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08-01 09:00:00蔚藍海岸

Change


    有次在社群媒體看見一位朋友的貼文,說她與高中同學聚會時,彷彿回到了過去,也覺得自己跟高中時期一樣沒什麼改變。看到她這句感想,我卻不禁倒抽一口氣。她或許想表達的是那個純真的自己並未有多大改變,但我想了一下:人都沒有改變真的是一件好事嗎?
    以外表來說,我們或許都很喜歡聽到別人說:「你跟當年一樣都沒變耶!」言下之意就是我們還保持著年輕時的樣貌,歲月這把殺豬刀砍我們還算小力。但實際上我們不可能完全沒變。細胞老化就是不可逆的過程,而且就算我們竭盡所能做醫美,我們就是回不去二十幾歲時的樣貌。某天心血來潮,我對照了自己十幾年前跟最近的大頭照,發現自己的五官、臉型雖然一樣,但是如今的我卻已沒了當年的稚嫩氣息。年輕時因人生經驗不足,我們臉上透露出的生澀與膽怯是騙不了人的。年長後,不論什麼電波或脈衝光,都無法掩藏臉上透露的成熟與滄桑。那就是歲月的印記,就算看起來年輕,我們舉手投足、言談舉止間都透露著「年重」。所以要維持外在完全不變,其實是不可能的事,除非像電影情節一般,年輕時就沉睡在極度低溫的膠囊容器中,等到多年以後再被「開棺」解凍甦醒,達到貨真價實的「凍齡」。只是同樣地,我們擁有稚嫩的臉龐,卻沒有人生經歷。如同年輪一般,我們面容的改變也反映著歲月的更迭、歷練的累積。
    外表的改變無法真正逆轉,那我們的行為模式與內在想法總可以維持不變吧?這或許有可能,但是我想想,自己已經走入人生下半場,如果我的行為跟想法跟十八歲時的我相去不遠,坦白說,我會覺得自己挺悲哀的。我回想十八歲的自己是各方面都很欠缺的。由於父母保護得好,因此個性不夠勇敢。就拿最基本的打蟑螂來說吧!小時候的我看到小強是很害怕的,因為牠的模樣真的會莫名引發人的恐懼與厭惡。但是後來多次看見母親親自示範如何鎮定地滅了牠,久而久之我也克服驚慌,為了保衛家園,用盡各種方式與這種比恐龍還早出現的生物搏鬥。面對在平面上攀爬的,我尚可在第一時間倒抽一口氣後,鼓起勇氣拿出拖鞋或殺蟲劑追殺這個令人毛骨悚然的敵人;但會飛的小強就真的會讓我理智線斷掉大叫,因為敵人竟然取得領空的制高點優勢,我站在地面顯然已失去可控權,只能驚聲尖叫、倉皇走避。但最近再次面對會飛的小強時,我發現我竟然興起「什麼?!可惡!跟你拚了!」的念頭,不再驚叫,而是直接與這個迎面而來的害蟲對幹。或許人生遇到的打擊多了之後,我意識到一隻會飛的蟑螂已不是問題。一件小事讓我發覺自己已經不是十八歲時的自己,自以為是地面對世界,卻連會飛的蟑螂都面對不了。如今的我不再自以為是,卻有勇氣對抗故意朝我非來的小強,那對我來說是值得欣喜的轉變。當沒有人可以保護自己的時候,自己就是自己最強而有力的後盾。
    發覺自己面對小強的反應轉變後,我進而思考自己這幾十年間其他方面的轉變。首先在為人處事上,我想到自己小時候個性其實是剛烈火爆的,禁不得別人激,一氣起來就會暴走,找對方理論。小時候班上男同學言語或動作挑釁,就會讓我啟動自我防衛機制,直接跟對方槓上,於是一言不合就開打的情況下,我幾乎跟全班的男孩子都打過架。在與男生的力氣懸殊之下,我在絕大多數的「戰役」都是輸得遍體鱗傷,但是這也讓我成了男生眼中不好惹的母老虎。我在想,如果我當時逞凶好鬥的個性沒有收斂,說不定念完小學就去當太妹,搞不好不到十八歲就橫死街頭了。當時就因為父母也不要求我書要念得多好,反而跟我說:「書沒念好沒關係,反正隨便拿個學歷畢業就去工廠當女工,趕快賺錢養家也好。」這種不要求反而讓我非常驚恐,因為我並不想複製我父母的人生,沒有機會接受完整教育得到栽培,因此無法找到較好收入的工作,一輩子為了生活開銷省吃儉用。於是父母的不期望反而成為我自我鞭策的動力,把不服輸的個性放在學業上,讓自己能夠考上好的校系,也能找到一份好的工作。
    如同修佛一般,多年的潛心向學也讓我剛烈的個性轉變成完全內向沉默,結果遇到來者不善時我反而變得不會回擊,只能在事後不停懊悔自己當下為何不這樣回應或那樣動作,但是都為時已晚,那股對自己孬的氣憤就只能因自己沒及時踩回去而吞了下去。但隨著年紀增長,如今正在經歷「歐巴桑養成記」的自己,感受到小時候那個容易火力全開的面向似乎又有逐漸復甦的傾向。有一段時間,我感覺自己呈現「殺無赦」的直接態度,一火就會激動,態度語氣馬上強硬,也會脫口而出說出傷人的批評。但在經歷過一些人事的打磨後,漸漸地我學會「先禮後兵」的應對方式。我了解與人往來,不是每個人都是帶著敵意而來,所以不用一開始就直接在臉上或口氣中亮出「內有惡犬」的牌子,所以我都會帶著「人畜無害」的態度面對。但一旦我發現對方言語或態度上已有所冒犯,我也會立即讓對方知道我不是軟柿子,實踐「禮尚往來」之道。前陣子在一機構跟某工作人員溝通,對方說到一半竟然說出「這次我警告你不要再‧‧‧」這種字眼,我下一秒馬上啟動作戰模式,直盯著他冷冷地說著:「你剛才是在『警告』客戶嗎?!」這年輕人似乎沒發現問題,竟回了「對!」我繼續反擊:「所以你現在是在威脅我嗎?」他見我面露殺氣才轉換表達方式,事後也對他的用詞不當致歉。見他態度放軟,我也跟著回復和緩模式,說我也理解他因有他的顧慮才會有這麼強烈的反應。到了這個年紀,我不再像以前一樣,覺得人就該得理不饒人,硬咬著對方才能讓對方知道自己不是好欺負的,反而明白「得饒人處且饒人」,給對方台階下,自己也才能優雅轉身,非要殺個對方片甲不留,反而讓自己成為沒品的人,這又何必呢?而面對容易讓人火一上來會口不擇言的白目人時,如今的我可能年紀較長,火氣升上來的速度比以前緩慢,要破口大罵也心已有餘而力不足。但這樣反倒能讓我有時間深呼吸讓火氣退去,先以沉默無言的方式看著眼前這個來渡我的「菩薩」,冷靜下來之後,再言簡意賅地點出問題核心就好。有慧根的「菩薩」一點就通,沒慧根的也不用多講浪費唇舌,自己也不用落得「潑婦罵街」的評價。我不會像許多人一樣兩眼皆閉由著對方去,因為我知道自己修行還不到那裡,但至少我已經懂得如何讓對方知道他言行不當的同時也不要失了理性,那就是我察覺的內在改變。
    另一個改變則是遇到改變時的態度。比起「見機行事」,我比較喜歡「按部就班」,所以一旦有出乎意料的事發生,使得原本擬定好的計畫有所變動,我的第一反應通常就是「阿雜」﹝臺語﹞,伴隨而來的就是不悅、臉垮,甚至在心中一陣碎念或飆罵。所以以前只要是塞車、車子誤點、工作出了什麼狀況、朋友臨時取消約會、辦事人員出了什麼差錯耽誤了我的計畫,我都是以很狂亂的心情看待這些意外。明知事與願違是常態,但是要那麼靈活地馬上應變不是我的強項,所以我通常會有不適的情緒。但如同有些人「久病成良醫」,當無預期的事情在生活中經常性發生,或是你有一個如同星座書描述的經常變來變去的水瓶座朋友,我發現我被磨到現在,遇到不如預期的狀況發生時,我第一時間竟然已經不是憤怒,而是苦笑。當我察覺自己可以笑著面對眼前這種荒謬,在心中想著:「竟然有這種事?!這是真的嗎?!」我覺得這已經是一種很了不起的轉變。我變得不再那麼執著,明白沒有什麼事是非怎麼樣不可;當事情已是「非怎麼樣」的時候,自己的「不可」也已不可,因為事情就不是照著你的心意走,劇本也無法照著你想的演。突然拋來的球,多次練習下來,我也學習要平靜地接住,因為恐慌、咒罵於事無補,想著如何處理問題會比較實際。我不能說我已變成一個有彈性的人,但是相較於過去那個事情不如己意就會懊惱的自己,我感覺現在這個可以坦然面對波折的自己也是一項不錯的轉變。
    但從以前到現在,我察覺的自我轉變都是好的嗎?我想到自己心態上比較負面的轉變可能就是對於工作的想法了。記得二十幾歲剛出社會工作剛領的第一份薪水是大學暑假打工時的三倍多,那份開心我到現在都還記得,覺得自己有了正職、穩定收入,工作內容跟場所也都如自己所願,等於是實現了自己的夢想,我也是懷抱了滿腔熱忱面對這份工作。然而職場上遇到的問題與挫敗,一次次都像潮水一般衝擊、澆灌那股熱忱,年復一年,職場的生態江河日下,幾十年過去後,我沒想到我得靠數著自己還有幾年可以退休來鼓勵自己再撐一下。人情淡薄的今日,「奧客」越來越多,而且如同病毒變異般,出現各種奇形怪狀的類型,耍小聰明、擺爛,要不就是不停試探、挑戰你的底線,甚至利用他的後台勢力來逼你就範,因為他不覺得自己有錯,反而有「被害妄想症」,覺得我們在欺負他。很多同業為求自保,已無底線可言,甚至有求必應;沒有原則的人受客戶喜愛,做得認真的則被視為理所當然,連一句「謝謝」都沒有;有原則的人則會因太較真而被抨擊甚至投訴。在這個逐漸扭曲的生態中,很多前輩選擇趕快退休,當中有不少人的退休感言都透露著他們曾經受過傷。我們這些還退不了休的人只能在苦海裡繼續掙扎,對這些上岸的人投以羨慕的眼光,並且期望自己還能好好地工作、在沒崩潰的狀態下撐到退休。回首看看當年的我,這是我那時會想像得到的嗎?那時那麼開心得到了夢寐以求的工作,如今卻轉變成一個內心無比疲累,工作熱忱降到低點的自己。我因有原則要跟客戶磨合而不快樂,但我知道若完全放棄原則,我會更不快樂。於是就在這種進退失據的狀態下,我感嘆著自己已沒有那股天真與熱血可以讓自己一廂情願地投入。
    幾十年來自己變了,那周遭的人呢?前陣子跟曾經一起共事的朋友聚餐,聊到一些尚未退休的前輩的言行,有一位朋友說:「我以前都不覺得他是這樣的人。」當年看來精明幹練也算明理之人,如今已成會當眾破口大罵後輩或在非上班日打擾同僚只為詢問一件無關緊要的公事。我在現在的職場,也眼見著不少同事已變成不是我以前印象中的他們。隨著年紀與資歷增加,原本就自我的越顯強勢固執,原本喜歡玩權力遊戲與操弄人心的也更加變本加厲。朋友也會改變。前陣子有三位結交至少十年的朋友前後不約而同都做出讓我感覺不受尊重的事情。一個是說好要回覆我她主動發起的邀約能不能成行,結果從此船過水無痕,連簡單說一句「可以」或「不可以」都不記得;一個有意無意不讓我來得及參與某項活動,卻又在事後拍與那項活動相關的照片給我看;一個則是在我主動邀她的聚會中,在沒徵求我的同意下,找了另一個陌生人來加入。這些朋友跟那些同事也讓我思考了「改變」這件事。是這些人變了嗎?我記得有個退休前輩曾對某個行徑離譜的同事做出這樣的評論:「是他變了,還是我一直都不知道他是這樣的人?」現在想想,頗符合我對於這些同事跟朋友的感覺。有可能是歲月改變了他們,但也有可能是他們終於轉動了方向,讓我們看見他們隱藏了好久的另一面。周遭的朋友與同事改變了,那家人呢?覺得父母或手足總是那樣支持著我們,或相反地,父母是始終不變地固執、掌控,手足是一如往常地幼稚或機車嗎?或者手足間原本都相安無事,結果為了照顧父母或爭奪遺產時,才發現對方變成比陌生人還不堪的人呢?那父母看待我們呢?會不會在他們眼中,我們也是變化很大的呢?小時候那個黏在他們身邊的小天使,怎麼長大之後成了不停高喊著自我,甚至頭也不回地離去,成了對父母少有聞問的孩子呢?但相較於人生途中結識的人,從小就生活在一起的家人或許是許多人記憶中改變最少的一群人吧?但這種不變是幸與或不幸,也是冷暖自知了。或許人生就是這般諷刺,不希望對方改變,對方都變了,想要對方改變,對方卻始終不變。
    我想想如今的自己跟當年小學動不動跟人打架的自己以及高中剛畢業時很怯懦的自己相比,真的是改變了不少。不論我們願不願意,人生的際遇,會迫使我們不斷做出改變。說自己不曾改變的人,或許並沒有真正省察過自己一路走來的差別。如果真正沒有改變過,那也許也不見得是好事。人不可能完美,一定有需要修正的地方,但若一個人從來不曾修正過,那也表示他在個人的修為上始終停在原地。跟高中時期的同學相聚,覺得自己還是十八歲時的自己,這點我是無法想像。或許是我一點都不懷念十八歲的自己,所以也不會以還保有十八歲時的想法為樂。這表示我已經沒有了年輕時那份單純的童心了嗎?或許在獨處時或與小動物相處時,那個內在的孩子還能出現。但是即使是那個單純的自己,或許也已有所改變。這不是件壞事,至少她多了一些勇敢,也多了幾分明白,那會讓她在今後的人生,不是無知天真地活著,這樣的改變,就是一件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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