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amily Issues
有一陣子常聽到一個關鍵詞:「原生家庭」。這詞出現的語境常是在解釋一個人的個性、想法與行為時會提到的因素。想要理解一個人為何會展現某些行為舉止或思維,我們就會想從他的成長環境去找出脈絡;同樣地,當我們到了某個階段開始向內探索,百思不得其解自己為何會有一些負面的想法或舉動時,我們也會回溯過去,循線推回自己的原生家庭,才恍然大悟「家」是形塑如今的自己的源頭,父母的對待原來無形中對自己的性格帶來莫大的影響,於是「原生家庭創傷」成了一時常被討論的議題。
俄國文學家托爾斯泰的著名小說《Anna Karenina》﹝中譯:《安娜‧卡列尼娜》﹞一開頭就是這句名言:「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則各有各的不幸。」﹝〝Happy families are all alike; every unhappy family is unhappy in its own way〞﹞對照中文也有意思相近的俗語:「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從他人對原生家庭的描述中,可以窺見父母造成孩子日後創傷的樣態的確是多重的。父親可能是嚴肅的、疏離的,嚴重的就是酗酒、責罵、家暴;母親可能是情緒化、愛批評、嘮叨、求關注、太關心、愛掌控。父母可能同時都對孩子要求高,要求課業表現良好、行為舉止得當,但對於孩子的情感需求並未加以重視,他們也可能幫孩子鋪好人生道路,要孩子照著他們的計畫走,覺得那就是對孩子最好的安排;相反地,也有父母太過溺愛,任由孩子予取予求,或是凡事都幫他們設想周到,替孩子遮風避雨,有事就替孩子出頭,不能讓他受到一點委屈。也有的父母事業忙碌或自顧不瑕,對孩子疏於照顧,生了孩子但不養或不會養或無法養。也有父母因夫妻關係失和,成天吵吵鬧鬧;但也有夫妻貌合神離,在外人面前是恩愛夫妻,但關起門來形同陌路,以冷暴力對待彼此,間接也傷到孩子。再者,家中若有多名子女,父母若重男輕女或偏心某位子女,長年下來也會讓不受寵的孩子感到被忽略。於是在成長之後,有些人可能習得了以同樣負面的方式對待他人,複製他們父母的模式,有的沒有安全感,需再三確認他人的真心,有的可能關閉心門不願相信;有的太渴望別人的認可而過度討好或過度努力;有的則習慣逃避、無法承擔責任。總而言之,經歷了原生家庭的教養,我們的人格形塑多多少少受到父母的影響,當我們回過頭去看當時的成長過程,或許多少都有埋怨,尤其會因為長大後還是得經常面對父母同樣的對待而充滿挫敗與無力感。就算是已自立或成家,仍感覺那些創傷無法撫平,時不時隱隱作痛,在每一次面對父母不可理喻的言行時,那些不愉快的回憶就會再度被勾起,傷口又被撕裂,內心再次淌血;就算不再跟父母聯絡,回想過去或許也還是對父母充滿不諒解,想逃離原生家庭越遠越好,拉遠時空距離、等待創傷漸漸癒合。
我想起屬於自己的原生家庭創傷。我的父母是民國二、三十年代的世代,父親曾接受過日本教育,因此個性有較嚴肅的大男人主義,但他其實對孩子很疼愛,只是不擅長表達自己的情感,會透過詢問母親孩子最近如何或碎念母親哪裡沒做好的方式來表達自己的關心;母親個性樸實剛毅,白天是個職業婦女,晚上還可以準時做好晚餐、弄好孩子便當、打理好家務。母親雖然也很疼愛孩子,但是她因為有很多事要忙,因此常沒什麼心力聽孩子的想法,也沒什麼耐心等待,常常都是以她自己的意見為主。舊時代的父母,沒有親子溝通的概念,他們所能做的就是勤懇工作賺錢餵飽孩子、供孩子上學,以行動表達他們對孩子的愛。我父親每天開車載我上學,直到我高中畢業;我母親每天煮三餐,幫我準備便當,即使我上了大學後不再帶便當,還是回家吃晚飯,她就這樣煮了一輩子。回想起來,我們家生活條件並不富裕,但是我的父母是愛我的,正因這樣被愛過,我在人際關係中從不接受不公平的對待或承受卑屈。只要對方讓我察覺到不在乎或是不尊重,我會毫不猶豫地遠離或切斷關係,因為我父母的愛給了我不將就的底氣。加上我父母也從不曾要求我要功成名就,只要我不為非作歹、能找份工作養活自己就好,因為他們就是這樣過他們的人生的,因此我也不曾有要符合高期待的壓力。但即使如此,我還是感覺創傷。在學校受了同學欺負,回到家中父母不會給予情感支持,反而認為是我的不對,常讓我覺得為何父母的胳臂向外彎,總向著別人,這導致我後來會習慣壓抑自己的想法,因為父母無法理解我想要被理解的需求。父親對母親的態度也讓我早早對夫妻關係產生負面的想法。因父親有大男人主義傾向,因此他對待母親的態度常是命令式的,命令她過年得跟他一起回去他的故鄉去拜訪爺爺奶奶,幫忙打點年菜、善盡媳婦之責,清明節也要跟他回去掃墓,但是母親回娘家時,父親卻鮮少陪伴她回去。此外,父親每個月賺的錢不會交給母親,母親總要開口跟他要生活費,夫妻倆就會對於丈夫到底要拿出多少收入來貼補家用這件事爭執不下。再來,父親一度常跟朋友在外喝酒,喝到很晚才回家,全身酒氣就倒在沙發或進房間倒頭就睡,搞得母親要不就是要努力推他去洗澡整理後才能上床睡覺,要不就是得因他的酩酊大醉而氣個半死,接著隔天又是夫妻吵個不停的戲碼。他們的相處模式是我人生中觀察到的第一個男女關係樣板,可想而知這不是一個理想的模樣,這也或多或少讓我對親密關係抱持著一種懷疑態度。於是在成長過程中,我對父母也有怨懟,以前唱的一首《我的家庭真可愛》會引起我許多負面情緒:「我的家庭真可愛,整潔美滿又安康,姐妹兄弟很和氣,父母都慈祥。」只因為我的父母並沒有滿足我的期望,於是我得帶著這樣不完美的遺憾活著,那種自怨自艾的情緒時不時會浮上心頭。長大之後,面對父母親不理解我的想法以及他們彼此的爭執時,就會更加的挫折與絕望,那就是一種難以釋懷的創傷。
然而,隨著我步入中年,父母也步入晚年後,我漸漸明白一件事:創傷是無可避免的。我們都知道人沒有完美的,我們也接受「人非聖賢,孰能無過」這句話,但為何偏偏談到原生家庭,我們就要求父母不能犯錯,要是完美父母呢?真有完美父母,孩子就不會有創傷了嗎?在人際關係中,我們一定都會有只考慮到自己、不顧他人感受的時刻。當我們本位主義主導了一切,自然就會傷害到別人,這別人自然也包括親近的人。只是因為親子關係對一個人的人格養成影響甚鉅,於是我們就放大了原生家庭創傷的嚴重性,其實對父母是不公平的。他們也只是平凡人,他們也承接了上一代的教育方式,也有自己的創傷,無意識地複製了他們父母的模式,或者將他們自身的恐懼或渴望投射在自己孩子的身上,或者就是很任性地活出了他們自己,沒有顧及對孩子的影響。然而這樣的他們就是罪大惡極嗎?我們把自己的創傷怪罪到原生家庭身上後,創傷也不會因此消除的。我意識到父母年邁,他們可能一輩子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事帶給我什麼創傷,所以也不可能得到他們的道歉或彌補。而他們的道歉或彌補,對現在的我來說,也已經不重要了。我了解到我們對自己的父母其實也是很嚴苛的。我們抱怨他們將他們的傷痛複製在我們身上,我們埋怨他們不理解我們,我們怨懟他們做得不夠好。我們所認定的創傷,或許都建立在一個錯誤的認知上:我們的父母把我們帶到這個世界上,就應該要負責讓我們在愛的氛圍下成長,不能讓我們受到一點傷害。沒有做到這點,他們就是造成我們創傷的罪人。接著我們就將自己如今一切的行為與思維模式或不順遭遇全盤歸咎到原生家庭的因素,彷彿找到了問題源頭就解決了問題。但真的是這樣嗎?不論父母是有意識或無意識造成了我們的創傷,再去緊咬著他們的「過錯」已無濟於事,反而凸顯我們又回到了小時無能為力的自己,只是希望父母幫我們解決問題,其實是在逃避面對課題的心理。
確認了原生家庭帶來的創傷後的下一步才是關鍵。有些人開始提出「讓悲劇在自己這一代中止,不要再複製上一代的模式到下一代身上」的想法。這個想法感覺沒什麼不對,但是仔細想想其實也給現在父母很大的壓力。自己的父母不夠好,就要求自己要當個夠好的父母,但什麼又是夠好呢?而當你以為自己已經做到夠好了,小孩卻仍然感受創傷時,是不是又是更大的打擊呢?所以是不是不需要給自己這麼大的壓力?是否造成了孩子的創傷,那都是孩子將來自己要去面對處理的,就像我們也在面對自己原生家庭的問題一般。或許每個人終其一生都得面臨一些傷痛,既然這無可避免,與其責怪帶給我們傷痛的人,問自己要如何看待這些傷痛才是重點。有人說當自己的父母,重新再把那個受傷的自己養大一次。我認同這個想法,但我覺得與其說是「再養大」,不如說是陪伴那個受傷的自己。我想我們內在都有個孩子,他或許永遠都不會長大,但是我們可以以過來人的身分陪著他走過每一個憤怒或悲傷的時刻。我們的父母終究無法陪我們走到我們的人生終點,我們的朋友或伴侶也無法完全同理我們的經歷,但是我們可以是治癒自己的那個人,當我們看見、認領了那道創傷,我們也要學習如何帶著傷繼續走下去。
看見原生家庭帶給我們的創傷之後,我們該做的是停止責怪也是凡人的父母,開始學會為自己人生後半段負責。或許行為與思維模式多少受到家庭教育的影響,但願不願改變仍舊取決於自己的意願。改變是不容易的,但只要我們有意識地去做些調整,讓自己成為更好的人,原生家庭的創傷或許並不是不幸,而是幫助我們成長的契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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