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7-12 13:00:00蔚藍海岸

Power of Drama—【戲說慈禧】﹝II﹞

    慈禧即使有感情,也是把感情藏在心裡很深的角落。她當初要進宮前,只是勉勵昔日戀人榮祿要上進,從此不再想過去。榮祿果真聽她的話上進到有朝一日可以進宮與她會面,但那已經是二十幾年後的事。她之後又把他調去遙遠的地方駐守,再見面時兩人也已垂垂老矣。對慈禧而言,感情並不是很重要的事,也因此她不能理解同治皇帝跟嘉順皇后愛得至深的關係,也不能接受光緒皇帝與珍妃的契合,因為對她來說,她都可以為了前程放棄所愛之人,她的兒子們怎麼可以為了愛情荒廢國政?她不明白的是有了情感寄託,她的兒子們才能更穩定處理朝政,結果她的從中阻撓,竟間接導致同治帝得病早逝,光緒帝也鬱鬱而終。也就是說她因為自己的不幸福,也奪走了周遭人幸福的機會。其實她並非無情無義之人。榮祿給她的玉珮,她在安德海死後拿回,從此好好保存幾十年,可見她對昔日戀人那份真情真意是銘記在心的;恭親王病重時,她也前去探望,就算兩人數十年間曾是盟友,也曾撕破臉,恩恩怨怨到最後,她還是會感念他為了社稷奉獻一生。但是在爾虞我詐的政治鬥爭下,在權力慾望支使下,她的情義被壓抑成一股隱晦、惆悵的情緒。
    孤兒寡母的狀態,也使得慈禧對自己親生兒子很嚴格,因為他是她唯一的希望,所以她深怕他不成材,辜負了她的期望。這種心理讓她從來不曾讚美過兒子,因為她覺得他可以更好,結果反而讓兒子疏遠她,她卻不明白為什麼。而對兒子有多在乎,對他喜愛的媳婦就有多反感,因為這媳婦一來跟慈安太后的性情較接近,讓她非常崩潰,因為她的兒子沒有選擇一個跟親娘很像的女人;再者這媳婦跟自己兒子感情好,就等於搶走了自己的兒子,這更加點燃她的嫉妒之火,所以說什麼也要棒打鴛鴦,哪怕拆散的是一對帝后天經地義的姻緣,她也無所謂自己鬧這種笑話。
    慈禧喜歡掌控的個性,也使得什麼事都她說了算,別人沒有置喙的餘地,所以她獨斷要恭親王的長女搬來宮裡陪她,恭親王夫婦就只能忍痛割捨自己的女兒給她當養女;等到這女兒十二歲,她又獨斷地將她許配給一個有身分、地位、才識之人,但是卻罔顧對方先天身子虛弱的事實,硬是促成這門婚事,結果恭親王夫婦又得含淚看著女兒嫁給一個無法倚靠的丈夫;最後這個女婿果真婚後五年就走了,女兒十七歲就成了寡婦,而她活到了七十歲。幸好她是公主,不然這五十三年的人生,換作是那時尋常人家的婦人,該是怎樣的淒涼啊!之後慈禧又專斷地立了醇親王的兒子為繼任者,這也使得醇親王夫婦與四歲兒子骨肉分離,光緒帝從小就沒有享受過家庭溫暖;光緒帝的皇后自然也是慈禧指定的,結果還是造就了一對怨偶。她唯一促成的佳緣大概只有她妹妹跟醇親王的婚事,但是她也奪走了他們的兒子。或許所有的人事對她來說都只有利益的考量,她無法顧及人情,因為她從小到大就不是生長在一個有情的環境裡。
    但這樣算計了一輩子的人其實是很可悲的。活到七十二歲,她送走了丈夫、兒子、慈安、醇親王、恭親王、光緒帝、榮祿,正如同恭親王病逝前對她說的:「剩下妳一個人了。」她其實自始至終都是孤獨的,鬥倒了一堆人,那些陪她一起經歷風風雨雨的舊人,也一個個先她而去,她最後除了「老佛爺」這種虛名跟衰敗的國勢之外,她還擁有什麼?或許她從未真正擁有什麼,後世的人只記得她是弄權的惡角,卻不見得同情過這個鬥了半天什麼也沒留住的女性。
    戲雖以慈禧為主角,但是卻也在支線交代了另一大男主的故事,那就是恭親王奕訢。他在仕途的起落脈絡跟慈禧當權的時期交疊,所以他的一生也很值得思考。所謂性格決定命運,奕訢的人生故事正是印證這個道理。他與咸豐帝是同父異母的兄弟,咸豐生母早逝,咸豐十歲時就改由奕訢生母撫養,兩人小時感情甚好。但到了道光皇帝需要選定繼承人時,再好的兄弟也因面臨皇位之爭而心生嫌隙。奕訢天資聰穎、能力在哥哥之上,個性也恃才傲物,他一度也以為父親會選他為皇太子。沒想到最終道光帝仍舊選了性格較為溫厚的哥哥,這讓奕訢心中一直有不平的失落,也讓兄弟兩人自此因這瑜亮情結而終生不再親近。咸豐帝即位後,雖拔擢奕訢助他治理朝政,但是他屢屢直諫、態度堅持,又加上跟肅順常在政見上互槓,使得咸豐對奕訢也多有忌憚。爾後奕訢生母過世,奕訢上請咸豐追封母親為皇太后,見咸豐遲遲不肯答應,便不等咸豐同意而擅自下令開始籌畫待辦事項,這讓咸豐大發雷霆,因為他內心仍舊尊敬自己的生母,先封了養母為皇太后而忘卻自己的生母,這對他而言是不孝的事。但對奕訢而言,那是他的生母,對皇帝的養育之恩也大如天,一丁點猶豫都是不可接受的,於是兄弟兩人因這事漸行漸遠。這點就可看出咸豐個性優柔寡斷、奕訢則是俐落但容易爆氣,這樣的天子與臣子的組合,很容易是個悲劇。
    之後與英法聯軍交戰戰敗,咸豐避難熱河,要奕訢留在京城擔任和約談判大臣,奕訢幾度上摺要求前往熱河面奏聖上遭拒,直至咸豐病逝熱河,兄弟兩人從未再見過一面。奕訢與英國大使交涉,面對趾高氣昂的戰勝國嘴臉,一向心高氣傲的奕訢才深刻了解「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的挫敗感,但是他還是展現他的外交手腕讓政局穩定,贏得國內讚賞。然而咸豐過世後,遺詔內指派的輔助幼主的顧命八大臣中並沒有奕訢的名字。此時奕訢感覺自己失勢,萌生退意,卻受一位熟識的方丈點醒:「當你不在棋盤中時,你就再也無法發揮棋子的作用了。」於是他決心下好這盤棋,找到自己可以出頭的契機。正因為他要保住自己的政治生命,於是他就算對女后垂簾聽政有所顧忌,甚至打從心裡就反對女子干政,但是礙於情勢所逼,他也只好與慈禧聯手扳倒肅順一干人等,好讓自己能重返權力核心。只能說他就不是一個可以放下一切、過著閒雲野鶴生活的人,所以跟慈禧一樣,他也註定要在這權力鬥爭的遊戲中過著動盪的一生。
    他在失勢時顯得比較收斂,等到重新返回朝廷擔任議政王時,他又回復到咸豐帝時期那不可一世的樣態。國庫吃緊,他要全國上下撙節,結果他自家因常宴客需龐大開銷,為了拓財源,竟要來訪的賓客上繳昂貴的「入門費」,俗稱「門包」。這原是不成文的規矩,但是從酌收小費到獅子大開口,就容易被解讀變相收賄。在功高震主與自己雙標之下,慈禧當然容不下他,再加上他的傲氣也引發其他勢力想拉他下來,於是慈禧藉機指責他態度傲慢,有意謀逆,罷了他的職位,這是奕訢二次官場失意。這次被罷他很不服氣,但是他也只能學著沉潛,釣釣魚、寫寫字,從當中體會韜光養晦的意義。不久後在友人與弟弟醇親王的協助下,慈禧再度讓奕訢復職。再返官場的奕訢心情十分激動,他或許終於明白「能屈能伸」的道理,既然他還眷戀官位、還想為國家做點什麼,那他就得收斂一點。但在同治帝親政後因不停上諫勸阻皇帝微服出遊,惹惱年輕氣盛的皇帝,又罷了他的官位。這第三次的政治挫敗讓奕訢十分沮喪,因為這次罷他的是他的姪子,那個他從六歲輔佐到大的皇上,曾經那麼相信他的建議的人,如今卻是摘了他官位的人。所謂「伴君如伴虎」,這層道理他再度體會了一次。短暫被撤職後,恭親王在兩宮干涉下重返職場,自此他變得比較沉穩,比從前更加圓融,但是在慈安太后過世,光緒帝年幼無法親政,朝局形成他與慈禧「兩強鼎立」的狀態,緊張局勢可以想見。之後中法戰爭爆發,奕訢身為軍機大臣卻又因立場與慈禧相左,再度被罷黜,此時五十幾歲的奕訢就此退出權力核心,在家賦閒,這一賦就是十年。那時他深愛的妻子早已去世,所以這十年間他其實也沒好好照顧自己,體力各方面也都迅速衰退。等到十年後甲午戰爭爆發,慈禧再想到他,請他復出擔任軍機大臣與日本大使交涉,他已是老態龍鍾的老臣。他原本打算推辭,這可看出他已無心也無力再過這種每天一早就要上朝、忙到三更半夜、三不五時就有人上門議事的日子。但是在慈禧動之以情、曉之以理之下,奕訢終究還是拖著衰老的病體重新上陣。政局仍舊險峻,戰勝國依舊盛氣凌人,然而如今的恭親王卻已不是當年的恭親王了,他已經無法跟日本人談出個什麼好結果了。幾年之後,他就因病去世,享年六十七歲。看著他從年輕時的意興風發,到盛年時的壯志凌雲、再到老年時的力不從心,從充滿銳氣到稜角全無,想想這大概就是一個一生都江湖上打滾的人會有的樣貌吧?可是他真的覺得一生都忙於公事是值得的嗎?或許這就是男人吧?只有在事業裡他們才覺得自己是有價值的,只是一生這樣跌宕起伏,會不會也只是瞎忙一場呢?
    恭親王奕訢除了他的官場起伏與性格轉變讓我有感之外,戲中多加著墨他與妻子與女兒之間的深情也是我很喜歡的支線。他的妻子在他生母病逝時首度出現,此後在他失意或迷惘時都會在他身邊作為他最有力的精神支柱。當他忙於公事,她會要他趕快去處理,家裡有她照應著;當他說著喪氣話覺得乾脆退隱時,她會直接跟他說他不是一個能夠閒在家裡的人;當他再度被罷職意志消沉時,她只是安靜地站在一旁握住他的手,陪他一起沉默;當他問妻子能否陪他散步走一段時,她感性地回他說:「不只陪你走一段,我會陪你走一輩子。」有妻如此,夫復何求?他的妻子生病時,他悉心照料、親自餵藥,妻子去世時,他悲慟莫名,這些都可以看得出兩人鶼鰈情深。或許奕訢最好的夥伴並不是那些在朝中跟他一起打拚的同僚,而是這個在他得意時默默地在家中為他打理一切、在他不得志時也靜靜地陪在他身邊的妻子。只可惜他陪在她身邊最長的日子,說不定只有她病重那段時間而已。而他也很幸運地有一個貼心的大女兒,從小就伶俐、懂事,是他很寵愛的掌上明珠。然而這樣懂事的女兒在七歲時竟被慈禧看中,認她作養女,就此得搬進宮中,不能常回來探望父母。女兒離家之前,恭親王十分不捨,感慨說著:「以後阿瑪就不能再像這樣抱著妳了!」但貼心的女兒卻回他:「但在我心中,阿瑪一直是這樣抱著我的!」王公大臣縱然享有榮華富貴,想來也是身不由己,兒女都不是自己的,當權者一聲令下,就變成了別人的。這個殘酷的現實到了女兒十二歲被慈禧許配給體弱多病的對象、五年後不幸守寡這事上更加深刻。恭親王看著妻子從擔憂到心碎,看著女兒忍著不說苦,他看在眼裡有說不出的痛楚。陪著剛守寡的女兒再度走在湖邊,想著十年前就在同個場景要送女兒走,結果如今是這樣迎接女兒回來。女兒摟著父親的肩膀大哭著,父親如同從前一般抱著女兒,但是一切都已經改變了。他再怎麼心疼女兒,竟也無能為力保護她,在那一瞬間,我為他們感到無比的悲涼。
    恭親王女兒的故事讓我們看到即使是皇親國戚,女性的命運仍是身不由己,那更別提那些在宮中的后妃更是可憐。早在《後宮甄嬛傳》之前,《戲說慈禧》就已經點出在宮中的女性是如何過她們的一生。不待見的就只能一輩子待在深宮耗盡青春成為一個老媽子,得到天子恩寵的又如何呢?看看咸豐帝死後,麗妃活得如同行屍走肉,妝都不會化了、頭髮也懶得梳了,因為再也沒有悅己者可以為他而容;同治帝的嘉順皇后更加悽慘,是婆婆慈禧的眼中釘,二十一歲就守寡,婆婆當權她更不會有好日子過,於是乾脆服毒自我了結。光緒帝的珍妃古靈精怪,但就壞在思想太新穎,不懂得討好,結果最後被迫投井,二十四歲就香消玉殞。但想想,在那樣的宮廷制度下說不定早點離世也是一種解脫。戲中珍妃曾經算過自己每個月得到的「固定薪資」中大半都得用來打賞前來傳達宮中事項的太監,也就是說,這些嬪妃們按照等級有不同的薪餉,但她們可能每個月最後都會入不敷出,因為錢都得花在打點人際關係,那她們還能存什麼錢呢?想想看這些嬪妃沒有存款、沒有電視、沒有網路,每天就在這深宮大院走來繞去,日復一日直到生命結束。所以活得越久並不是一件好事,就像慈禧活到七十二歲,可是她的人生有比那些苦命、短命的嬪妃或格格們來得幸福嗎?或許她比那些女性更強的地方就是她的求生意志。為了活下去,她只能悍、狠,否則在內外都由男性主宰的封建體制下,她早就被鬥爭出局,也就不會留下這些種種軼事讓世人研究了吧?
    會再重看這齣劇除了是劇情吸引我之外,主要也是因為飾演恭親王奕訢的是崔浩然,是我小時候喜歡的男演員。我記得他三十歲時演出中視的《大執法》,飾演施世綸一角,當時他正氣凜然的穩重模樣就讓年幼的我覺得這個人好帥氣;後來再看到他演出1985年中視的《一代女皇》,當時他演的是一名文質彬彬的書生,感覺截然不同。如今再看《一代女皇》,覺得他在裡頭的模樣好青澀,不是我喜歡的樣子;到了演出《戲說慈禧》時他四十歲,那時的他看起來真是英姿煥發、充滿魅力的時期,現在再重看仍舊會被他當時的他吸引。後來我長大,脫離了看連續劇的階段,他後來演了民視很多作品,但都是我不會再追的「長壽台劇」,因此這名演員就此就消失在我的記憶中。此次重看《戲說慈禧》,回憶起小時候的感覺,也等於重溫那份好感。恭親王在戲中的「居家便服」有兩套,分別是黑白兩色,我觀察到黑色長袍常出現在室內與同僚談公事的嚴肅場景;白色長袍則出現在室外場景,例如恭親王被罷職後賦閒在家釣魚,或是與方丈下棋時聆聽開示以及與友人在涼亭小酌、輕鬆對談時。我很喜歡他穿白色長袍的模樣,看起來玉樹臨風、瀟灑颯爽。另外,在恭親王趕往熱河弔唁咸豐帝,在靈堂前驚天一跪、痛哭流涕的一幕也讓我印象深刻。那一幕崔浩然演得很激動真切,我也被他的情緒感染跟著落淚,感覺現場的演員也被他撕心裂肺的疾呼震懾,莫不跟著紅了眼眶。我這才發現原來在馬景濤之前已經有個前輩演戲激動的程度不遜於他。崔浩然把恭親王壯年的風采與傲氣詮釋得精采,更把他老年的姿態表現到位。六十幾歲時已有些老態龍鍾,無法站太久,需要賜坐,講話語速減緩,行動更是明顯緩慢。看他再次回朝要參見或跪安皇上或太后時,跪下或起身時都會比別人慢一秒,讓人看得出來這樣的行禮對一個六十多歲的人來說已經是很吃力的動作。我每次看他這樣就不禁覺得心疼,想說這把年紀還要常常這樣下跪起身,真的非常辛苦。另外,在與友人小酌敬酒時,也可看到恭親王在舉杯或伸手時手已有微微顫抖的跡象,我對於崔浩然能夠處理到這麼細微的動作非常驚豔。那個鏡頭並不是特寫,但是對恭親王的整個體態表現卻是非常重要的細節,讓人可以清楚察覺到奕訢真的已經不是以前那個意氣煥發的恭親王,而是一個荒廢了十年,心有餘而力已不足的老臣了。他的演技成功地吸引了我對恭親王的關注,成為這齣戲中除了慈禧以外我最有感的一個角色。
    重溫舊劇時也會跟著想起當時的時空背景。那時家中還沒有電腦、網路,我還是個有升學壓力的學生,在每天用功讀書、準備考試之餘,唯一的娛樂就是晚上看電視劇。正因為只有一個小時放鬆的時間,看戲時也特別專心、投入。看這齣歷史劇時也能幫助我在讀晚清歷史時更有畫面,讀起來也比較有感覺,不會只是死背硬記咸豐、光緒幾年發生何事、訂了什麼條約,而能從這些人物的故事自然串起這些歷史事件。三十三年過去了,如今我不用再背什麼年代、條約,但是看同樣一齣戲還是很有感,因為角度不同了、心境也不一樣了。或許這就是為何一本書、一部戲都可以一看再看,因為不同年紀就會有不同的體會,而這些體會也都印照著我們心態、想法的轉變,也就完成了一次內在覺察的過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