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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1 13:00:48蔚藍海岸

A Walk Down Memory Lane

    家在山上,附近有一條小徑可通往山腳。當年剛搬到這裡時,我才剛上幼稚園,這地區周圍尚未完全開發,家的對面是一大片蔓草,不遠處就是一座山。那時從山上到山下只有一條主要坡道,離家有三分鐘的腳程,家前面一條次要坡道後來才開通,那時就有這條小徑,在兩旁雜草叢生間通往山腳下的社區。
    那時母親在公家機關內上班,離家有半小時的車程。平常都是父親載我們回家,但偶爾父親有事,母親就得自己搭公車或客運回家。那時母親的工作單位在下班時安排免費的交通車讓員工搭乘,規劃停的幾個路線中,最後一站就是山腳下的社區。那時母親為了省錢,就會坐交通車回家。就算是交通車沿途繞經許多站,到最後一站都已快一小時,母親還是覺得比去車站搭公車或客運省錢。而且走去車站加等車的時間,到家的時間也差不了多少,於是母親就打著她的省錢算盤,搭交通車到山腳下社區,再沿著那條山間小徑走上山頂回到家。
只有她自己一人執行她的如意算盤也就罷了,奈何她有個女兒,她就得帶著她一起加入這趟漫長的回家之旅。那時我一下課,就會去找母親,等她下班,母女倆就會去固定地點,跟著其他員工一起搭車回家。剛開始搭時還覺得頗新鮮,因為可以繞經不同市區,看看其它地區的風景,這是我平常根本沒有機會體驗的事,所以這樣的市區觀光對一個小孩來說很像出國。但是幾次之後,我對於這樣的「周遊列區」漸感不耐。起身望向窗外會被母親禁止,坐在長排的座位上跟對面的叔叔阿姨大眼瞪小眼也很尷尬,於是我開始感到無聊。車子搖搖晃晃之中,漫長的車程逐漸讓我產生睏意。於是我會趴在母親的大腿上沉沉睡去,等母親叫醒我時,我已經睡得不省人事,車上只剩不到五人,母親得趕緊叫醒我,把這個娃兒拎下車,免得司機等太久要罵人了。我常常因為睡得太沉流了口水,醒來發現母親裙子都溼了一片。母女兩人都很尷尬,但母親尷尬的是她裙子上那塊水漬,我尷尬的是我張口呼呼大睡流口水的模樣都被對面座位的叔叔阿姨看個夠,他們都認識了這個常趴在母親腿上睡到流口水的小女孩。原來從小我就沒有偶包的問題,毫無形象的顧慮。
    下車後還睡眼惺忪的我,緊接著就要跟母親進行體能訓練:穿越雜草間的羊腸小徑一路攻頂。我那時超不喜歡這段路,因為那石階很窄,會滑,旁邊也沒有扶手,根本就像是一條臨時緊急通道,也像是以前農村人家自闢的一條原始蹊徑。印象中那時應該也沒像樣的遮雨棚,所以一旦下雨,更是膽戰心驚。在天雨路滑之中一路攻頂,對大人來說可能就是幾階的路,可是對小孩而言,卻如同好漢坡一般,不知為何要受這般訓練。母親見我每每看著這排階梯露出「傲嘟嘟」的臉色,為了安撫我,就鼓勵我數階梯。小孩子喜歡數數,於是我就靠著邊爬邊數幾階的動力,轉移注意力來克服爬階的疲累,但是那條坡道在我腦中始終被歸類在不太愉快的記憶區塊裡。後來這附近荒蕪的田地也陸續興建住宅,隨著人口增多,來往山上山下的交通變得頻繁,不僅在山腰開通一條側坡道,連當初那條羊腸小徑都被拓寬一些,成為好走的水泥階梯、連遮雨棚都有了。母親當時一臉興奮地告知我,我卻毫無興趣再去造訪那條路徑。有一次陪母親經過,甚至也只是望向那一排階梯一眼,完全沒有想走下去的意願。對我來說,再走一次階梯,彷彿兒時那幅「披荊斬棘」的景象又會回到眼前,心裡總會感到一陣疲累,於是不太願意回想。
    多年過去,有次電話訂餐,店家剛好就在山下。於是我便自己走下山去取餐,也是我時隔幾十年再次走那條直通山下的捷徑。先是一排長階梯,接著是一段緩坡,最後是三四個步階就到了平地。步階寬敞,旁邊還有扶手,雖然階梯仍不少,坡度也有點陡,但是走起來已沒那麼恐怖,而是一條可以散步健行的走道。從山上走到山下也就不過三分鐘以內的距離,但我再走這條路徑卻已過了數十年的光陰。重新走在這條路徑上時,曾經周圍一片荒煙蔓草、一個婦女帶著一個小女孩緩緩爬上山頂的片段又再度浮現。如今母親已年邁,行動不便,無法再走這條步道,我甚至已比當時的母親年齡大很多,這時空交錯之間,我陷入一種寧靜卻又哀傷的感慨。坡道依舊,人事已非。但是轉念想想,雖然人事已非,但坡道依舊。每當我想回憶當時的母親跟自己,走走這條步道,就能憶起過往一些畫面,當時邊喊累邊牽著母親的手緩緩一起走回家的自己與母親的樣貌,又回到心中,才明白原來那時一起攜手走回家,也是一種幸福。曾經擁有那樣有點辛苦的幸福,如今回想會淡忘當時的埋怨,而記得跟母親一起「攻頂」的經歷,這個經歷,也成了彌足珍貴的童年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