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scue
還記得小時候讀的那幾則廣為人知的童話故事不約而同的幸福結局嗎?王子前來親吻了白雪公主或沉睡的睡美人,破除了魔咒讓她們甦醒,就此展開新的人生;或是王子持著一只玻璃鞋,眾裡尋他千百度,終於找到了他心心念念的灰姑娘,改寫她受人欺凌的悲慘命運。以前讀完,就覺得那句「兩人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有著神奇的魔力,讓人替故事主人翁從此無災無難、有著完美人生而開心,也同時希望自己也能夠像他們一樣。如今為了性別平等,浪漫愛情故事常翻轉成「勇敢公主拯救落難王子」的結局。但不論是誰救了誰,仔細想想這些情節其實都反映著一種心理:我們渴望被拯救。
小時候,每當一遇到我們感覺危險的狀況,我們第一反應總是衝向我們的保護者,那通常是父母。記得有一次去一家麵店買麵,在等待時看見店內有個大約三、四歲大的女娃不聽媽媽威脅語氣的警告,執意要拉起一旁嬰兒手推車的底輪。眼見一再阻止無用,女娃的母親終於爆氣,伸手就要打女兒的屁股以示懲戒。就在這時,只見女娃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氣噗噗地往外衝出。正當我驚訝這麼小的孩子就會負氣離家出走了嗎?沒想到下一秒看見女孩衝向坐在門外一張桌子旁的男性,開始用手指著店內並且哭訴著她的委屈。她雖然還不會講話,但是這哭喪的臉、咿咿呀呀的聲音以及手指的方向已經清楚表明她在店內遇到了「危險」,而她需要她的父親做她的後盾,幫忙她抵擋母親的怒氣。在女娃撲向爸爸的瞬間,她的不安也隨即被化解,她父親就是那個立即接住她的騎士。這讓我連帶想起自己小時候也曾有這樣的經驗。小時調皮不乖時,母親總是以「皮帶打手心」的家法伺候。當父親在家時,我就會耍賴,躲在父親的旁邊求救兵,父親說聲「好啦!沒有那麼嚴重」就可以讓我得到拯救;有次母親有事要忙,就叫父親代為「行刑」,結果父女兩人合演一齣「他抽椅背我哀號」的戲碼,讓整個處罰矇混過關。進入叛逆期後,跟父親關係變得緊張,不時引發父親不滿,這時反而是母親成了調停者,阻止了父女針鋒相對的場面。在我們還沒接觸外面的世界以前,父母就是我們第一時間會想要依賴的救援者。
等到求學階段,面臨課業與同儕壓力,發現父母或許忙碌,也或許無法理解我們的想法,因此不見得接得住我們的情緒時,我們便開始會想找其他人抒發情緒。那時學校要求寫週記,導師也要求寫日記,於是我印象中每一篇週記或日記大多是在講課業壓力的煩躁。我想那時的老師們一定也很習慣或是不耐看見我一直在寫同樣的焦慮,但是他們還是不厭其煩或勉為其難地在文後不停地以文字勉勵我,讓我感覺被聽見、看見,那多少撫慰了我當時的鬱悶。跟同學偶爾也會分享對考試成績的憂慮,但是通常在一來一往的「我唸不完!」「我也是!」的對話後,這個話題頓時有無法進行下去的尷尬,怕只是讓雙方共同陷入更深的灰暗中。於是索性轉移話題,聊聊明星的消息、名人八卦,或是相約去打打球、買個零食飲料。就在這些交流中,我們雖然沒有明說自己在意的事情,但是因為有個同伴陪我們一起做些與壓力源無關的事來轉移我們的注意力,我們也能感覺被接住,至少能被拉離情緒的黑洞。在情緒宣洩的出口,有個人出現在那裡陪我們走一段,那片刻的陪伴就是我們需要的即時救贖。
然而,長大後,身為大人,不知為何,我們卻常被期待要適時接住別人的需求。彷彿成為大人之後,我們就不再需要被拯救,反而得隨時成為別人的救援者。職場上,客戶出了狀況,我們就被要求要懂得再多觀察、傾聽客戶的聲音,才能及時接住他們的情緒,預防問題發生;與同事合作案子,如果對方屬於比較不注重細節與各項流程的,就得打開「神經緊繃模式」留意各項細節,在對方事後說「我忘記要‧‧‧」的時候可以心平氣和地跟他說:「我已經做了。」父母年邁,定期需要回診,需要有家人陪伴,這時我們就得在工作之餘排出時間,匆忙趕著帶他們去醫院報到、等待、就醫、拿藥。在這樣像陀螺般轉個不停,已經暈頭轉向,又或者像一個手中有好幾個球在空中拋接的雜技者一般,深怕漏了一顆球的日常,有次我不禁在心中感嘆地問著:「別人墜落的時候,我要接住別人;那我墜落的時候,又有誰能來接住我呢?」有人說想輕生的人,在死前若打了電話給他那時最想講話的人,或許還有一線生機,因為對方可能可以及時挽救一條性命。年輕時的我還會覺得這有可能,但如今的我卻覺得或許別打這通電話較好。大家都很忙,當下或許都沒空接電話,要是本來以為對方接了電話還可以挽救自己的人,說不定反而因對方沒空接電話而變得非死不可了,那豈不是更悲涼嗎?
某個晚上,當我躺在床上,心裡一陣疲累,覺得需要被接住的時刻,不知為何,腦海突然出現一個聲音告訴我:「我會接住你,我願意接住你。」在那一刻我淚水不停湧出,無法自制地哭了起來。那不是覺得無助的委屈,而是感覺被擁抱的溫暖。這個聲音是誰呢?我不知道。那或許是來自宇宙的力量,也可能是愛我的人的心靈呼喚,也有可能就是我自己。在那一刻,我明白我們不論幾歲,內心或許都仍懷有被拯救的渴望。在我們無助的時候,有一個人會出現,伸出手來拉我們一把,告訴我們一切都會沒事。但如果我們一直在等待別人是「那個人」,那我們恐怕會陷入更深的絕望。每個人都有他自己的課題跟困難,也有他能量場微弱的時候,沒有誰總能即時接得住誰,所以若一直依賴著他人的拯救,我們仍舊有下墜的可能。明白了這點後,就會知道唯一能接得住自己的人,只有自己。在自己情緒波動時,唯有自己能在第一時間察覺,快速帶著閃亮盾牌、騎著駿馬前來拯救自己,帶自己脫離那個情緒暴風圈。陷入黑暗時,或許我們會在原地無助哭泣,但我們終將明白,與其期待、等待那個不見得會出現的王子/公主前來救贖我們,我們不如學會成為那個引領自己走出黑暗的騎士。那或許才是現實人生的快樂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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