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個月抽空去看了全民大劇團的作品《在哪裡跌倒，就在哪裡躺一下》。去看的原因是因為劇名觸動了我。人生遇到卡關時，我們總是被鼓勵要勇敢站起、繼續往前，不要被挫敗打倒，但這劇名很明顯反向操作，告訴我們遇到不如意時，也許暫時慢下來也是一個選項。這種標題對於奔波努力了半生的中年族群尤其具有吸引力，因為我們開始面臨中年危機，覺得許多事情力不從心、生活方方面面常面對許多挫敗，這時需要有人告訴我們不用總是那麼努力，暫時躺平也無須有那麼大的罪惡感。於是懷著這樣的想法去看了這齣戲，結果我發現除了看到跟原先預期一樣的啟示之外，也意外觀察到男性的視角是如何看待人生的挫折。
    這齣戲是由全民大劇團團長謝念祖所編導的作品，敘述在一間三人房的病房中三位病友互相分享人生經驗的故事。三位病友剛好代表人生三個不同的時期：血氣方剛的少年、事業有成的中年以及日薄西山的晚年。少年時期身強力壯、意氣風發，什麼事都是一股腦向前衝，於是在籃球比賽中跌斷一條腿，被送進醫院等待手術，也意外被兩名先後來探望他的女性發現他感情不專、同時劈腿兩女的行徑，最後落得被兩個女朋友同時甩掉的下場，卻也沒有因此學乖，還試圖搭訕病房護理師。這時期的人生跌跤，不會覺得有什麼大不了，因為還年輕，來日方長，總有莫名的樂觀。到了中年時期可就不同了，拚搏多年，人生黃金歲月都奉獻在追求功成名就上，結果遭遇視網膜剝離，以為只會發生一次，於是手術後認真遵從醫生囑咐好好休養，沒想到不久後竟又發生第二次，讓主角整個人崩潰，不能接受為何會發生這種事。他正為了爭取一筆大生意而不眠不休準備提案，結果卻被迫在會議當天缺席，交給工作團隊處理，這讓事必躬親的他十分難受；再加上他還有個年邁的母親要照顧，讓他更加覺得自己不能倒下。他雖然有個手足，但是兄弟因為在同一家公司工作產生利益衝突，搞到關係不睦，這事也使得他忿忿不平；婚姻中也只剩下忍耐才能維持長久。這時的人生挫敗顯得重如泰山，因為覺得自己不能倒，一旦自己倒了，擁有的一切也會瞬間化為烏有，身旁倚靠自己的人也會倒，這是令人無法接受的恐懼。而到了老年，罹患失智、又得知癌症復發，時日無多，但這時想著的卻已不是兒孫、遺產，而是年輕時那個愛而不得的身影以及逐漸迷失的自己。這時的不如意已經沒什麼值得害怕，因為前面的人生已見過千山萬水，到了生命的盡頭，反而能夠平靜以待。老年的病友將自己的個人資料與年輕時無緣的戀人的樣貌刺在手臂上，以防有天自己記憶完全退化時，他手臂上的刺青能幫助他拾起一些碎片。
    這麼看來，中年的人生跌跤的確正需要我們安慰自己「躺一下也無妨」，因為這時的我們最容易焦慮，按下暫停鍵對上有老、下有小、事業須維持高峰、體力卻開始衰退的我們來說是非常奢侈也是不敢想的舉動。但是正因為我們還有人生下半場要面對，為了避免我們急於馬上站起繼續衝刺反而提早燃燒殆盡，適時停下腳步調整心態或許才能「駛得萬年船」。那按下暫停鍵後要幹嘛呢？編導謝念祖提供的方式是「回首」。回想自己曾經如何被愛過，從那樣的愛中找回能量，再緩緩地往前行進。但我發現雖然是在講溫暖與愛的記憶，他的回首卻不太能引起我的共鳴，這才發現可能是因為他呈現的是男性的角度。例如主角回想起小時被愛的記憶，主要是父親對他的影響。主角就學時因為愛搗蛋、品行不佳，最終被勒令退學。當天是父親被叫到學校來接他，父子兩人就這樣默默地走出校門、搭上公車，要回到淡水的家。一路上主角從想為自己辯護、到後來充滿歉意，父親卻始終不發一語，直到要到家下車前才開口說了一句話。那不是責備、也不是說教，而是：「要吃什麼？」就那麼一句話，讓主角五味雜陳。我想起之前看王偉忠自述半生故事的《謝謝大家收看》其中也常提及父親，男人真的是看著自己父親背影長大的吧？他不見得會成為跟他父親一樣的人，但是父親的影子卻一定多多少少在他身上若隱若現。再來就是回首自己學生與當兵時期一群男生放大絕的行為。求學時住學校宿舍，一群男生晚上興起大玩枕頭仗，五十顆枕頭丟來飛去、此起彼落，玩得不亦樂乎；當兵時也會趁別人熟睡時在他眼皮偷噴辣椒水，讓對方醒來時辣得眼睛睜不開，這樣捉弄彼此的招數，也只有男生敢這樣玩。這些年少時的記憶到了中年時顯得特別珍貴，因為再也沒有那樣的機會與餘裕能表現得如此「中二」了。
    我在主角們想著自己如何被愛過的片段中落淚。我沒有被退學的經歷、也沒有讓父母頭疼的行徑，但是我記得那些曾經被父母包容的任性與脾氣。以前不曾察覺，直到自己步入中年，回首過往，才知道自己曾被好好呵護著。我的父母當然不是完美的，我也曾因自己的調皮跟出言不遜被打罵過，也會因為不被父母理解而覺得受傷過，但是他們努力讓我衣食住行無虞、讓我可以完成學業、並且從來不曾要求我要選擇什麼樣的人生，甚至在我曾經一度想出國念書時還想過要貸款幫助我。正因為被愛過，所以讓我有底氣在日後遇到不公平對待時能懂得反擊，而不是坐以待斃，因為我的父母讓我知道「我值得更好的。」在人生遭遇挫敗時，特別是面臨身體的病痛時，我們會緩下來檢視自己還有什麼能支撐我們前進，而那時我們會發現，讓我們重獲能量的不會是那些響亮的頭銜、成功的事業、幾位數的存款，而是那些曾經擁有的愛與純真。
    我想起了日劇《長假》。它設定在勉勵人生青年時期不得志的人。「不用著急、不用過度努力，一切自然會變好。」處於二、三十歲階段的人聽了的確會很有感，至少當年的我覺得療癒。但是到了中老年面對人生的不如意，似乎很難再以「這是老天爺賜給我們的長假」來鼓勵自己，因為這時我們的人生已過一半，一直躺平下去就會直接被推進棺材，一切並不會自動變好。但是我贊同「躺一下」是必要的。我們已經緊繃太久、擔心太多，操勞我們的身心太過，對自己與他人的要求成了我們的絆腳石，讓我們不得不按下暫停鍵。中年時期的躺一下，其實就是要學會適度放鬆、釋懷。面對那些我們努力過卻無法改變的事情，或得不到預期的結果，我們要容許自己的沮喪，但也要學著調適。中年跌跤的確無法像小時候跌跤一樣，傷口可以快速癒合。我們的復原能力已沒那麼好，需要長一點的時間去照顧我們的傷口。但是我們的人生經驗會告訴我們如何好好照顧傷口讓它可以早日復原，或是坦然面對它會反覆復發的可能。跌倒後躺一下的時間，就是跟自我對話的好機會。想想過去、現在與未來，重新找到自己的定錨點，讓心不亂，之後再慢慢起身，緩緩前行。能夠練習這樣活著，或許到了老年，就能多些平靜面對更多跌倒的時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