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6-01 16:00:00蔚藍海岸

Lessons in the Emergency Room

    近幾年來因為家中長輩的健康狀況突然變化而幾次進出急診室。幾次下來,我對於急診室已有了既定的印象:漫長的等待、不耐的護理師以及令人心悶的人生百態。只要一進急診室,在護理師量血壓、掛上病歷號手環、初步問診、輸入資料後,推入急診室內就是漫長等待的開始。椅子上永遠坐滿一堆病患與家屬,每個人臉上都是面無表情,看來都已經等到筋疲力竭。當中也有一副事不關己被硬拉來這裡的家屬,只會不停地盯著手機打發時間。
    接下來時不時會有護理師出來呼喚病患名字,走廊找不到就得到其他內部空間去找;有家屬或病患詢問一些事情,就會沒什麼耐心地敷衍幾句;指導家屬帶病患接著下來要去那裡做些什麼,也多是命令式的口吻。我理解在這樣的工作氛圍下待久了,人都會生厭,只是我還是想說:不是每個家屬跟病患都是不可理喻的人。許多家庭也都是不得已來到了急診室,病人跟家屬都是很無助的。在這種時候如果還要面對護理師用不耐的甚至命令的口吻對待,這對家屬跟病患而言也都是壓力。在我幾次看見這樣的護理師後,我學會選擇冷處理。我已不期望遇到友善的護理師,遇到命令口吻的「軍官型」護理師就冷冷地說「好」,接著就去做我該做的事。就如同他們要忙著一堆病人而無力和顏悅色一樣,我要忙著照顧自己的長輩之餘,也無需去同理這些人。但其實想想這是非常可悲的。當大家都覺得自己很辛苦時,就不會有意願釋出善意給他人了。
    要過了一段時間,醫生才會出現問診,接著就要安排檢查,這一等又是半個小時過去。當中是抽血、打點滴或照X光的流程,接著繼續等待結果,又是半個小時。等到結果出來,醫生來講解,就是宣判可以回家或是需要住院的時刻。我後來察覺這跟被告聆聽宣判無罪釋放或有罪入獄的時刻類似。聽到只是小問題可以離開時,那漫長的兩三個小時霎那間都覺得不算什麼;一旦聽到「要住院」三字,瞬間就是往地獄下一層墜落的感覺。
    不論是等待醫生宣判結果的過程、繼續留在急診室觀察或是決定住院而需要等病床,我都在這過程中看見了人生百態,也深刻感受生命的苦難。有一位婦人因為母親幾天食慾不振、不吃不喝,趕緊將母親送來急診檢查,旁邊有她的丈夫還有外籍看護陪伴。醫生檢查後發現母親沒什麼大問題,說老人家可能有些時候進食狀況會比較差,再觀察看看就好。但是婦人卻執意一定要讓母親住院,這讓醫生也有些困擾。這看來是不需要住院的病例,但溝通半天婦人仍堅持要讓母親住院。我在一旁目睹這一切,心想:「原來真的有人很愛住院。」我想到自己的父母親從小給我的觀念就是醫院是個不好的地方,沒事不要常來,非不得已不要住院,所以我知道他們是不喜歡住院的。我理解這名婦人應該是很焦慮自己母親的狀況,但是既然檢查不出問題,住了院也仍舊是一樣的狀態,那住院的意義是什麼呢?再者,她應是仗著自己有看護吧?假設今天她只有一個人要張羅所有事並要自己照顧,她還會這麼堅持要住院嗎?這件事讓我明白「住院」這件事不僅是要平息家屬的焦慮,覺得住院才能解決問題,它也是有資源支援的人才能負擔得起的選項吧?
    等待過程中,去上洗手間時經過其他病床,看見一名病患正在戴氧氣罩接受急救,而他身邊圍繞著許多家人,個個心急如焚、束手無策的神情。我不知道最後那名病患是否成功救活,但是家屬的那種無力感我卻清楚感受到。當死神在身邊踱步時,我們感受到自己無比的渺小。我們無法跟死神協商,就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在乎的親朋好友在眼前痛苦掙扎著,這就是人生最大的無奈,也是我們終極的課題。
    回到了家中長輩的病床,我觀察到對面有一床是名約莫四、五十歲的婦人,身旁有一名男子跟兩個孩子,一個小學、一個剛出社會工作。我觀察他們的舉止跟對話,感覺這母親跟孩子應該都有身心症,而那名男子只是婦人的友人而非家屬。在婦人躺在病床上時,較大的孩子只顧著趴在床邊休息、較小的直盯著手機。男子不久後要離開,臨行前不停叮嚀兩個孩子要照顧媽媽,不要顧玩手機,但是在他走後,兩名子女依然故我,甚至之後偕同一起去吃晚餐,許久沒有回來,放他們的母親一人在床上。到了晚上,我甚至看見病床上躺著的是兩個孩子,而那位母親身為病患,卻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看著她的孩子。我看到這一幕不禁感慨萬千。身為父母就得犧牲到連自己生病時病床都要讓給孩子睡,就怕他們累著?父母可能因為愛子女而不覺得苦,但是看在我這外人眼中卻覺得好悲涼,也領悟到這時代有無生孩子真的不是重點,生到「來報恩的孩子」才是重點。如果生下孩子只是落到自己生病時還要把病床讓給孩子的下場,那真的不要生孩子會比較好。
    再環顧四周,長輩的病床左右兩旁各有兩戶「老老照顧」的家庭。右邊是年老的丈夫照顧癱坐在輪椅上的妻子,一人努力將妻子抬到病床上,餵她吃完飯後,自己再去買麵包回來,坐在旁邊椅子上啃著充飢。左邊是白髮蒼蒼的老嫗看顧坐在輪椅上低垂著頭、不知人事的丈夫。丈夫原本住在機構、以鼻胃管進食、有尿袋,但因為胃出現問題而送急診,需要安排住院。孫子孫女一度出現來探望,但是不久便離開,留下婆婆一人。因為急診室病床不夠,婆婆跟丈夫就這樣各自在輪椅跟椅子上過了一夜。等到隔天有了病床,婆婆又是一人要幫忙灌食、清尿袋,但是因為她沒有做過這些雜事,還要去問隔壁床的看護。我看著這兩對夫妻,想著他們就算有子女,最後也還是只有彼此。但即使有彼此,看著一個年邁的長輩照顧另一半仍舊是心酸的。不知這些照顧者心中懷著是「不離不棄」的忠貞,還是「力不從心」的無奈呢?或許你願意相信什麼它就是什麼吧!
    遠處傳來一名護理師高聲地跟一名女性病患在溝通。那名病患白髮蒼蒼,看來應有五、六十歲,自己來急診,卻拒絕做任何檢查。護理師整個人理智線斷線,彷彿大聲說話就可以讓病患驚覺自己的荒謬。結果病患不為所動,護理人員只好打電話請她的家屬過來決定是要做檢查還是出院。不久家屬來了,是病患的母親,一名頭髮全白的高齡長輩。護理師說明狀況,請家屬跟病患商量如何處理。母親看來是覺得要做檢查,於是跟女兒曉以大義。眼前這幕又讓我百感交集。那名母親都已經走到人生的末段,本應該好好安享晚年,但是她卻還要趕來醫院勸她五、六十歲的女兒做檢查,這到底是怎樣的人生悲劇呢?我看了真是不勝唏噓。
    在急診室看到的人生百態,讓我深刻體會到很多人其實是很辛苦活著的。很多家庭都有它不堪的故事,就像是托爾斯泰﹝Leo Tolstoy﹞著名小說《安娜‧卡列尼娜》﹝Anna Karenina﹞的名句所言:〝Happy families are all alike; every unhappy family is unhappy in its own way.〞﹝幸福的家庭都是一樣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看到時心中會有一陣酸楚、無奈,但是隨即也會有一股悲憫的心情油然而生,那不只是對他人的遭遇,也是對自己的經歷的反應。有什麼是過不去的呢?人生想爭取的或不滿的事物,又如何呢?遇到了病痛死傷,我們都只能躺在那張病床上靜待命運的安排。再怎樣過不去的,終會放下。但願今後遇到任何讓我有情緒的人事,我都能想想這一幕幕急診室的光景而提醒自己該要放下,因為跟人生經歷的苦難相比,很多事情其實真的不值得你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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