的同仁談,問他們是否願意堅持下去。如果他們覺得委屈要退出,我當然尊重他們的意願,整個計畫打掉重練;但如果這些同仁願意繼續努力,那我說什麼也會當他們強而有力的後盾,陪他們一起度過這些艱難的過程,替他們解釋所有的狀況。這不才是一個有肩膀的上司應該有的作為嗎?但他沒有,他就放任慈禧太后執行同一個計劃,名稱一樣,只是找了她的人馬,三個月內草草決定新的內容就上路,結果一樣整合度不夠,但是她卻不作客戶回饋調查,也任由新一批的參與者各做各的,甚至讓才剛進公司不久,還是短期聘約的新人也成為主要執行者,而這些事這位上司都知道,但是他卻沒有任何反應,就讓這計畫繼續下去。他徹底奉行了電影《教父II》裡那句箴言:〝Keep your friends close, but your enemies closer〞﹝親近你的朋友,擁抱你的敵人﹞,與敵人共枕,成為共犯結構裡的一環。從那時到如今的四年,在每一次公司例行會議中,我都得聽著這個慈禧太后講X話並且忍住不翻白眼,而我們偉大的上司都由著她;有一次我終於忍不住跟她槓上,這位上司仍舊在現場悶不吭聲,這就是他,不作為,一副沒他的事,就只差沒拿包零食跟一杯茶並翹著腳來看戲。
沒理念、沒肩膀、向惡勢力屈從之外,這位上司也是沒原則跟逃避的表率。客戶的要求不合理,他起先義正詞嚴跟客戶表明他的立場,結果被炎上之後他很受傷,馬上放軟改變作法順從客戶,有客戶在他被炎上後安慰他,他竟然還順勢說:「這就是我想聽到的。」某件事情因處置不當被同仁申訴,他就此逃避跟這名同仁出席同一場討論會議;到了今年要退休之際,他也常缺席會議,甚至還出國去,這種行徑也讓我思考:如果我要退休了,我究竟是會努力到最後一刻,還是會跟他一樣演都不演了呢?
七年來,他也完美示範了變色龍的模樣與譁眾取寵的技巧。他剛來到公司時還能適時發表自己的意見,引導會議的進行;但後來可能是見識了這公司伶牙俐齒的豺狼虎豹不少,到了下半年馬上轉成討好模式,不得罪會背後整他的同仁,甚至後來都重用他們;他尤其討好客戶,公司有什麼政策他會第一時間用信件告知客戶,同仁反而要從客戶的分享才知道這公司接下來有什麼改變。他自己還說同仁會抱怨為什麼他們總不是先知道消息的人,但他答覆這就是他的做法,他也不會改。一個將客戶看得比員工重要的領導者,試想這家公司的員工還會想要多做什麼嗎?他口才好,很會說好聽的話取悅客戶,因為客戶女性居多,聽到他的口條都會被他的幽默風趣、善解人意的言詞欺瞞,也會被逗得花枝亂顫,有客戶甚至稱他為「撩妹領導」。討好客戶對他是百利而無一害,因為他不僅可以博得好名聲,也可以拓展更多人脈、打好更多關係,為他的仕途鋪路,所以很多客戶對他是好評不斷、非常愛戴他,他也經營臉書,呈現他的暖男形象,把自己當網紅。來到了這間公司,他著實忘了自己是誰。所謂「無欲則剛」,以他身段柔軟的程度,他要的東西應該非常多。在最後一場大型會議中,他還介紹自己新年度規劃的案子,說是給公司的最後一項禮物,還要大家給他一個掌聲,在那刻我看見了這個男人的虛榮。但這案子就是要交由下一個接棒的人執行,那些細節說了等於沒說,因為接棒者不見得會按照他的規畫走,到時公司內部說不定又有不同的聲音,這是禮物還是炸彈還很難說。說白了,他只想經營自己的「偶像人設」,但都只是表面功夫,實際上根本沒有能力帶領整間公司往更好的地方發展。我看見的是在他的鄉愿底下一直衰敗的氛圍,但可悲的是大部分的外人都看不見這點,因為我們都容易被人設、話術欺騙,沒有真正與他共事,或是仔細觀察他處理事情的態度,是不會看見真相的。他以為他在觀察這個環境的生態來調整自己,卻不知道這公司也有人在觀察他的言行,知道他的致命缺點。
這七年間,我被他屢屢觸動很多負面情緒,複習了很多成語,都可以寫成很多對聯送給他,包含斯文敗類、巧言令色、德不配位、欺世盜名、欺善怕惡、沽名釣譽、助紂為虐、為虎作倀、金玉其外,敗絮其中。因為一提到他我就會一把火上來,就會忍不住口出惡言,而且是一連串停不下來,有時講到我的朋友會跟我說:「這句妳剛才已經講過了」;他在任的七年間,每一年的公司餐會我都不參加,就因為我不想跟他在同一個場合;我到中間幾年已心冷到刻意無視於這個人的存在,連正眼都懶得瞧他一眼,因為不想髒了我的眼,也不想再被勾起強烈的情緒;有一段時間我甚至很想離開這間公司,轉職到別的地方去,因為我受不了有這種只會做人不會做事的媚俗之人在那個位子上,也覺得他是我目前歷經的四位上司中最糟糕的一個。
但氣了七年,在他終於離開之際,我也開始冷靜內省我為何會有這麼強烈的情緒。我都已經是走到人生下半場的人了,奇形怪狀的人我也見過不少,連被我稱為「慈禧太后」的小主管都沒能引起我這麼大的反應,那究竟為什麼這個男上司的表現會讓我這麼火大呢?我開始思考、跟自己對話。或許他映照出我內在也有、但一直被我否定、壓抑的特質吧?
首先,我對他的厭惡可能是因為他不符合我對男性以及上司該有的形象的期待與要求。我覺得一個男人該有擔當、能扛事、也該勇敢、霸氣一點,所以當這個男的看起來就是一副溫文儒雅、好好先生模樣時,就引發我的不悅。就在這點上我察覺自己還是無可避免落入性別的偏見。我又開始設想,如果他是個直男就會比較好嗎?或許我還是會批評他不夠柔軟也不一定。所以不只是性別的緣故,而是因為他所處的位置。假設他今天不是一個主管,他可能就是一個好人好事代表、人見人愛的同事,但當他是領導者時,他的特質就跟我的期望不符。我認為一個好的領導者該有立場、原則,遇到問題時就該清楚表達自己的想法,是非對錯要有一把尺,為了把事情做對,就算是得罪人也該無所畏懼。所以當他在重要事情上總遲疑、不表態,決策總以討好客戶為優先而置員工感受於不顧時,對我來說就是一個失格的領導者。但是想想,我只是拿我內心的「上司原型」去套在一個人身上,所以當他不符合那個形象時,我就因此失望,進而覺得受傷、對他不諒解。但那是他的問題嗎?就像我們現在常探討原生家庭帶給我們的創傷,那何嘗不是因為我們認為父母就應該是什麼樣子,結果當他們不符合我們的期望時,我們就怪罪他們造就我們不愉快的童年或人生嗎?所以問題癥結就在於我們心中有個「應該」。父母親應該是什麼樣子,上司應該是什麼樣子、老師應該是怎麼樣,當這個「應該」沒有被滿足,我們就會不斷抱怨、極力撻伐。但這些對象沒有表現出我們要求的「應該」時,我們就毀了嗎?除了順理成章把人生的不順遂歸咎給父母、把工作的難推動、職場的亂象怪給上司、將孩子的學習陰影怪給老師之外,一直以受害者自居就可以讓我們的人生更好嗎?當我們無法改變別人,也沒有改變自己的思維時,我們只是加入虐待自己的行列,讓自己困在「我無能為力」的迴路裡。前陣子聽精神科醫生鄧惠文受訪時分享了一個想法讓我很有感:「我們常被不當的期待消耗。」原生家庭讓我們痛苦,並不代表我們就不能成為更好的人,同樣的道理,上司讓人失望,不該影響我如何做我的工作。況且,他只是不符合我的標準,並不代表他就是一個爛人。在那些愛戴他的人眼中,他就是一個完美無瑕的領導者。我們只是道不同不相為謀,如此而已。他不是我認可的上司,我還是要面對我的工作、我的客戶,哪怕我的客戶喜歡我不喜歡的人,那都不該是我該在乎的事。拋開「應該」這個想法,面對人我才能有更包容的心態。
再者,我對他的不諒解最大的原因是來自他在三年半前宣布終止我跟組員們花費時間跟心力執行的計畫。這種「我本將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的失落與憤慨,在沉澱了三年半後,我察覺這是因為他觸動了我內心怕被否定的不安全感。在我成長過程中,我經常遇到嚴格的老師,他們總讓我覺得無論我再怎麼努力都不夠好,久而久之,我內心常有一種得不到肯定的不安。我還是一樣很認真努力念書、工作,但是只要沒有正向回饋,我就容易產生自我懷疑,質疑自己所有的付出。想不到來到中年,我竟然面臨辛苦策劃的內容被推翻,而這個劊子手竟是我的上司,一個才來公司三年半的空降部隊,只因為他懼怕「慈禧太后」的勢力,也為了討好客戶、保全自己,重點是取而代之的計畫並沒有比原先的好。這一切召喚了過往那個「努力半天卻仍被嫌不夠」的陰影,也因此我無法原諒他勾起我被否定的創傷。但仔細想想,他的肯定與否為什麼會影響我?是不是我仍舊在意上位者的看法,就像我以前在意老師的看法一樣?即使這個上位者一點都不值得尊敬,他在那個位置所做的裁示仍舊代表某種意義。這個事件讓我看見自己「仍舊渴望被他人肯定」的陰影,而要釋放這個陰影是需要時間的。我捫心自問我真的盡心盡力過,問心無愧,也許被他人忽視甚至否定,但是我付出過的時間跟心力是真實存在過的,那我就應該給自己一個擁抱,告訴自己:「你很棒!」要等到別人的肯定,可能就像等待一列永遠不會來的火車。不要把自身的價值交給別人斷定,因為你不是為他們而活,他們也沒有重要到可以影響你。這就是我內心真正的聲音。只是有些時候還是會被風吹皺一池春水,要到「紋風不動」的境界還是要再修煉啊!
而這位上司的「討好型人格」則是觸動我「不願討好」的陰影。這還是跟成長經驗有關。小時候有被霸凌的經驗,那時我被迫發展出來的能力不是示弱以求生存,而是反擊以保護自己。因為覺得如果低頭會被欺負得更慘,我養成要表現強硬的性格。對我來說,討好就代表軟弱,所以我否定這樣的特質,也可能因為如此,在看見有個人身為這麼明顯的標的卻這麼肆無忌憚地展現這個特質時,我自然心生強烈的反感。但是察覺這個陰暗面也幫助我反思了一些事。所謂「剛強易折」,如果我在為人處事上一直採取硬碰硬的策略,可能會招致攻擊,也會置自己於險境,但人生沒有那麼多事值得自己堅持碰撞而搞得遍體麟傷。適時放軟或許還比較好做事,那不見得讓自己顯得懦弱,而是為了讓事情順利完成,避免橫生枝節。想想,為了自己不願妥協而引發雙方不愉快,甚至還有後續的波瀾,不如給彼此一個台階下,才不會沒完沒了。他這個特質也讓我思考了讓步的必要性,是為了讓自己不要再浪費時間心力跟不值得的人周旋。
思考為何他的沒有肩膀跟逃避的表現會讓我有強烈情緒,我看見了自己也有的軟弱與害怕承擔的一面。我想起自己有很長一段時間是很任性而為、也害怕責任的,家中有什麼事情都讓長輩扛著,自己總會躲起來或是顧忙自己的事;工作上也仗著有資深前輩頂著,輪不到我們後輩操心。直到家中長輩開始老去、體力衰退,自己必須扛起責任時,才明白自己先前可以歲月靜好,是因為有人幫你擋風遮雨。工作上也是如此,當我需要擔任重要職務時,我才明白其實我也有想逃避、放給它爛的念頭。只是當我終須面對的時候,我還是選擇努力把事情做好,就算不夠完善,我至少沒有卸責。因為我選擇迎面而戰與堅持到最後一刻,於是當我看見有個上司對公司的問題時常選擇軟弱跟逃避時,我會不由得一股氣上來:「你到底在幹嘛?!你有什麼資格坐在那個位子上?!」但仔細想想,或許他只是很敢地做了我想做卻無法做也選擇不做的事。而且坦白說,我七年不參加公司餐會就因為不想跟這個令我反感的人處於同一個空間,這何嘗不也是一種逃避?當我正視了這個陰暗面,我也再度思考「或許人不一定總是要堅強面對」這件事。想起日劇《月薪嬌妻》的日文原名就是「逃避雖可恥但有用」,如果逃離不想面對的可以讓自己有喘息的空間才能繼續活下去,那軟弱跟逃避也不是罪大惡極,而是必要的生存策略。畢竟就只是平凡人,我能夠允許自己有扛不住或不想扛的時刻,也就該能理解別人也有力有未逮的時候,即使他居於上司的職位,並不代表他就能有擔當與勇氣。
這人如同變色龍的處世方式以及譁眾取寵的表現也讓我內省自己壓抑著什麼。我的父母是生意人,他們的工作常會接觸各式各樣的客人,也因此他們送往迎來的能力是我從小就見識到的。但表面一副熱絡之後,轉過身也常聽到他們評判那些人,這也讓我很小時就知道人的表裡不一。但或許因為看了父母大半輩子都活在表裡不一裡,我內心是隱隱排斥的。「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之餘,父親更是喜歡在他人面前展現出熱心助人的紳士模樣,回家後不停講他在外面多受人歡迎;母親相對之下討厭父親在公眾場合總一副要競選的交際模樣,於是在她的影響下,我也對這樣高調展現自己的行為反感。正因為我的成長背景讓我認定這樣「華而不實」的特質很空洞,人要腳踏實地展現實力才能走得長久,所以當我看見有人見風轉舵就可以官運亨通,只需憑藉他一張舌燦蓮花的嘴就可以搞定客戶,讓客戶覺得他好貼心好溫暖,每每出現公關危機時都能讓自己轉危為安時,我火氣就自動上來。他讓我看見我不屑的那一面竟然可以引領他風生水起,這讓我不可置信。我每每聽見他的致詞,腦中都會忍不住想起《演員》這首歌的開頭幾句歌詞:「簡單點,說話的方式簡單點。遞進的情緒請省略,你又不是個演員,別設計那些情節。」以演技來說,他真的已經是影帝等級。再者,我又被勾起了「不被肯定」的失落感。我們明明是第一線接觸客戶的人,每天在應對客戶的問題,客戶還不見得領情;結果這個「遠在天邊」的上司只是偶爾出現一下講一些無關痛癢的話,客戶卻覺得他人真好,好會治理公司。這好比辛苦照顧長輩、隨侍在側的那個子女卻比不上其他的「天邊孝子」,偶爾才來探望一下的竟是長輩最掛念的、最喜歡的,而一直在身邊忍受他的壞脾氣及任性要求的卻是他最不屑一顧的,這叫人情何以堪?我當然可以自抬身價,自以為「眾人皆醉我獨醒」,氣憤那些看不透他的虛偽的人們,但是他的確用了這個面具成功贏得許多人的好感,這就讓我進一步思考自己的盲點。當一隻變色龍若能明哲保身,為何要執著一條窄路走到死呢?並非所有的事情都要「明知不可為而為之」,能夠順應當時的情況做出判斷,不也是一種方式嗎?我不一定要跟他一樣沒有立場,但是我應該要學習在「勢已不可為」時停止糾結,換一條路走變通一下也是放過自己。至於譁眾取寵,那不也是一種生存之道嗎?大部分的交際都是虛偽的,否則又怎會有「相交滿天下,知心能幾人」這句經典名言呢?表面的周到誰都喜歡,好聽的話誰都愛聽,自古以來花言巧語本就是通行人心無阻的密碼,不然哪那麼多騙財騙色的案件呢?會戴上面具、講好聽的話以博得好感,或許也該是我要多練習的部分。人是以為自己想聽真話但其實受不了真話的生物,所以說一些虛情假意的話討人歡心,也是人際交往的手段之一吧?所謂「人生如戲,全靠演技」,我上工時何嘗不也是在演呢?只是我演的不是影帝上司的路線,但那並不代表我沒在演。既然只是戲路不同,我也無須批評他的角色,我們選擇不同,但選擇沒有對錯,演得像比較重要。
至於他無作為的放任態度,這七年也造成公司氛圍的變化。所謂「上有所好,下必甚焉」,當主事者在沒有原則、立場之下對所有部門的意見都採取「尊重」的態度,各部門久而久之也就越來越肆無忌憚,甚至越來越消極。當我看著我部門的同事也開始覺得許多工作沒有必要,跟著上司的腳步一起取悅客戶就好時,我原本又是「上樑不正下樑歪」的憤慨。但是這情緒也幫助我看見自己「強加個人意志在別人身上」的陰暗面。我覺得堅持某些政策、作法才是顧全大局、有責任感的行為,但是為何大家都得這樣想?假設這映照了我想以大局為重、強迫自己成為一個負責任的人的那面,那如今的氛圍就是在告訴我:「你不需要再這樣勉強自己以大局為重。」孤掌難鳴,既然如今大家都不想做吃力不討好的事,那我也不用再捍衛我自以為是的責任感。放自己一馬,做自己想做的事,別再要求別人跟我一樣。
剖析了這位上司觸動我種種的陰暗面,想來只有一項是我怎麼也沒法好好接納的,那就是屈從惡勢力。「與敵人共枕」這件事我是真的做不到。我知道這反映了我懼怕成為邪惡的人,跟著一起成為烏合之眾,只因為怕被整得烏煙瘴氣,索性向敵人繳械投降,以換得惡勢力的保護。我想起自己從小到大從來不曾加入任何小團體,甚至討厭小圈圈,因為小圈圈總互相對立,遇到更大的敵人又會結盟,說穿了只是喜歡鬥爭而已。我看過那些團體怎麼霸凌別人,所以我寧可跟霸凌對抗把自己弄得傷痕累累,也不願因怕被整而讓惡勢力得逞。就算成為邊緣人、孤鳥,我至少活得自在。無法功成名就也無所謂,出賣自己的靈魂、成為一個沒有節操的人才是我更害怕的事。沒有了靈魂,我還是我自己嗎?
這些年,有幾次我在公司前的路口看見這位上司。遠遠看著他,我心裡總會想著:「可惜了。你如果是一個有風骨的人,那該有多好?」當然,我這樣的想法仍舊帶有我所謂「有風骨」的主觀定義,但是看著他七年來的所作所為,我真心覺得他缺乏在那個位子上應有的高度與魄力。憑著在這家公司的經歷,他退休後也順利被邀請到另一家公司當高階主管。他種種映照我內心陰暗面的特質,都順利幫助他謀得更好的職位。才54歲的他,真是所謂人生勝利組。寫到這裡,我本應該又是一陣忿忿不平,但經過這次靜下心的覺察,我已可以比較淡然。今後不會再看見這個人,這一切的往事終究也會隨風散去。但更重要的是,我藉由這個人在上位的種種表現內省自己不滿的情緒究竟所謂何來後,也可以讓心中的鬼魅「安息」,不必再因為受到我的忽視或壓抑而想盡辦法要出來作怪。今後若再遇到上司或是位高權重的人也是同樣表現,我也可以不再過度反應,因為我正視了自己的陰影,我也該學習「收回投射,善待失望」。這是心理諮商師鐘穎受訪時曾給聽眾的建議。我想能夠這樣做,我的中年之路或許能寬敞一些,我的心境也能釋懷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