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陣子在追劇。不像別人都在追剛上檔、熱騰騰的夯劇，我追的是我年少時看過的戲劇─《戲說慈禧》。這齣戲是中視在1993年推出的連續劇，共62集，當時播出時與華視當時的熱門劇集《包青天》對打，敗下陣來，但是對我來說它仍舊是一部好作品。我記得當時在觀看時就因為主要演員都是一時之選的實力派演員，服裝、故事內容也都有考究，讓我能跟著劇情深入了解慈禧這位歷史人物所處的時代背景及人格個性。但當時年紀尚輕，加上歷史課本多把慈禧描述成一個負面人物，讓我多少也帶著先入為主的想法去看慈禧這個角色，所以當時看劇多半也只落得「慈禧真是個恐怖的女人，她身邊的人都好可憐」這種表層的認知。但是三十幾年後重看這齣戲，或許是因為已有了一些人生歷練，觀察過的人也多了的緣故，我對於這齣戲的人物，特別是兩大主角慈禧跟恭親王奕訢，有諸多感觸湧上心頭。
    首先說慈禧。一般人想到她，可能簡單來說就是弄權、干政的心機女。她十幾歲成為秀女，被選進宮當了貴人，因緣際會被當時的咸豐皇帝看上眼，成為寵妃，幸運生下了唯一的龍子。之後咸豐帝病逝，兒子載淳即位時才六歲，眼見負責輔佐皇帝的顧命八大臣之首肅順剛愎自用、氣勢凌人，頗有「挾天子以令諸侯」的態勢，慈禧擔心自己地位不保，遂偕同皇后慈安與恭親王奕訢秘密發動「辛酉政變」，一舉拿下肅順等大臣，廢了顧命大臣制度，轉而實行兩宮垂簾聽政制度，由她與東宮慈安太后聯袂治理國政，但實質上是她掌握實權。等到幼主同治皇帝十八歲時親政，慈禧卻仍舊以「不放心」為由時常干擾國政，連皇帝最後選了她不喜歡的皇后都因此心存芥蒂，一面責罵皇后使皇上無法專心朝政，另一面責怪皇帝冷落其他嬪妃，想方設法破壞夫妻關係。另外因恭親王態度高傲、又殺了她寵愛的太監安德海，她懷恨在心，藉機說他藐視皇上與太后而罷黜他以挫他的銳氣。之後皇帝因在宮中既無法實質治理朝政也無法與喜愛的人相守，索性私自微服出巡到外頭找樂子，一找找到了八大胡同，跟青樓女子有過接觸，結果回到宮中不久後就因身體出現不尋常的疹子被太醫診斷出感染梅毒。此病在當時仍屬不治之症，同治沒多久就駕崩，年僅十八歲。慈禧沒了兒子依靠，害怕自己就此失去權力，索性推翻眾臣推舉的繼位人選，自行決定要醇親王的長子載湉過繼給咸豐帝為嗣子，四歲的他成為繼任者，也就是光緒帝。慈禧選他，一方面是因載湉的生母是她親妹妹，等於是找她的近親接班；另一方面也是找年幼的孩子好調教成她想要的樣子，重新再來一遍，不再重蹈同治帝的覆轍，此時慈禧又重新掌握實權。之後，名義上與她偕手維持朝政二十年的慈安太后因對慈禧坦承咸豐帝去世前曾給她一封密詔，以防將來慈禧對她不利，但她如今覺得慈禧並沒有害她的意圖，索性在慈禧面前燒了那封密詔，沒想到這反而引發慈禧的殺機，認為原來咸豐帝跟慈安太后一直防著她，於是交代太監李蓮英派人暗中殺了慈安。之後光緒帝十八歲親政，慈禧雖然名義上退居幕後，卻仍舊有一定的勢力。此時日本國力興起，挑釁中國，光緒帝主戰，結果一敗塗地，被迫簽訂馬關條約。光緒帝有鑑國力孱弱至此，決心推動戊戌變法，結果引來守舊派反對，也引發慈禧失權的不安，囚禁光緒帝於瀛台，再度把持朝政。此時義和團打著「扶清滅洋」的口號在京城作亂，殺了外國公使，慈禧未加制止民亂，反倒認為民心士氣可用，最後導致八國聯軍。她帶著光緒帝奔逃至西安，出發前還不忘處理掉光緒帝的寵妃珍妃，即使她當時已身懷龍種，也不惜取她性命，只因為她支持皇帝推行改革，影響皇帝諸多想法。最後中國戰敗，又簽下辛丑條約，也被迫門戶大開，接觸西方文化。和約簽訂後七年慈禧重病，仍不忘拉著光緒帝一起，晚他一天走，後世驗證光緒帝死因是攝入砒霜。慈禧在臨終前立年僅三歲的溥儀為繼任者，溥儀是醇親王的兒子，光緒帝的姪子。這或許並非是因為她多喜歡醇親王這一家的血統，而是因為溥儀的生母是昔日軍機大臣榮祿的女兒，而榮祿是她青梅竹馬的戀人。但清朝氣數已盡，在她走後不久就滅亡。
    從劇中可以看出慈禧的個性好強、好勝、好面子，愛掌控、容不下別人，報復心也很重。她愛權，也自以為自己很重要，所以才捨不得放手。從她得知同治帝臨終前曾找帝師李鴻藻擬了遺詔，硬生生從李鴻藻那扣下了遺詔並燒毀，那幕就已血淋淋地揭露她為了鞏固自己地位無所不用其極的一面。她為了抬高自己不惜踩低別人的性格也顯露在她跟兒子的互動中。不論她兒子再怎麼努力，她都覺得他不夠好；一旦他真的犯了過失，她就會藉機說：「你看你這樣我怎麼放心把朝政交給你？」用這樣的方式好突顯她自己的重要性。看著她這樣，我突然心生警覺。或許人到了有資歷的年紀，可能會有意無意貶低年紀輕、年資淺的一輩。他們是不是真的實力不夠另當別論，但是說不定前輩的批評，或多或少也反映了他們怕不被需要的不安，於是藉由踩低別人，他們才能理直氣壯聲明自己存在的價值。但她為了充實自己並更了解國事勤練字以及晚上認真念書，也顯示她的確下過工夫才擔得起與大臣議事的角色，否則她應該也會像慈安太后一樣被一群男人牽著鼻子走。或許正因為她自己都這麼用功，她才對同治帝以及光緒帝同樣不假辭色地嚴格，也才會認為這兩個孩子都沒有她那麼認真。這也讓我理解到要求別人跟自己一樣其實是一件很莫名的事情，因為別人本來就不會是自己，但我們不知為何就會把期望強加在別人身上。但是說真的，慈禧自己何嘗不是有雙重標準？咸豐帝那時寵幸她時，就從來沒人來告誡她身為嬪妃怎可使皇帝常來她這兒而不去皇后那裡，而她常與皇帝玩樂也會使他不專心於國政；結果她沒那麼得寵後就會去指責麗妃讓咸豐帝耗損體力，當了太后後就指責皇帝太常去皇后那裡冷落其他妃子，當了老佛爺後又指責珍妃慫恿皇帝、干預朝政。那她自己這幾十年來做的又是什麼？八國聯軍前說洋人欺負中國人，門戶大開後又說自己是那個引進西方文化的大功臣，聽在我們這些後世人的耳裡真是諷刺不已，不過官場、職場、生活中如今仍時常可見這樣的人，或許雙標也是人性吧！
    三十幾年前看這劇會覺得慈禧是加速清朝滅亡的罪人，但如今再看此劇卻覺得這或許是註定的悲劇。那時西風東漸，西方各國勢力已向中國逼近，日本也因明治維新而興起，但中國仍活在「中國是世界中心」的錯覺中，覺醒的心態沒有、改革的速度太慢，動不動就是滿口的家法、祖制，這樣換誰來當家其實都是一樣的結果，只是最後就硬要怪給一名女性。照劇所示，慈禧能夠有機會觸及國政，契機主要是咸豐帝給的。他原本就體弱多病，躲到熱河避難時身體更是每下愈況，批摺子已力不從心，於是一次機緣下讓慈禧代批了摺子，就此習慣成自然，索性讓慈禧念摺子給他聽也代他批閱，這也才讓她對朝政內外之事如此熟稔。加上她夠精明、頭腦也清楚，才會讓咸豐帝就算對她有所忌憚，怕她日後挾幼主干政，卻也不忍在病重時先下令殺了她，因為他知道如果剩下皇后一人跟幼主，以皇后溫順的性格，也敵不過朝廷一班強勢的臣子，最後大權仍會旁落外人之手，所以不如留著皇帝生母，她的強悍與算計或許還能多少制衡大臣的專橫，也多少可以保護皇后與幼子。
    咸豐一念之仁讓慈禧活了下來。緊接著是以肅順為首的顧命八大臣以先帝囑託為名明目張膽地為所欲為。假設當時慈禧不是這般想掌控的人，而是跟慈安太后一樣事事好說話，朝政就此由肅順一幫人說了算，清朝就能由衰轉盛嗎？劇中呈現肅順是一個雷厲風行、個性偏執的人。他對內政主張嚴刑峻法才能殺雞儆猴、匡正風氣，但是他對於洋務不熟，也不認為跟外國人打交道有什麼重要的。他與熟諳外國事務的恭親王奕訢又是宿敵，若當時真由他掌權，他斷然不會重用奕訢，最後說不定還是會因守舊跟一意孤行而落得眾叛親離的，那清朝最後仍舊會落得幼主當政、國家提早滅亡的局面。
    再來就是慈安太后性格太過溫和，才會讓慈禧可以一手握權。但是如果慈安不是這樣，慈禧就不會掌權了嗎？要鬥得過慈禧，慈安就要跟她一樣有心機與計謀，那這兩個女的不論誰鬥倒誰不都是一樣的嗎？再假設慈安太后如果跟虛構的角色甄嬛一樣，那麼有手腕地鬥倒慈禧後也無私心地將權力交由以恭親王為首的軍機大臣們協助皇帝治國，是否國運會有轉機？我覺得這是有可能的方向，但只可惜當時這個條件也沒有產生，所以才說這是註定的悲劇。
    還有一個奇怪的點就是慈禧在同治帝死後推翻大臣們建議的繼位人選，執意要立載湉為繼任者，並且一聲「就這麼決定了，不要再議了！」連恭親王在內的所有大臣就不吭一聲地同意，這讓我頓時覺得這一幫大臣其實也無能力抵抗慈禧的專橫。恭親王被罷過，所以他可能已經因被踩過而對慈禧心生顧忌，知道自己若再反她，恐怕又會被莫名降罪。恭親王都畏縮了，其他朝臣當然更加無膽，所以一群唯唯諾諾的男人就造就了一個強勢的女人為所欲為。所以為何要責怪這名女性呢？當時的男性難道都沒有責任嗎？
    再來就是同治帝與光緒帝竟「剛好」都生性懦弱，才讓慈禧可以掌權數十年。依戲看來，同治帝天性較愛玩，堅持力與專注度都不夠，所以面對強勢的母親他根本無力招架，甚至還玩出病來、自毀前程。但最慘的是他連死前下個密詔都被媽媽搶去燒掉，這表示同治真的鬥不過慈禧。而光緒帝也是一樣。其實我覺得他如果個性勇敢一點，就像他的師傅翁同龢勉勵他一樣，效法康熙帝，雖是年輕即位也有母后干政、權臣威迫，但是他卻仍展現魄力，清除一切阻力，將實權拿回，那或許晚清國政的局面是有可能有所不同，實行君主立憲制亦不無可能。說他年輕所以無力違逆慈禧，我覺得這說不過去，因為英國女王維多利亞也是十八歲即位，而且她在那之前也是被她的母親與王室主計長兩人控制，直到她即位後馬上撤換主計長，也將她母親安置在離她非常遙遠的地方。所以說到底還是光緒帝自己受害者情結太深，覺得無力掙脫慈禧的擺佈，只要被慈禧兇一句，他立刻就會讓步，所以他無力堅持自己的立場、不論對國家還是對自己寵愛的女人，他都無法保護。或許這也可以說是整個官僚制度與禮教文化造成了東西方同樣是少主即位卻有截然不同的結果。東方這邊遵循傳統體制，所以一人權力坐大後就會大到不能倒，再加上所謂倫理常綱，違逆對自己有恩的父母就是大不孝，所以西方的維多利亞女王可以送走掣肘她的母親，但東方的光緒皇帝卻不敢推翻他的「皇爸爸」，所以才導致慈禧不論換多少繼承者，她最終還是穩穩地坐在那簾子後面成為那隻操弄一切政局的手。
    慈禧一生種種可議行徑雖然招來負面批評，但是如今再看此劇對她的描述，卻能從另一角度去理解這個人物的作為。根據此劇所述，慈禧是在沒落的八旗家庭中長大的，沒有了昔日八旗貴族的風光，有的只是無盡窮苦的日子。她有她的自卑，也有她的好強，身為長女，在父親走後，母親以及弟妹都要靠她照顧，她用堅毅支撐這個家，把所有的心思都化為沉默、想著如何活下去。於是一旦有了進宮的機會，再怎麼樣都比待在家鄉苦一輩子好，所以少女時的她寧願拋棄家人、割捨戀人也想為自己未來賭上一把。精明的她，進宮馬上攏絡身邊的下人之餘，也厲害地暗示他們：「人不負我，我不負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為了討好皇上身邊的二總管安德海，她連青梅竹馬的戀人榮祿送給她的祖傳玉珮都願意拿出來轉送給安德海，就可看出她為了自己生存，是可以犧牲別人對她的真情真意的。果然她打通了關係，有機會接近聖上，讓咸豐帝看上了她，但是她卻仍比她早進宮、早認識咸豐帝的貞兒矮那麼一截，也因咸豐帝封貞兒為后而心有不甘，這就看得出來她好強的個性。等到終於成功懷上龍種，也幸運產下皇子，卻發現丈夫的心也已不在她身上，因為她不夠溫柔，反而有種咄咄逼人的氣勢。咸豐帝駕崩時，她才二十六歲，眼見著靠山沒了，她的地位岌岌可危，可以想像那種不安與不甘會讓她拚了命也要鬥倒對她有威脅的人。於是她聯合皇后與恭親王打倒肅順，成功藉由垂簾聽政鞏固自己的權力。至此她享受到掌控權力的成就感，自然不可能輕易放手。主要也是因為她除了這個，也沒有其他可以追求了。就像她跟妹妹一次對話中說到她在宮中，每天對外就是跟王公大臣談國事，對慈安太后也是表面的客套應對，對於下人更無法分享心裡想法，所以談她的生活，根本乏善可陳，空洞不已。或許正因她生性好鬥，所以最後她也只能這樣活著，才能找到她的安全感跟生存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