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天又把日劇《長假》快速複習了一遍。1996年4月15日首播，到今年四月就是《長假》播映滿三十週年。30年。想著這數字不由得就想著時間的推移，終於也輪到我輩中人開始緬懷年少歲月，就像我們祖父母或父母當年在懷念他們進戲院看黑白電影或在電視上看《群星會》時代一樣。
    我第一次看《長假》時是2000年。當時我看完《Beautiful Life》，被木村拓哉飾演沖島柊二這角色吸引，對這個我曾經因他臉臭而不太喜歡他的男演員改觀，進而開始看他其他的作品，而《長假》就是我看他的第二部作品，再搭配觀賞他在綜藝節目《SMAPxSMAP》及廣播節目《What’s Up SMAP》的表現，就此展開到如今已長達二十六年「執迷不悟」的欣賞旅程，也因此我對這齣戲有特別的情懷。當時我看《長假》差不多就是木村拓哉演這齣戲時的年紀，也對人生有些迷惘，加上看見當時他在戲中的演出，完全不是在《Beautiful Life》或是綜藝節目及廣播中的模樣，當場就被這個把瀨名秀俊的個性完美演繹的男人征服。看完《長假》，不僅喜歡它的故事、它的啟示，也愛上瀨名與小南這對個性反差大卻又互補的組合。
    這三十年來，藉由電視、錄影帶、VCD、DVD及網路等媒介，我看《長假》的次數不知凡幾，對於劇情、關鍵的場景與台詞也再熟悉不過。但即使如此，最近再度重看時，卻還是數度紅了眼眶流下眼淚，看來過了三十年，這齣戲還是能引起我的共鳴，又或者在中年重新觀看這部戲也有了更深的感觸。說來《長假》其實是關於兩個配角的故事吧？一個結婚當天被新郎放鴿子的新娘跟演奏能力遭遇瓶頸的鋼琴家相逢，鋼琴家收留了無處可去的新娘，兩個落魄的人同住一個屋簷下，看見彼此失意的模樣，相互陪伴與鼓勵，在度過人生暫時的卡頓中日久生情，在那段老天贈與的長假結束之際，兩人也攜手走向下一個人生階段。現在再看這戲，產生共鳴是因為明白了自己與大多數的人其實也都只是配角罷了。我們不是聚光燈下的明星，眾所周知的名人，也不是被人追捧的寵兒，充其量都只是凸顯明月與星星的光亮的那一片黑暗而已。但平凡的配角就沒有故事嗎？心情就不值得被探究嗎？或許比起一帆風順的人生勝利組，被留下的人、不得志的人如何走過人生的低潮好好活下去，才是我們想看的故事，因為那就是我們大部分人的生活寫照。
    瀨名跟小南強烈的個性對比也造就了兩人場場精彩有趣的互動。每次觀看我都會先注意到瀨名的個性，因為他真的太壓抑了。他其實有主見、思想也很成熟，很能安慰別人，很堅強，也很深情，但是所有的情緒想法太往內收的結果，就變成不敢表達自己，也就變成了外表的柔弱無力。話到嘴邊就收、想要行動又因為想太多而裹足不前，就算感到寂寞也不願說出口，更別說敞開心扉只為某個人演奏、傾訴澎湃的感情，對他來說都是極度冒險的事。這樣壓抑的人的確需要有個沒那麼多顧慮的人來踢破那扇門，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行動的個性才能引導他改變，而小南就是那個人。所以「公主解救王子」的反轉戲碼原來早在這時就已出現，一個大剌剌的野蠻公主就這樣攻破城堡，解救﹝擄獲？﹞了畏縮不自信的王子。我每次看見瀨名被小南突如其來的舉動嚇到、或是被小南拉來扯去，好像下一秒鐘就會被甩飛出去的模樣都不禁莞爾，以及瀨名為了不讓小南看見前男友朝倉的結婚通知上新娘的面孔而吃下那半張紙，下一分鐘又默默吃著胃藥助消化的場景，都讓我不由得對他無辜的神情心生憐愛。終於明白男性為何對於楚楚可憐的女性會產生保護慾，女性面對脆弱的男性原來也會被激發同樣的反應。
    隨著劇情推展，我也慢慢感受小南故作瀟灑的外表下戀舊以及不能被觸及的痛處。即使被未婚夫在婚禮當天放鳥，得獨自面對眾人質問與同情的目光及收拾殘局，她卻仍盼著他回心轉意，甚至在她生日當天還懷抱著一絲期待，希望他能像往日那樣打電話給她祝她生日快樂。他在舊住處留下的一顆彈力球，成了她睹物思人的唯一寄託，在不小心讓球彈離公寓老遠後，嘴上雖說不在意，隔天卻又拚命找尋將它拾回，這都看得出來小南不如她外表那般無所謂。可是她不想示弱，尤其年過三十，社會也不允許她展現不懂世事、柔弱無助的一面，於是她只能以一副「老大姐」的樣貌示人，結果這樣反而引來他人更加肆無忌憚的調侃，連瀨名都用哥兒們似的口吻對她嘲諷，這對她來說都是傷害，但是她都只能裝作若無其事。這些有意無意的輕蔑態度對年過三十未婚又事業堪憂的她來說都是壓力，也會讓她自我懷疑，於是在對瀨名動心後，她的忐忑加上瀨名的溫吞，成了兩人關係停滯的原因。
    瀨名與小南在度過人生那段無能為力只能順其自然的長假中相互扶持的種種，也是令人百看不厭的動人情誼。第一集瀨名讓彈力球從三樓直線墜下又彈回三樓再接住它的瞬間，我相信觀眾跟小南的反應是如出一轍的驚喜，那股興奮足以化解所有的不愉快。據木村拓哉當年所言，這幕演出是一次OK，所以每次我看這幕都可以感受整個劇組當下的激動情緒是真真實實的。這次再看這幕，也領悟到其實生活中很多小事都能夠讓我們開心，只是看我們能不能設法找到樂趣。如果我們想要振作，路旁一朵小花都可以讓我們微笑；倘若我們執意困在悲情中，那就算是體驗再怎樣新鮮好玩的事物，我們也不會感到快樂。關鍵始終都在於我們要不要放過自己。之後瀨名為小南彈奏〝Close to You〞以及生日快樂歌，也是他第一次以琴聲向他人表達心意；當小南試探性想知道朝倉的新婚妻子是否比她漂亮，瀨名說小南比較美，而當瀨名懷疑自己不是一個好老師時，小南也鼓勵他說他是最棒的老師。這也讓我感悟到「支持」這件事不一定得要生死契闊才能給對方力量。一句話、一個微笑、一個搭肩、擁抱，就能適時給予對方安慰，在對方感覺溺水之際，成為支撐對方的浮木。
    這次重看《長假》，仍有幾幕讓我潸然淚下。首先是第八集中瀨名回到家發現小南等她等到在沙發上睡著，桌上卻放著紅酒跟空酒杯，他馬上會意是小南為他準備，等著他回來慶祝，於是他默默地斟上了酒，喝了一口，回應小南的心意，甚至還溫柔地在一旁彈奏〝Close to You〞，伴小南入眠，這是一份安靜的體貼，無須言語卻如此暖心。結尾小南要離開「瀨名樓」時卻屢屢回頭望，甚至換了不同的路走後仍忍不住停駐仰望三樓的窗口，最後大喊「瀨名！！」此時主題曲《La La La Love Song》響起，瀨名也立即從窗口探出頭來。「得到對方適時回應」是最能觸動我們的事。在現實生活中，有多少次是我們拚命吶喊對方也無動於衷的情況？於是當看見瀨名探出頭的瞬間，怎能不為這兩人的心意相通感動呢？小南說前一晚的吵架雖然讓她生氣得想將他大卸八塊，但此刻要離開還是會感到寂寞。面對小南的坦率，瀨名仍不輕易說出「寂寞」二字，但是從他不停引頸眺望小南離去的背影，可以看得出來他對小南的在乎。當初那個魯莽闖入他公寓的女子，早已不知不覺也闖入了他的心房，如今她揮別過去、瀟灑離去，卻讓他頓時感覺屋子與內心都同時空了一塊。
    在第九集，沒有了小南的支持，瀨名又回到了晦暗迷茫的狀態，甚至想放棄鋼琴。得知此事後，小南為了鼓勵他，克服自己對鋼琴無法雙手並用的障礙，努力在一星期內學會了〝Close to You〞的前四小節，並且在瀨名回家時彈奏給他聽，讓瀨名感動落淚。這幕我每看必動容，這次仍不例外。我想如果有一個人為了鼓勵我而做到這樣的地步，我很難不感動吧？小南能夠在一星期展現這樣的成果，與其說是奇蹟，不如說是愛情的力量。如果不是因為愛著瀨名，不忍他就此放棄夢想自甘平庸，要她去學她沒有興趣的鋼琴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所以小南其實是很戀愛腦的，愛上了就飛蛾撲火，我很佩服她的勇敢，因為我做不到像她那樣的付出。而在最終回，瀨名也回應小南的鼓勵，勇敢衝破心中自我設限的高牆，毫無保留地表達自己對小南的情意。那幕瀨名在決賽時的彈奏贏得了滿堂采，小南在座位上驕傲地看著瀨名，臉上盡是感動的淚水。再看這幕我仍被觸動，因為瀨名終於能坦率表達自我，那是很重要的一步。在那之前，他總會鼓勵別人，包括小南、學妹涼子或是留美，甚至可以講出「停滯不前時，就當作是老天給我們的一段長假，不用刻意努力，只要靜待一切好轉」這種富有哲理的話，但是他本身卻一直無法下定決心定下他的長假結束的時機點。當他以這次決賽作為破釜沉舟的節點，宣布長假結束，或許也是表明他想往前走了，而這份不想再在原地打轉的心就很鼓舞人心了。
    我想著當年看到這部戲時的自己也對未來感到迷茫。即使已有一份穩定的工作，卻不想自己只停在原地。就因為想挑戰自己，後來換了公司，也就讀博士班、取得學位，人生也就在忙碌之中來到了中年。但如今的我再看這部戲卻仍能感受一股迷茫，或許是到了中年，覺得人生的一切也是差不多底定了，這也是一種停滯。常常有一種什麼都不想做的念頭，我也曾經一度為這樣耍廢的自己感到愧疚。但是這次重看《長假》，卻覺得或許到了中年，我們也應該允許自己放個長假，甚至我們這時更有資格放自己長假。忙忙碌碌了半輩子，我們一直在為了追尋什麼而努力向前奔馳、向上攀爬。到了這個階段，或許該停下腳步思索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麼，才能夠坦然地往人生最後階段邁進。若說年輕時的長假是確認自己努力的方向前的暖身，那年老時的長假，就是用來確認面對人生的心態。這一輩子，功名利祿、身分地位從來都不是我的追求，那不是我認為的成功或圓滿人生的定義。到了人生中年，我深諳「歲月靜好」才是幸福，在平淡的歲月裡做著自己喜歡的事情，不用跟閒雜人等交流，不用跟是非之人爭鬥，那就是人生最美好的境界。
    在《長假》滿三十週年時重看此劇，雖對人生的「長假」有不同的想法，對當年木村拓哉的稚氣笑顏卻仍能感受悸動。當年24歲的他真的好可愛啊！想當年我對這部戲的喜愛，讓我在家中裝了有線電視頻道，只為了能看見緯來日本台播出這部戲，之後甚至花了六千元買了日本原裝錄影帶，也在當年盛極一時的電子布告欄〝CIA中情局〞平台上認真書寫我對於此劇的感想。如今想來當年真是瘋狂，因為現在有線電視台我已不常觀看，錄影帶因為太貴而好好珍藏的結果，就是不知被我收到哪裡去，而當年在BBS上留下的文章我沒有備份，也成為我難以追溯的年少記憶。但就算是什麼都沒留下來，我也不覺得遺憾。曾經付出過的、擁有過的，在那當下的感動與滿足曾經存在過就夠了。如今重溫戲劇，再次憶起那些曾經，也是一次美好的巡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