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看了兩個YouTube節目剛好都在談男性表達情感這件事。兩個節目都提出了一個問題：為什麼男性不願表達他們的情感？一個節目中針對一位聽眾提到她的男友不願在自己的社群媒體分享與她的合照，疑惑男友不願公開自己的情感關係的心理是什麼。節目請來一位心理師，從男性的觀點推測可能的原因。另一個節目則是請來一位新陳代謝科醫生，講述男性也會面臨的更年期問題以及難以分享內心感覺的原因。這讓我這個一向不太了解男性的人也有機會換位思考男性為何不能分享情緒的可能原因。
    關於男性為何不願跟女性一樣在社群媒體分享與伴侶的合照放閃，那位男心理師說出的一個理由是：怕被周遭朋友笑。我一聽就瞬間替他覺得不妙，因為他這個理由無疑會讓女性朋友們內心的不安全感徹底爆發。而他還重複這個論點兩次，讓我不禁為他的坦誠捏了一把冷汗。就他所言，男性不願分享他與女友的合照在社群媒體是因為怕被朋友取笑：「這是你女朋友喔？你女友長這樣喔？」也就是說，男性面對他人評頭論足他的親密伴侶這件事是無法承受的。我想這就是男性的自尊在作祟，他無法接受別人對他的選擇指指點點。但這同時也反映他內心或許也覺得自己的女友是不夠漂亮到可以放在社群媒體上炫耀給人看的。而這個理由鐵定讓許多男友不放他倆合照的女性朋友們崩潰，開始猜疑：「什麼？原來你不公開我們的關係是因為你覺得我不夠好？！」女性可能會覺得自己都不會顧慮自己分享與男友的照片會引來這些評論，為何男性會有這種情結，但我在想，女性分享照片時，她的好姊妹們絕對不會直白地說：「哇！妳男友長這樣喔？」而會說：「哇！好甜蜜喔！」這就是男女的差別。就我觀察，男性之間習慣以揶揄彼此作為溝通模式，所以就算朋友的女友外表沒問題，他們還是會酸言酸語來嘲弄對方，但這對珍視隱私的男人來說就是一種傷害；女性則習慣維持表面和諧，所以哪怕內心嫉妒對方有男友或對方男友長得普通，她們都不會說破，總以讚賞作為回應，所以女性才會覺得為什麼我敢於表達我們的關係但我的男友卻不行。原因或許就出在兩性遇到的回應是不同的，而這就影響了他們表達的意願。
    另一個節目請來的新陳代謝科醫生則提到男性無法真實表達想法可能是因為他們擔心不會被對方全然接受。他說到男性彼此若要講到比較深入的心事，也必須要在獨立的空間，幾杯酒下肚後整個人放鬆，慢慢卸下心防後才有可能提到自己的感受。這讓我感覺男性在與同儕相處時的模式本就跟女性不同。一群女性友人聚在一起，在八卦之間就可以馬上跳轉到講自己的情緒困擾，因為女性善於表達共情與安慰，所以馬上就能感覺被理解；相反地，男性要維持自己的剛強、尊嚴，在同儕面前很難馬上示弱，因為怕被人笑沒有男子氣慨，或者被人抓到痛點攻擊，這是好面子的他們怎樣都無法接受的。但在女性面前他們就能夠展現自己的脆弱了嗎？他們或許也會擔心萬一呈現了自己的脆弱，反而會換來女性的鄙夷，甚至會因發現原來自己是這樣的人而對自己改觀，因此選擇隱蔽內心的想法，說到底還是那份男性自尊。所以在表達情緒上，男性或許還比女性更怕受傷害，因為他們不願自己示弱後反而會被看輕、攻擊，那是他們經不住的打擊。這也讓我想到歌手張清芳在1992年曾經推出的一首膾炙人口的歌曲〝Men’s Talk〞，歌詞表達女性埋怨男友為何心事總是對男性友人說而不對她傾訴：「後來我才知道有些話你只對朋友說，你們叫它做淡水河邊的men’s talk。」那已是三十幾年前的歌曲，對照現在女性還在問男性為何不能表達情感，表示這或許就是男性習慣的模式，他跟同性友人分享就是比較自在，要跟親密伴侶展現脆弱的一面，他們的顧慮或許就是比較多。
    所謂「比較多的顧慮」，除了是怕女性不會理解與接受之外，或許還有更深層的原因。我以前覺得男性無法真實表達自己的想法是因為從小沒有被教導要表達，所以不知如何表達，也不習慣表達。但聽了男性來賓的分享，再想到我之前聽過關於情侶或夫妻相處的玩笑話，我突然理解男性不願說出真正想法的其他原因可能包括「說了反而是自找麻煩」。女性總以為我們想聽到男人內心真正的想法，但實際上我們真能承受那份真實嗎？就前面提到男性不願分享合照放閃的例子來說，女性可以承受男友坦承原因是他其實覺得她不夠漂亮嗎？光這點就可以讓女性集體大炸鍋吧？又或者男性就是想維持自己還單身的假象，不想讓這些合照阻斷了他還有別的發展機會，而這種隱晦的想法可以說出來嗎？說出來不是自尋死路嗎？不光是在社群媒體要不要公開與伴侶合照，日常相處間男性要是坦誠說出自己感覺被束縛、被過度依賴、被碎念太多，恐怕都會引來另一半火力更猛的回擊，因為女性就會一直延伸要問個明白或是扯到過去與未來，男性在不想糾結於無意義的迴圈對話之下，索性沉默、閉嘴，結果反而讓女性更火大，埋怨他為何不能敞開心扉談談自己的感覺。我設想如果我是男性，久而久之我就會覺得女性要我分享想法其實是個「陷阱題」，因為她們要我分享的其實不是我內心真實的想法，而是她們想聽的想法。如果這樣的分享最終也只是在討好對方，那就不是真正有意義的分享吧？
    再來談到分享感覺這件事。我們總覺得要分享內心想法才能使關係更加親密，但是我在聽完節目後突然有另外一種想法：為什麼一定要說出來才是對的呢？假如說對方真的沒什麼想講的，或是還沒做好心理準備分享，或者他覺得講出來無濟於事反而讓事情變得更糟，我們是否也能尊重他的決定呢？現在提倡表達情緒，變成不表達反而是不被接受的行為，這是否也是矯枉過正呢？讓對方知道他可以選擇講或不講，比一直逼迫他講或埋怨他為何不講或許更能讓對方覺得安心吧？
    現在人飼養寵物，除了覺得牠們外表可愛之外，是不是其實也是因為牠們不會說話，讓我們覺得有一份安靜的陪伴就好？如果我們喜愛動物的無語，為何對於人類我們卻非得問個明白呢？我漸漸明白，人際關係之間的沉默，撇開是真的情感疏離冷漠的緣故，或許那份沉默是一種仁慈、包容，也許是保護自己、或是還在釐清、整理的過程，也可能是還不夠信任。不論那是什麼，我覺得我們都可以試著冷靜看待那份沉默。如果沉默被打破後其實是殘酷的真相，那就要先做好心理準備能接受再去捅破那張窗紙；如果無論如何都需要另一半表達，那或許一個不善表達的對象並不適合你，找一個會懂傾訴的人或許比苦苦相逼一個木訥的人說出想法可能對彼此都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